第7章 儺面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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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秋生後頸窩讓嘉陵江的風鑽得生痛,掌心的血疤子糊住洪崖洞的路線圖。瘸腿耗子蹲在帆布挎包上頭,尾巴尖的紅繩繩早被血浸得發黑。吊腳樓的飛檐刺進夜霧裡,活像儺神嘴裡支出來的獠牙。

  「龜兒命硬,閻王殿前跳探戈嗦?」

  牆角拱出個挑竹棒的棒棒,扁擔頭刻著儺面紋。這崽兒說話時眼皮翻起三白,汗褂子前襟繡著倒懸的八卦——正是橈鬍子死前身上紋的那幅山靈圖。

  陳秋生摸出半塊儺面晃了晃:「找儺婆還債,指條明路。」

  青銅鏽簌簌往下掉,豁口處的指甲蓋突然立起來,在石板路上刮出串綠火。

  棒棒的眼白猛地充血:「討債鬼上門,莫擋老子吃晌午!」

  竹棒掄圓了劈過來,陳秋生閃身躲開,棒頭砸在石壁上濺起火星子——那火星竟在半空凝成個「張」字,跟青銅棺里滲出來的一模樣。

  瘸腿耗子竄上吊腳樓樑柱,爪子把糊窗的報紙撓得稀爛。陳秋生抬眼瞧見民國廿三年的《新民報》,「戲班慘案」的標題底下,模糊的死者照片分明是年輕時的爹!

  「裝神弄鬼!」

  陳秋生扯下報紙揣進懷,後背突然撞上堵肉牆。棒棒的臉漲成豬肝色,汗褂子裂開露出滿胸的儺面刺青:「洪崖洞的規矩,活人走陽梯,死人爬陰坎——」

  話音未落,整排吊腳樓突然倒轉。陳秋生腳底板黏在屋檐上,眼見著青石板路翻到頭頂。瘸腿耗子在他褲腿里打旋,尾巴毛被倒流的陰風薅掉大半。

  「紅案師父要開席,三魂七魄當臊子!」

  棒棒的怪笑從地底下鑽出來。陳秋生扒住飛檐往下瞄,原先的茶館變成了倒懸的屍櫃,幾十具無頭屍在櫃格里蠕動。最底下那具穿著血長衫,缺了無名指的左手正比畫儺戲手勢。

  瘸腿耗子突然炸毛,衝著東南角的石梯狂吠。陳秋生順著望去,十三級血梯在黑暗裡泛著油光——每階都嵌著枚棺材釘,釘頭刻著生辰八字。第七階的釘子鏽得最狠,釘眼兒里塞著片翡翠扳指碎渣。

  陳秋生眼眶發燙,這分明是爹常年戴的那枚!他剛抬腳要踩,梯子突然活過來似的翻卷,台階縫裡伸出無數條長舌,舌苔上密密麻麻刻著儺咒。

  陳秋生抄起路邊的條石砸過去。石頭滾到第三階突然懸停,釘頭上的鏽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張翠娥」三個字。整條梯子頓時沸騰,舌頭上卷的儺咒聚成張女人臉——左眼窟窿爬蜈蚣,右腮掛著腐肉,正是青銅棺裡面見過的厲鬼!

  「啪!」

  瘸腿耗子竄上厲鬼天靈蓋,尖牙撕下塊帶符紙的頭皮。陳秋生趁機撲向第七階,指腹剛碰到翡翠碎渣,整條血梯轟然坍塌。他滾進個八角形的石窖,後腦勺磕在青磚上,磚縫滲出腥甜的血漿。

  石窖中央供著九尺高的儺面像,獠牙上掛著七盞人皮燈籠。陳秋生摸到手電筒照過去,嚇得連退三步——神像的眼珠子正在轉,左眼是爹的臉,右眼是張翠娥的鬼面!

  「陳家娃兒孝心重,自投羅網省腳程。」

  紅案師父從幔帳後閃出來,這婆娘圍裙上沾的不是油星是血痂,剁骨刀在掌心轉出花:「儺婆等你這味藥引子,等了整整二十年。」

  陳秋生後頸的七星痣火燒火燎,懷裡的半塊儺面突然發燙。他反手將面具扣在神像左眼上,獠牙刺破磚石濺起火星。整座儺面像劇烈震顫。

  紅案師父的剁骨刀劈空砍來,陳秋生側身躲過,刀刃剁進神像腳背。黑血噴涌中,他瞥見神像底座刻著行小字:「九釘封魂處,即是往生門。」

  「往你媽的生!」

  陳秋生掄起條石砸向神像左眼。面具應聲而裂,露出後面半截暗梯。瘸腿耗子箭似的竄進去,尾巴尖在黑暗裡劃出磷火。

  暗梯盡頭是個八角墓室,七具懸棺圍成圈。正中那具棺材蓋大敞,裡頭躺著個戴全副儺面的屍體——翡翠扳指在無名指上泛綠光,長衫前襟繡著血八卦!

  陳秋生喉頭哽住,伸手要揭儺面。棺材裡的屍體突然坐起,獠牙間吐出團黑霧:「秋生,替爹把戲唱完......」

  墓室頂轟然塌陷,洪崖洞的月光漏進來。陳秋生抬頭望見倒懸的鬼市,張翠娥的鬼影正在血梯頂上尖笑。他攥緊棺材裡的儺面,豁口處粘著的指甲蓋突然發燙——是時候把二十年的儺債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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