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鼠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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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秋生後槽牙咬得發酸,祠堂樑柱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檀木盒子在供桌上跳踢踏舞,紅繩勒進木紋里吱吱響。他摸到盒蓋上那個倒懸的儺面,血痂子沾了一手——這血聞著跟福伯後脖頸的霉豆瓣味一個德行。

  「啪嗒!」

  房樑上突然砸下團濕乎乎的東西。陳秋生拿手電筒一照,是那隻瘸腿耗子,嘴裡還叼著半拉生鏽的銅釘。畜生沖他作了個揖,前爪指著房梁直比劃,月光從瓦縫漏下來,照見梁木上密密麻麻的爪痕。

  耗子突然竄上供桌,尾巴尖沾著硃砂在香灰里劃拉。陳秋生瞅著那圖案眼熟——是爹跳儺戲時用的禹步,不過第三筆多打了個旋兒。香灰突然無風自舞,凝成個女人側臉,嘴角有顆滴血痣。

  「小秋哥」

  陳秋生手一哆嗦,檀木盒子不小心摔在地上。這聲兒他記了十年——小妹被推進井裡那天,嗓子眼裡嗆著水喊的就是這句。井沿上那截紅頭繩,跟耗子尾巴上的一模一樣。

  祠堂門不知道咋滴裂開條縫,月光潑進來像灘屍水。陳秋生貓著腰往外瞅,院裡的積雨映著白月亮,幾百隻耗子圍成圈打轉。領頭的是那隻瘸腿的,後腿綁著紅頭繩,前爪捧著塊帶血的儺面碎片。

  鼠群突然齊刷刷立起身子,前爪合十朝月亮作揖。陳秋生後脊樑發涼,這架勢跟宣統二年鬧旱災時,村里請鼠仙求雨的場面分毫不差。那回爹戴著白臉儺面跳了整宿,天亮時井裡浮上來七具無頭屍。

  「咔嚓!」

  瓦片讓什麼東西踩碎了。陳秋生抬頭看見房檐上蹲著只黃皮子,綠眼珠子跟鬼火似的。畜生爪子裡攥著把銅錢劍,劍穗子上拴著個銀鈴鐺——是爹壓箱底的辟邪物。

  鼠群突然炸了鍋,瘸腿耗子「吱呀」亂叫。陳秋生眼見著月光底下冒出縷青煙,煙里走出個穿紅嫁衣的女人。蓋頭底下滴滴答答往下淌黑水,繡花鞋上的並蒂蓮沾著泥,一步一個血腳印。

  「張家妹子」陳秋生嗓子眼發緊。這身衣裳他見過,鎮西張寡婦年年清明都燒一套紙紮的,說是給她那早夭的閨女備的。

  女人突然掀了蓋頭,陳秋生手裡的電筒「啪」地滅了。月光底下那張臉像是被車軲轆碾過——左眼成了血窟窿,右腮幫子耷拉著碎肉,嘴角卻掛著笑。這笑法跟爹喝醉了耍儺面時一模一樣。

  鼠群瘋了似的往祠堂里沖,陳秋生被撞得倒了下去。瘸腿耗子跳上他肩膀,爪子勾著耳朵往供桌底下拽。他連滾帶爬鑽進去,後腦勺撞上塊活板——這夾層他熟,八歲那年跟小妹捉迷藏,在這兒發現過帶血的繡花針。

  活板底下是個樟木匣子,鎖頭早叫耗子啃沒了。陳秋生掀開蓋子,霉味混著檀香沖得他直咳嗽。匣子裡躺著本族譜,封皮上畫著個倒吊的儺面,書頁間夾著張泛黃的婚書。

  「民國三年臘月初八,陳氏守義與張氏翠娥締姻」

  陳秋生手指頭直哆嗦,婚書底下壓著綹頭髮——灰白里摻著幾根黑的,發梢打著旋兒。這是爹的頭髮,他給爹梳過頭,知道後腦勺那個旋兒往左偏。

  祠堂外頭突然響起嗩吶聲,吹的是那首《百鳥朝鳳》的調兒。陳秋生從門縫往外瞧,鼠群抬著頂紙轎子打院裡過,轎簾上畫著青面儺。月光把紙轎照得透亮,裡頭坐著個無頭新娘,脖頸斷口處爬滿白蛆。

  「秋生我兒」

  陳秋生後脖頸子一涼,這聲兒是從活板底下冒出來的。他摸到手電筒往下一照,樟木匣子裡的族譜正在滲血,血珠凝成張人臉——左臉是爹,右臉是那個碎臉女人。

  樑上的黃皮子突然摔下來,銅錢劍「噹啷」砸在了供桌上。畜生肚皮一鼓,吐出團黑乎乎的東西。陳秋生拿鞋尖撥了撥,是七顆生鏽的棺材釘,排成個北斗七星陣。

  瘸腿耗子突然咬住他的褲腳,拽著就往祠堂後門去。陳秋生跟蹌著穿過堆滿紙紮童男童女的耳房,月光從破窗欞漏進來,照見牆上掛著幅褪色的儺戲圖——畫上的青面儺正在啃食嬰孩,背景里跪著個穿長衫的背影。

  後門外頭是片亂葬崗,新墳頭上插著把斷頭香。陳秋生瞧著那香灰在打旋兒,突然記起爹說過的話:「斷頭香,引魂路,活人見了要折壽。」

  瘸腿耗子竄上墳堆,前爪拼命刨土。陳秋生摸到塊尖石頭跟著挖,指甲蓋里塞滿腥臭的濕泥。刨到三尺深時,石頭碰著個硬物——是口薄皮棺材,板子縫裡往外面滲綠汁!

  棺材蓋上釘著七顆銅釘,排布跟黃皮子吐出來的一模一樣。陳秋生摸到第三顆釘時,突然聽見背後有喘氣聲。福伯佝僂著背站在三步外,腦門上結著血痂,手裡攥著把殺豬刀。


  「少爺」,老東西嗓子眼像塞了把香灰,「這釘子起不得啊。」

  陳秋生抄起石頭要砸,福伯突然咧嘴笑,牙縫裡滋出黑血:「您當老爺真失蹤了?他就在」,話沒說完,棺材裡突然伸出只青灰色的手,指頭肚上全是針眼。

  瘸腿耗子「吱」的一聲慘叫,墳堆底下竄出幾百隻灰影。鼠群跟瘋了似的往福伯身上撲,老東西揮刀亂砍,血點子濺在斷頭香上「滋滋」冒青煙。陳秋生趁機撬開棺材釘,腐臭味熏得他眼淚直流。

  棺材裡躺著具無頭屍,身上裹著件血糊糊的長衫。陳秋生扯開衣襟,屍身胸口紋著個血八卦——跟福伯身上那個紋得一般無二。屍體的左手缺了無名指,斷口處套著個翡翠扳指——是爹的貼身物件。

  鼠群突然齊刷刷跪地,朝著月亮磕頭。瘸腿耗子竄上棺材板,前爪捧著個油紙包。陳秋生抖開紙包,裡頭是半張儺面——青面獠牙,黑曜石眼窩缺了塊角,豁口處粘著片帶血的指甲蓋。

  「轟隆!」

  一個炸雷劈在墳頭的槐樹上,陳秋生看見樹杈上掛著一個人——白辮子垂到腳踝,長衫下擺爛成布條。那人突然扭頭,月光照出張融化的臉,嘴角咧到耳根:「兒啊,替爹把儺戲唱完。」

  陳秋生手裡的儺面突然發燙,眼窩處滲出黑血。他鬼使神差地把殘破的儺面往臉上扣,耳邊炸響個女人的尖笑:「好個孝子!那就替你家老鬼把債償了!」

  月光突然變成血色,墳堆里伸出無數隻白骨手。陳秋生瞧見鼠群抬著頂紙轎子往地縫裡鑽,轎簾掀開時,裡頭坐著個穿紅嫁衣的骷髏,頭蓋骨上插著七根棺材釘。

  福伯的慘叫戛然而止。陳秋生回頭看見老東西被白骨手扯成兩截,腸子掛在新墳的招魂幡上。那幡子突然無風自燃,火苗里浮現出幾行血字:

  寅時三刻鼠抬轎

  九釘封魂路迢迢

  生人若想破此劫

  血親頭顱祭陰橋

  陳秋生摘下面具乾嘔,發現掌心黑痣裂成七瓣,每瓣里都嵌著顆米粒大的骷髏頭。瘸腿耗子突然竄上他肩頭,尾巴尖蘸著血在他後頸寫字——是生辰八字,墨跡未乾就滲進皮肉里。

  雨點子砸下來,墳頭土裡冒出簇簇白蘑菇。陳秋生瞧見每朵蘑菇傘蓋上都刻著個「張」字,跟生死契上的一模一樣。遠處傳來打更聲,梆子敲的卻是送葬的調兒......

  【作者注】本文所述民俗儀式均為藝術創作,請勿與現實習俗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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