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半紙人笑
陳秋生下船時讓浪頭晃得直犯噁心，海蠣子味的風往牙縫裡鑽。電報在褲兜里揣成了鹹菜乾，福伯那手雞爪字倒扎得他手心發癢——「父失蹤月余，速歸」。郵戳是立秋那天的，算起來老頭兒怕是墳頭草都該冒尖了。
黃包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縫裡的蛤蟆卵，車把式後脖頸上趴著三隻花蚊子。陳秋生盯著蚊子肚皮一鼓一縮，突然記起三年前離家那晚，爹往他皮箱夾層塞了尊儺面。那玩意兒白天看就是個青臉紅腮的木頭殼子，可那天半夜撒尿路過堂屋，月光正巧打在上面——眼窩裡的黑曜石泛紫光，嘴角還淌著血絲似的硃砂。
「少爺可算......」福伯開門的動靜驚飛了房檐下的家雀，他駝背彎得像個蝦米，後脖頸的老年斑活像撒了把霉豆瓣。話說到半截突然往西廂房斜眼，那眼神跟三姨太偷人被抓包時一個德行。
陳秋生順著他眼梢瞅過去，窗欞紙破的窟窿眼兒里閃過半截紅袖子。他記得那屋原是放祖宗牌位的，小時候偷供桌上的糯米糰子吃，叫爹拿藤條抽得三天沒敢坐板凳。
「老爺上月十五接了個儺戲的活。」福伯端茶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茶蓋子「咔嗒咔嗒」撞碗沿，「鎮西張寡婦家鬧黃大仙，非讓跳什麼安宅的破舞......」
「放你娘的羅圈屁！」陳秋生茶碗往八仙桌上一墩，牆皮上糊的舊報紙叫茶湯泡爛了角。那是張民國廿三年的《申報》，「溥儀登基」的標題泡發了墨，洇成個咧著嘴的鬼臉。「我爹早十年就封了儺箱，這話哄鬼呢？」
福伯突然攥住他手腕，指甲蓋掐進肉里：「您聽！您聽這聲兒！」
梆子響從後院牆根底下滲過來，夾著女人掐脖子的笑。陳秋生抄起門後的鐵鍬往後院沖，月光把晾衣繩照得像條上吊的白綾——十幾個紙人掛在繩上晃蕩，臉蛋子抹得跟吃了死人肉似的。最後面那個穿紅襖的紙人嘴角往下滴答紅水，地上積了一灘黏糊糊的東西。
「硃砂里混著黑狗血。」陳秋生拿鐵鍬尖挑開紙人後脊樑，竹骨架上用金粉描著符咒，有幾筆像是描到半道手抖了。紙人的紅嘴皮子突然一咧，露出裡頭塞著的黃表紙，紙上用血畫著個倒吊的小人。
福伯「啊」的一嗓子癱在地上，褲襠底下漫開灘尿漬：「老爺做儺戲的紙人！那晚......那晚它們全他媽的活了！在院子裡轉圈唱戲，唱的還是《目連救母》里鬼差那段......」
陳秋生蹲在火盆前扒拉紙灰，指尖沾了點膠狀物。擱鼻子底下一聞——是香灰拌著屍油，摻了艾草灰的腥氣。這味兒他熟，十四歲那年跟著爹去亂葬崗起屍，那具女屍天靈蓋上抹的就是這玩意兒。
後半夜起了風，雨點子砸得瓦片叮噹響。陳秋生歪在爹的雕花拔步床上翻族譜，油燈芯子突然「噼啪」炸了個燈花。床板底下傳來指甲撓木頭的聲兒，咯吱咯吱跟耗子啃棺材板似的。
他摸出洋火點手電筒，光柱子往床底下一掃——灰撲撲的地面上拖著道血印子，彎彎曲曲通到牆角的樟木箱子。箱蓋上落著把銅鎖，鎖眼兒里還插著半截斷了的鑰匙。
箱子裡碼著五副儺面，最上頭那副白臉的在淌血淚。陳秋生伸手要摸，膝蓋骨突然針扎似的疼——這疼法跟他十四歲偷看儺戲班換裝時，被爹踹的那腳位置分毫不差。
白臉儺面「咔嗒」張開嘴，一口咬住他食指。血珠子順著儺面下巴頦往下滴，正巧落在箱底的黃裱紙上。陳秋生就著血光瞅見紙上按著個血手印，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生死契」仨字，墨跡暈得像蜈蚣爬。
「少爺使不得！」福伯舉著油燈撞進來，燈油潑在門框上燃起藍火苗，「老爺就是接了這契才......才叫那些東西纏上的！」
外頭雨聲里混進來段戲文，陳秋生撲到窗前。那些燒剩的紙人骨架在雨地里轉圈，紅衣紙人的頭蓋骨滾到台階前，下頜骨"咔吧咔吧"開合：「三更天，還儺願，缺個戴儺面的生魂嘞。」
房樑上突然掉下團灰影子，是只瘸腿的老耗子。那畜生沖陳秋生作了個揖，前爪指著西廂房直哆嗦。陳秋生這才看清耗子尾巴上繫著截紅頭繩——跟三年前離家時，小妹辮子上扎的那根一模一樣。
【作者注】本文所述民俗儀式均為藝術創作，請勿與現實習俗對應。
黃包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縫裡的蛤蟆卵，車把式後脖頸上趴著三隻花蚊子。陳秋生盯著蚊子肚皮一鼓一縮，突然記起三年前離家那晚，爹往他皮箱夾層塞了尊儺面。那玩意兒白天看就是個青臉紅腮的木頭殼子，可那天半夜撒尿路過堂屋，月光正巧打在上面——眼窩裡的黑曜石泛紫光，嘴角還淌著血絲似的硃砂。
「少爺可算......」福伯開門的動靜驚飛了房檐下的家雀，他駝背彎得像個蝦米，後脖頸的老年斑活像撒了把霉豆瓣。話說到半截突然往西廂房斜眼，那眼神跟三姨太偷人被抓包時一個德行。
陳秋生順著他眼梢瞅過去，窗欞紙破的窟窿眼兒里閃過半截紅袖子。他記得那屋原是放祖宗牌位的，小時候偷供桌上的糯米糰子吃，叫爹拿藤條抽得三天沒敢坐板凳。
「老爺上月十五接了個儺戲的活。」福伯端茶的手抖得跟篩糠似的，茶蓋子「咔嗒咔嗒」撞碗沿，「鎮西張寡婦家鬧黃大仙，非讓跳什麼安宅的破舞......」
「放你娘的羅圈屁！」陳秋生茶碗往八仙桌上一墩，牆皮上糊的舊報紙叫茶湯泡爛了角。那是張民國廿三年的《申報》，「溥儀登基」的標題泡發了墨，洇成個咧著嘴的鬼臉。「我爹早十年就封了儺箱，這話哄鬼呢？」
福伯突然攥住他手腕，指甲蓋掐進肉里：「您聽！您聽這聲兒！」
梆子響從後院牆根底下滲過來，夾著女人掐脖子的笑。陳秋生抄起門後的鐵鍬往後院沖，月光把晾衣繩照得像條上吊的白綾——十幾個紙人掛在繩上晃蕩，臉蛋子抹得跟吃了死人肉似的。最後面那個穿紅襖的紙人嘴角往下滴答紅水，地上積了一灘黏糊糊的東西。
「硃砂里混著黑狗血。」陳秋生拿鐵鍬尖挑開紙人後脊樑，竹骨架上用金粉描著符咒，有幾筆像是描到半道手抖了。紙人的紅嘴皮子突然一咧，露出裡頭塞著的黃表紙，紙上用血畫著個倒吊的小人。
福伯「啊」的一嗓子癱在地上，褲襠底下漫開灘尿漬：「老爺做儺戲的紙人！那晚......那晚它們全他媽的活了！在院子裡轉圈唱戲，唱的還是《目連救母》里鬼差那段......」
陳秋生蹲在火盆前扒拉紙灰，指尖沾了點膠狀物。擱鼻子底下一聞——是香灰拌著屍油，摻了艾草灰的腥氣。這味兒他熟，十四歲那年跟著爹去亂葬崗起屍，那具女屍天靈蓋上抹的就是這玩意兒。
後半夜起了風，雨點子砸得瓦片叮噹響。陳秋生歪在爹的雕花拔步床上翻族譜，油燈芯子突然「噼啪」炸了個燈花。床板底下傳來指甲撓木頭的聲兒，咯吱咯吱跟耗子啃棺材板似的。
他摸出洋火點手電筒，光柱子往床底下一掃——灰撲撲的地面上拖著道血印子，彎彎曲曲通到牆角的樟木箱子。箱蓋上落著把銅鎖，鎖眼兒里還插著半截斷了的鑰匙。
箱子裡碼著五副儺面，最上頭那副白臉的在淌血淚。陳秋生伸手要摸，膝蓋骨突然針扎似的疼——這疼法跟他十四歲偷看儺戲班換裝時，被爹踹的那腳位置分毫不差。
白臉儺面「咔嗒」張開嘴，一口咬住他食指。血珠子順著儺面下巴頦往下滴，正巧落在箱底的黃裱紙上。陳秋生就著血光瞅見紙上按著個血手印，旁邊歪歪扭扭寫著「生死契」仨字，墨跡暈得像蜈蚣爬。
「少爺使不得！」福伯舉著油燈撞進來，燈油潑在門框上燃起藍火苗，「老爺就是接了這契才......才叫那些東西纏上的！」
外頭雨聲里混進來段戲文，陳秋生撲到窗前。那些燒剩的紙人骨架在雨地里轉圈，紅衣紙人的頭蓋骨滾到台階前，下頜骨"咔吧咔吧"開合：「三更天，還儺願，缺個戴儺面的生魂嘞。」
房樑上突然掉下團灰影子，是只瘸腿的老耗子。那畜生沖陳秋生作了個揖，前爪指著西廂房直哆嗦。陳秋生這才看清耗子尾巴上繫著截紅頭繩——跟三年前離家時，小妹辮子上扎的那根一模一樣。
【作者注】本文所述民俗儀式均為藝術創作，請勿與現實習俗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