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南北軍
「袍又染，賊酋血，篝火醉臥蒼涼月，幾時能重圓，難得凱旋。
金鞍架，銀雕馬，鐵甲長刀一舞罷，歸來見玉人，淚捻琵琶。」
玉衡無語地看著身旁側躺著的虛弱男人，若是尋常的傷勢，吃了那麼多回春丹早該活蹦亂跳了，可惜這劍客中的是黑風的「熊拳」，力沁肺腑，要想療好，也不是這幾日的功夫。
「你怎麼還有心思吟詩呀？」
劍客顫顫巍巍地扶著固定在馬車上的椅子，堪堪從地上爬起來，這極簡單的動作耗費了他所有氣力，整個人靠在車子內壁上，大口喘著粗氣。
玉衡雖然不喜歡這個缺德的劍客，但見他痛苦到扭曲的面龐，心中還是有些不忍。
「你還是在地上躺著吧，長得那麼高，坐又坐得不舒服，何必折磨自己呢？」
劍客沒有聽從玉衡善意的勸告，而是伸手掀開風簾，望向窗外銀妝素裹的高山。
「我們要去哪裡？」
玉衡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知道嗎？」
「小弟弟，我怎麼會知道你們的想法呢？」
「我們的地圖、信箋和射日弓都在車上，你拿走了弓怎麼會沒看到地圖？」
劍客微微一愣，玉衡感受到了他心底的茫然。
得，看來這傢伙眼神是真不好，偷東西也只偷一半。
「若你所說的都是真的，那你還算是我的師弟呢，雖然我很不喜歡你，但還是認識一下吧，我劍號玉衡。」
「我沒有劍號，你可以叫我張姚，姚黃的姚。」
「這名字是青劍師叔給你取的嗎？」
張姚又憶起那個走路一瘸一拐的師父，笑道
「是啊，他說他曾在京城見過高貴的姚黃牡丹，之後就再也忘不掉了。」
學習通靈之術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很容易被別人的情緒影響。玉衡也不例外，劍客大喜大悲的情緒轉折讓玉衡的心境也跟著波動起來，此時的他看著眼前討厭的劍客竟也生出幾分溫柔。
「我們要去雍城。」
「哈哈，小弟弟，咱們的道路短暫地相同呢。」
「你又為何要去陳國？」
張姚嘴裡傳出嘎嘣的脆響，玉衡感受到一股濃烈的恨意，他疑心這劍客咬碎了滿口的牙齒。
「為我師父復仇！」
玉衡趕忙移開了眼睛，生怕被這情緒反噬，這也是通靈之術的弊端之一。
「我要親手殺了那個荒淫無道的暴君，連同他罪惡的靈魂一起摧毀。他會跪在自己的黃金王座前向我苦苦懺悔，我會做到的！」
「這也是我師父生前永恆的心愿，即便不為報仇，我也要替師父走完這最後一程。」
張姚看起來明顯不是練拳的身子，玉衡不知道他是否藏著別的功夫，但就那天的戰鬥而言，張姚可以說是毫無還手之力，玉衡不知道一個筋脈盡斷的殘廢男子怎麼用這三腳貓功夫闖進戒備森嚴的王宮，繞過如羽如林的護衛，然後把那長劍插在陳王的腦袋上。這無疑是自殺行為。
但玉衡也不能當著他的面直說武功低劣，只好拐彎抹角地勸解道
「雖然你吃了回春丹。但我師叔功力深厚，照他那一拳來說，若沒有個一年半載，你是萬萬恢復不過來的，更不要說走那麼遠的路，我勸你還是找個地方先養好傷後再做打算吧……」
話還沒說完，玉衡又捂著嘴巴咳嗽起來，前幾天在關外的風雪中趕了整整一晚的路，寒氣凜冽，已透入骨髓，又沒了師父給的回春丹滋養，他的病情只能是愈發嚴重了。
張姚雖然對黑風的態度很是不屑，但對於這個初次見面的師兄倒很是關切
「你怎麼了？」
玉衡擺擺手，坐得離張姚更遠了些。
嗓子裡滑出溫熱黏膩的液體，他掏出絲帕趕忙擦去，玉衡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到了這個地步。
「不打緊，這是從小就有的毛病。」
張姚的眼神比玉衡想像的更好，他一眼就看出紅綢絲帕上那更為深邃的血跡
「肺癆，恐怕已經病入膏肓了。」
玉衡緊張地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抬頭看了看車身連接的小窗，外頭只傳來馬蹄踏過積雪的聲音和鈴鐺被風吹動的脆響，他輕輕掀開帘子，黑風坐在外頭，手裡正舉著客棧打來的烈酒，自顧自地豪飲。
一切如常，玉衡暗暗鬆了口氣，轉而低聲對張姚說道
「別告訴我師叔。」
張姚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他並不像那些愚蠢的年輕人般喜歡追問到底，若是別人願意說，他就耐心聽著。若是不願說，他也只會一笑了之。他不願硬生生撕開他人早已結痂的傷疤，但同樣的故步自封也讓尋常人難以靠近他滿是仇恨的內心。
而面前的少年卻是例外，張姚不知為何對他總有些莫名的親近感，就像是闊別多年的老友般。
奇怪，兩人分明是頭回見面。
「這病無藥可治。」
話雖難聽，但傳到玉衡耳朵里卻是輕飄飄的，他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妥。
「玉竹師伯說『身病好治，心病難醫』，我能讀懂你的內心，張姚，你的心病更重。」
「你還懂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哦，也難怪，通靈術本身就是玄而又玄的東西。」
玉衡搖搖頭，寶冠不經意地傾斜，他似乎很是在意自己的容貌，忙伸手調整。
「非也，你不覺得自己有些瘋狂了嗎，即便是尋常人，也能看得出來。」
張姚望著窗外奔騰不息的河流，正如他心頭的愁緒，綿延萬里。
「若是你的師父被人殺了，你又會怎麼做呢？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玉衡啞口無言，他沒有想過這些。
在他的記憶里，師父好像永遠不會老去，那張臉上總是掛著慈愛的笑容，他不敢去想像那殘酷的一幕，大概終究無法感同身受吧。
鈴鐺的響聲忽而倉促，玉衡掀開前簾，只見拒馬橫陳，擋住了寬闊的大道，五六個手持長槍的高大士卒緩緩走來，身披烏黑戰甲，高大威猛。
領頭那人的裝束明顯不同，鎧甲鮮紅，如酒如血。
黑風把劍放在車上，縱身一躍跳下車去，向那紅甲戰士拱手道
「天龍山天劍宗，紫煙真人座下弟子——黑風，見過將軍。」
那紅鎧甲士長了張國字臉，儀表堂堂，實非凡夫，拱手道
「華玉龍。」
將軍聲如洪鐘，震得玉衡耳朵發癢，他手上提著的那柄偃月大刀寒光凜然，似是吸收了十五的清冷月光。
黑風解下腰間的弢木令牌遞給紅甲將軍，華玉龍只是輕輕掃了一眼，便又丟了回去。
「黑風遠來拜謁，不知曹將軍可得空閒否？」
「曹將軍尚在營中歇息，且待我稟報。」
黑風恭敬道
「有勞將軍了。」
華玉龍轉頭吩咐過後，幾個士卒分別行動起來，一人通報，四人查車。
玉衡見狀，攙扶著張姚走下車去
「別動！」
搜車的士卒大喝一聲，四把長槍將兩人緊緊圍住，玉衡躬身道
「黑風是我的師叔。」
士卒指了指張姚，說道
「他是怎麼回事？」
黑風聽到了士卒的質問，從懷裡掏出一包鼓囊囊的麻布袋子，悄咪咪塞到了華玉龍手中，低聲道
「華將軍，這小子是我徒弟，前幾日檢查他的武藝，哪想到這小子天天划水摸魚，只接了我一拳，便成了這個樣子……」
華玉龍面色如常，把刀抱住，雙手輕輕一抬，那大袋銀兩便順著他的手臂滑進了提前解開的臂甲里。
錢財到手，他立馬換了一副面孔，招招手將幾名搜車的士卒統統叫了回來，笑道
「哈哈哈，年輕人嘛，稍加訓誡便是，何必下如此重手。為民劫糧，得天子親赦的黑風，你的大名我倒是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不俗。」
「華將軍言重了，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黑風早就忘記了。」
華玉龍擺擺手，指著黑風道
「你這等豪邁人物，即便是再過上千年萬年也不會被人遺忘！」
黑風苦澀地笑道，得天子親赦又待怎樣，如今進這營門還不是需要買通你這種人渣。
很快那個報信的士卒縱馬歸來，低頭在華玉龍耳邊低語幾句。
華玉龍又對黑風說道
「曹將軍正在大營，末將有軍務在身，不能擅離，黑風大俠請自去罷。」
黑風道別後，駕上馬車，跟著方才的卒子緩緩駛進營寨。
張姚坐在車內，陰陽怪氣道
「看來這個華玉龍確是軍中首腦了，估摸著大軍半數的軍餉都是從他那副鎧甲里『滑』出來的罷。」
玉衡不解，張姚指著守門的華玉龍，解釋道
「那臂甲經過特殊改裝，左右都可打開，想收禮時就解開一邊，聰明人自會掏錢。嘖嘖嘖，這招在哪裡都用得開呀。」
玉衡聽懂了張姚的調侃，發自內心地一笑
「打你真不是白打，要是讓那華玉龍聽見了，那把大刀可就劈在你脖子上哩。」
張姚說道
「這種人看著塊頭大，武器狠，其實最是無用，肚裡裝的都是酒肉，我只要圍著他轉上兩圈，他自己就累趴下了。」
玉衡壓低了聲音，指著鈴聲傳來的方向，幽幽道
「那你為什麼沒把我師叔繞趴下？」
張姚燦爛的笑容凝固了，過了半晌，才紅著臉張嘴強辯道
「我不是說過了，我只是為了試出他的全部實力，若我使劍，勝負誰手，尚未可知。」
在學習通靈之術的人面前撒謊很不明智，但玉衡並沒有拆穿他，微微一笑，順著他的話繼續聊著
「那以後若有機會，你們還可以再較量一番罷。」
張姚沒有說話，轉而掀開帘子看著窗外的軍營。
道路兩旁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左邊的士卒身形普遍矮小精壯，列隊嚴整，隨著軍旗的舞動不停變幻著陣法，手中武器都磨得鋥光瓦亮。長槍刺出，伴隨著士兵們豪氣沖天的口號，似要震塌這方天地。
而右邊就完全不像是軍營了，高大的光膀子兵痞三五成群坐在點將台上，手裡拿杯酒水，嘴裡嘟嘟囔囔的，也不知是在看外來的馬車還是對面的訓練。
突然，目光所終之處爆發出一聲女人的驚叫，軍營中所有目光頓時被吸引過去。
只見裹了張皮革的女子從一頂破舊的草棚中匆匆逃出，緊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北方漢子，那漢子跑得快些，衝上前一把將女子按倒在地。
香艷的蝴蝶蘭暴露在漫天的黃土中，顯得那樣違和，那群兵痞霎時來了興致，隨手丟開酒杯，嗷嗷叫著沖向案發地，對倒地的女子上下其手，放蕩的言語頻頻吐出
「好嫩的婊子，哈哈哈，跟他媽漲潮似的……」
此時從旁邊小帳里又跑出一名潑辣的婦人，那婦人見狀怒不可遏，叉著腰臭罵這群畜生，而兵痞們就像是聽不見似的，手指依然靈活勾向女子身上每個隱秘的角落。
女子緊緊抓住被撕爛的皮革，在滿是淤泥的地上打滾，想藉此來躲避那些骯髒的手指，可惜周圍的兵痞實在太多了，她的一切努力都像是那塊破碎的皮革一樣無用。
玉衡的臉紅透了，忙捂住雙眼，嘴裡不知碎碎念些什麼。
張姚眼神冷得可怕，手臂上漸漸暈開一抹紅色——他的傷口又崩開了。
很快這場混亂便被聞聲而來的長官平息了，那長官驅散兵痞，讓老婦扶起一絲不掛的女人。
張姚看到了女子臉上的那點墨跡，她是陳國人，且是個奴隸。
長官嚴厲地呵斥始作俑者，隨後一腳把光溜溜的男子踹進了帳篷，臨走時還不忘在女人的屁股上抓了一把……
鈴聲突兀地響起，馬車緩緩起步，張姚這才發現剛才馬車是停在原地的。
黑風爽朗的笑聲傳入車內，伴隨著吮吸酒水的聲音
「那麼大的傢伙兒，是我也得跑……」
玉衡依然捂著眼睛，問道
「結束了嗎？」
張姚輕輕的嗯了一聲，玉衡這才小心翼翼地挪開手掌。
張姚冷冷地哼出一聲
「這種東西，也配叫做軍隊？」
玉衡卻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這個女人，我見過……」
………
金鞍架，銀雕馬，鐵甲長刀一舞罷，歸來見玉人，淚捻琵琶。」
玉衡無語地看著身旁側躺著的虛弱男人，若是尋常的傷勢，吃了那麼多回春丹早該活蹦亂跳了，可惜這劍客中的是黑風的「熊拳」，力沁肺腑，要想療好，也不是這幾日的功夫。
「你怎麼還有心思吟詩呀？」
劍客顫顫巍巍地扶著固定在馬車上的椅子，堪堪從地上爬起來，這極簡單的動作耗費了他所有氣力，整個人靠在車子內壁上，大口喘著粗氣。
玉衡雖然不喜歡這個缺德的劍客，但見他痛苦到扭曲的面龐，心中還是有些不忍。
「你還是在地上躺著吧，長得那麼高，坐又坐得不舒服，何必折磨自己呢？」
劍客沒有聽從玉衡善意的勸告，而是伸手掀開風簾，望向窗外銀妝素裹的高山。
「我們要去哪裡？」
玉衡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知道嗎？」
「小弟弟，我怎麼會知道你們的想法呢？」
「我們的地圖、信箋和射日弓都在車上，你拿走了弓怎麼會沒看到地圖？」
劍客微微一愣，玉衡感受到了他心底的茫然。
得，看來這傢伙眼神是真不好，偷東西也只偷一半。
「若你所說的都是真的，那你還算是我的師弟呢，雖然我很不喜歡你，但還是認識一下吧，我劍號玉衡。」
「我沒有劍號，你可以叫我張姚，姚黃的姚。」
「這名字是青劍師叔給你取的嗎？」
張姚又憶起那個走路一瘸一拐的師父，笑道
「是啊，他說他曾在京城見過高貴的姚黃牡丹，之後就再也忘不掉了。」
學習通靈之術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很容易被別人的情緒影響。玉衡也不例外，劍客大喜大悲的情緒轉折讓玉衡的心境也跟著波動起來，此時的他看著眼前討厭的劍客竟也生出幾分溫柔。
「我們要去雍城。」
「哈哈，小弟弟，咱們的道路短暫地相同呢。」
「你又為何要去陳國？」
張姚嘴裡傳出嘎嘣的脆響，玉衡感受到一股濃烈的恨意，他疑心這劍客咬碎了滿口的牙齒。
「為我師父復仇！」
玉衡趕忙移開了眼睛，生怕被這情緒反噬，這也是通靈之術的弊端之一。
「我要親手殺了那個荒淫無道的暴君，連同他罪惡的靈魂一起摧毀。他會跪在自己的黃金王座前向我苦苦懺悔，我會做到的！」
「這也是我師父生前永恆的心愿，即便不為報仇，我也要替師父走完這最後一程。」
張姚看起來明顯不是練拳的身子，玉衡不知道他是否藏著別的功夫，但就那天的戰鬥而言，張姚可以說是毫無還手之力，玉衡不知道一個筋脈盡斷的殘廢男子怎麼用這三腳貓功夫闖進戒備森嚴的王宮，繞過如羽如林的護衛，然後把那長劍插在陳王的腦袋上。這無疑是自殺行為。
但玉衡也不能當著他的面直說武功低劣，只好拐彎抹角地勸解道
「雖然你吃了回春丹。但我師叔功力深厚，照他那一拳來說，若沒有個一年半載，你是萬萬恢復不過來的，更不要說走那麼遠的路，我勸你還是找個地方先養好傷後再做打算吧……」
話還沒說完，玉衡又捂著嘴巴咳嗽起來，前幾天在關外的風雪中趕了整整一晚的路，寒氣凜冽，已透入骨髓，又沒了師父給的回春丹滋養，他的病情只能是愈發嚴重了。
張姚雖然對黑風的態度很是不屑，但對於這個初次見面的師兄倒很是關切
「你怎麼了？」
玉衡擺擺手，坐得離張姚更遠了些。
嗓子裡滑出溫熱黏膩的液體，他掏出絲帕趕忙擦去，玉衡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到了這個地步。
「不打緊，這是從小就有的毛病。」
張姚的眼神比玉衡想像的更好，他一眼就看出紅綢絲帕上那更為深邃的血跡
「肺癆，恐怕已經病入膏肓了。」
玉衡緊張地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抬頭看了看車身連接的小窗，外頭只傳來馬蹄踏過積雪的聲音和鈴鐺被風吹動的脆響，他輕輕掀開帘子，黑風坐在外頭，手裡正舉著客棧打來的烈酒，自顧自地豪飲。
一切如常，玉衡暗暗鬆了口氣，轉而低聲對張姚說道
「別告訴我師叔。」
張姚心領神會地點點頭
他並不像那些愚蠢的年輕人般喜歡追問到底，若是別人願意說，他就耐心聽著。若是不願說，他也只會一笑了之。他不願硬生生撕開他人早已結痂的傷疤，但同樣的故步自封也讓尋常人難以靠近他滿是仇恨的內心。
而面前的少年卻是例外，張姚不知為何對他總有些莫名的親近感，就像是闊別多年的老友般。
奇怪，兩人分明是頭回見面。
「這病無藥可治。」
話雖難聽，但傳到玉衡耳朵里卻是輕飄飄的，他並沒有感到什麼不妥。
「玉竹師伯說『身病好治，心病難醫』，我能讀懂你的內心，張姚，你的心病更重。」
「你還懂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哦，也難怪，通靈術本身就是玄而又玄的東西。」
玉衡搖搖頭，寶冠不經意地傾斜，他似乎很是在意自己的容貌，忙伸手調整。
「非也，你不覺得自己有些瘋狂了嗎，即便是尋常人，也能看得出來。」
張姚望著窗外奔騰不息的河流，正如他心頭的愁緒，綿延萬里。
「若是你的師父被人殺了，你又會怎麼做呢？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玉衡啞口無言，他沒有想過這些。
在他的記憶里，師父好像永遠不會老去，那張臉上總是掛著慈愛的笑容，他不敢去想像那殘酷的一幕，大概終究無法感同身受吧。
鈴鐺的響聲忽而倉促，玉衡掀開前簾，只見拒馬橫陳，擋住了寬闊的大道，五六個手持長槍的高大士卒緩緩走來，身披烏黑戰甲，高大威猛。
領頭那人的裝束明顯不同，鎧甲鮮紅，如酒如血。
黑風把劍放在車上，縱身一躍跳下車去，向那紅甲戰士拱手道
「天龍山天劍宗，紫煙真人座下弟子——黑風，見過將軍。」
那紅鎧甲士長了張國字臉，儀表堂堂，實非凡夫，拱手道
「華玉龍。」
將軍聲如洪鐘，震得玉衡耳朵發癢，他手上提著的那柄偃月大刀寒光凜然，似是吸收了十五的清冷月光。
黑風解下腰間的弢木令牌遞給紅甲將軍，華玉龍只是輕輕掃了一眼，便又丟了回去。
「黑風遠來拜謁，不知曹將軍可得空閒否？」
「曹將軍尚在營中歇息，且待我稟報。」
黑風恭敬道
「有勞將軍了。」
華玉龍轉頭吩咐過後，幾個士卒分別行動起來，一人通報，四人查車。
玉衡見狀，攙扶著張姚走下車去
「別動！」
搜車的士卒大喝一聲，四把長槍將兩人緊緊圍住，玉衡躬身道
「黑風是我的師叔。」
士卒指了指張姚，說道
「他是怎麼回事？」
黑風聽到了士卒的質問，從懷裡掏出一包鼓囊囊的麻布袋子，悄咪咪塞到了華玉龍手中，低聲道
「華將軍，這小子是我徒弟，前幾日檢查他的武藝，哪想到這小子天天划水摸魚，只接了我一拳，便成了這個樣子……」
華玉龍面色如常，把刀抱住，雙手輕輕一抬，那大袋銀兩便順著他的手臂滑進了提前解開的臂甲里。
錢財到手，他立馬換了一副面孔，招招手將幾名搜車的士卒統統叫了回來，笑道
「哈哈哈，年輕人嘛，稍加訓誡便是，何必下如此重手。為民劫糧，得天子親赦的黑風，你的大名我倒是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不俗。」
「華將軍言重了，那都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黑風早就忘記了。」
華玉龍擺擺手，指著黑風道
「你這等豪邁人物，即便是再過上千年萬年也不會被人遺忘！」
黑風苦澀地笑道，得天子親赦又待怎樣，如今進這營門還不是需要買通你這種人渣。
很快那個報信的士卒縱馬歸來，低頭在華玉龍耳邊低語幾句。
華玉龍又對黑風說道
「曹將軍正在大營，末將有軍務在身，不能擅離，黑風大俠請自去罷。」
黑風道別後，駕上馬車，跟著方才的卒子緩緩駛進營寨。
張姚坐在車內，陰陽怪氣道
「看來這個華玉龍確是軍中首腦了，估摸著大軍半數的軍餉都是從他那副鎧甲里『滑』出來的罷。」
玉衡不解，張姚指著守門的華玉龍，解釋道
「那臂甲經過特殊改裝，左右都可打開，想收禮時就解開一邊，聰明人自會掏錢。嘖嘖嘖，這招在哪裡都用得開呀。」
玉衡聽懂了張姚的調侃，發自內心地一笑
「打你真不是白打，要是讓那華玉龍聽見了，那把大刀可就劈在你脖子上哩。」
張姚說道
「這種人看著塊頭大，武器狠，其實最是無用，肚裡裝的都是酒肉，我只要圍著他轉上兩圈，他自己就累趴下了。」
玉衡壓低了聲音，指著鈴聲傳來的方向，幽幽道
「那你為什麼沒把我師叔繞趴下？」
張姚燦爛的笑容凝固了，過了半晌，才紅著臉張嘴強辯道
「我不是說過了，我只是為了試出他的全部實力，若我使劍，勝負誰手，尚未可知。」
在學習通靈之術的人面前撒謊很不明智，但玉衡並沒有拆穿他，微微一笑，順著他的話繼續聊著
「那以後若有機會，你們還可以再較量一番罷。」
張姚沒有說話，轉而掀開帘子看著窗外的軍營。
道路兩旁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左邊的士卒身形普遍矮小精壯，列隊嚴整，隨著軍旗的舞動不停變幻著陣法，手中武器都磨得鋥光瓦亮。長槍刺出，伴隨著士兵們豪氣沖天的口號，似要震塌這方天地。
而右邊就完全不像是軍營了，高大的光膀子兵痞三五成群坐在點將台上，手裡拿杯酒水，嘴裡嘟嘟囔囔的，也不知是在看外來的馬車還是對面的訓練。
突然，目光所終之處爆發出一聲女人的驚叫，軍營中所有目光頓時被吸引過去。
只見裹了張皮革的女子從一頂破舊的草棚中匆匆逃出，緊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赤身裸體的北方漢子，那漢子跑得快些，衝上前一把將女子按倒在地。
香艷的蝴蝶蘭暴露在漫天的黃土中，顯得那樣違和，那群兵痞霎時來了興致，隨手丟開酒杯，嗷嗷叫著沖向案發地，對倒地的女子上下其手，放蕩的言語頻頻吐出
「好嫩的婊子，哈哈哈，跟他媽漲潮似的……」
此時從旁邊小帳里又跑出一名潑辣的婦人，那婦人見狀怒不可遏，叉著腰臭罵這群畜生，而兵痞們就像是聽不見似的，手指依然靈活勾向女子身上每個隱秘的角落。
女子緊緊抓住被撕爛的皮革，在滿是淤泥的地上打滾，想藉此來躲避那些骯髒的手指，可惜周圍的兵痞實在太多了，她的一切努力都像是那塊破碎的皮革一樣無用。
玉衡的臉紅透了，忙捂住雙眼，嘴裡不知碎碎念些什麼。
張姚眼神冷得可怕，手臂上漸漸暈開一抹紅色——他的傷口又崩開了。
很快這場混亂便被聞聲而來的長官平息了，那長官驅散兵痞，讓老婦扶起一絲不掛的女人。
張姚看到了女子臉上的那點墨跡，她是陳國人，且是個奴隸。
長官嚴厲地呵斥始作俑者，隨後一腳把光溜溜的男子踹進了帳篷，臨走時還不忘在女人的屁股上抓了一把……
鈴聲突兀地響起，馬車緩緩起步，張姚這才發現剛才馬車是停在原地的。
黑風爽朗的笑聲傳入車內，伴隨著吮吸酒水的聲音
「那麼大的傢伙兒，是我也得跑……」
玉衡依然捂著眼睛，問道
「結束了嗎？」
張姚輕輕的嗯了一聲，玉衡這才小心翼翼地挪開手掌。
張姚冷冷地哼出一聲
「這種東西，也配叫做軍隊？」
玉衡卻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這個女人，我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