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慶城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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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巳年三月初八酉初,慶城

  慶城是金州境內僅次於沙陽的第二大城鎮,城牆修築得極為堅固,四座城門皆有千斤之閘,來往商旅在城門外排起長隊,由衛兵檢查貨節後挨個放行。

  蕭敬山焦急地看著即將墜下山頭的夕陽,翻身下馬,邁著大步往城門走去。

  一個官員打扮的清瘦男子坐在城門下的羅蓋傘下悠閒地品著茶,翹著二郎腿不緊不慢地看著匆匆走向自己的錦衣男子。

  「蕭家主,回來了?你這一去可想死我啦。」

  「城尉大人,托您的福,此行平安。」

  官員點點頭,卻並不抬眼看他,只是風度翩翩地啜飲著手中的香茶。

  蕭敬山立馬會意,把手伸進袖口,從裡面掏出來一座極為精美的鏤空象牙神像,那官員端著瓷杯的手一抖,竟灑出幾滴茶水,臉上的表情卻是風平浪靜,看不出絲毫波瀾。

  「王大人,這是您在京城的大侄子托我捎過來的物事,本想辦好了事情,再去府上親自拜會,今日既在這裡相見,乾脆早些交付給您啦。」

  官員聽到這話才喜笑顏開,放下手中的茶杯,小心翼翼地接過蕭敬山手中神像

  「我那侄子真是不懂事兒啊,竟麻煩蕭先生操勞一路,回頭我定要好好教訓教訓他,家侄可有請蕭先生捎些話來?」

  蕭敬山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令侄確實有言托我捎來。」

  官員轉動著那精美的雕像,不時發出嘖嘖的驚嘆,半晌之後才戀戀不捨地把雕像塞進袖口裡,站起身來向蕭敬山比了個手勢。

  「呵呵呵,那就請蕭先生駕臨寒舍,萬萬不要推辭呀。」

  蕭敬山連忙拱了拱手,陪笑道

  「蕭某從命。」

  官員又叫來兩個城門衛,低頭耳語幾句,那兩個小卒子便一路小跑地將蕭敬山一行人的車隊接進城中去了。

  「蕭先生,請吧。」

  「請!」

  蕭敬山跟在官員後頭走進了城池,一進內城蕭敬山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驚,除去先行的車隊外,城中竟然是一派蕭瑟景象,和兩年前的熙熙攘攘的街道相比有著雲泥之別。路上儘是些老幼婦孺,極少有青壯男子,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明顯的菜色,被夕陽照耀著的面龐看起來極為憔悴,若非前方健步如風的城尉,蕭敬山真疑心來到了傳說中的鬼城。

  「這是怎麼了?」

  城尉聽見蕭敬山的詢問,一臉驚訝看著他

  「你難道沒聽說嗎?陳王兵臨曲風關,曹將軍聽調前去征討,把慶城的壯年男子統統帶走了。」

  蕭敬山只感覺頭暈目眩,似乎天地都旋轉了起來,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栽倒了去

  「蕭家主?」

  城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直到錦衣男人恢復了氣力,蕭敬山的眼中蒙上一層厚厚的霧,嘴裡不停嘟囔著

  「沙陽,沙陽……」

  城尉嘆了口氣,扶著蕭敬山搖搖欲墜的身體,緩緩往城中走去。

  「依我看,曹將軍不僅不會徵發沙陽的青年,反而還要派人接管沙陽的城防,況且沙陽城主也不會讓貴公子親赴前線的,你就放心吧。」

  蕭敬山感覺喉嚨里像是鑽進一條毒蛇,火辣辣的疼,他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嘴,卻是一句話都吐不出來,只能無力的呻吟。

  「唉,我派人速去沙陽,今夜子時之前便見分曉。」

  蕭敬山顫抖著伸出雙手想要感謝,卻被城尉一把按住。

  「不必謝我,某若是連這些小事都不肯去辦,豈不是愧對你我多年交情。」

  城尉把事情交代給侍衛後,一路上不停地安慰著這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蕭敬山的情緒也漸漸穩定下來,只是不停嘆息。

  兩人在一座破舊的府邸前停下了腳步,城尉走上前去扣響只剩半邊的鋪首,不多時一名衣著樸素的中年女人敞開了府門

  「夫人,貴客駕臨。」

  那女人望了望蕭敬山,眼中閃過一抹驚喜的光芒,隨後又有些為難的看了一眼城尉,兩人低頭耳語幾句,她忙換上了笑容

  「蕭家主快快請進,我這就去準備飯菜。」

  蕭敬山的聲音仍然有些沙啞


  「嫂子不必客氣。」

  城尉把蕭敬山帶進客堂,兩人席地對坐,那女人端上來一壺酒,替兩人滿上,又從城尉手中接過象牙神像後便轉身離去了。

  兩杯烈酒下肚,城尉終於打開了話匣子

  「蕭家主,你這一去兩年,不知金州滄海桑田啊!前線臨陣幾番換將,邊境喪城失地,陳國蠻子成群結隊深入我州,劫掠村鎮,前些日子竟有幾個搶到慶城來了。如今天子調來了曹承,又四處徵發傜役,鞏固城防,又是調糧又是調兵,唉……」

  蕭敬山沒想到這兩年形勢會惡化得如此嚴重,兩年前襄國雖和陳國有些衝突,但大體算得平靜。現如今整個金州都被捲入了戰火,他不由得擔心起更為靠北的沙陽,自己的孩子們還呆在城中。

  「曹將軍既然來了,總歸是能擋住陳王的軍隊,他素以善用兵而聞名……」

  城尉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像是蕭敬山說了什麼可笑的話一般。

  「蕭家主,我奉勸你趕緊動身前往南方,帶著你的孩子遠離這個是非之地,等你卷進來後再想走就太晚了。」

  「蕭某謹記。」

  「不,你根本沒聽懂我在說什麼,我是被死死按在這裡動彈不得。而你只是為了那毫無意義的執念。別再把南府往火坑裡推了,老老實實去南方做個正經商人不好嗎?」

  蕭敬山沒有說話,而是一口飲盡杯中之物,城尉趕忙繼續相勸

  「即便是不再從商,你的身家也夠吃上幾輩子了。」

  蕭敬山從懷裡取出一塊兒錯金銘文的竹節,放在了桌上,城尉忽地站起身來,把桌上的酒都晃灑了不少

  「你瘋了!你,你」

  蕭敬山看了看臉漲得通紅的城尉,嘆息道

  「四皇子有令,待到事成之後,他會把南府帶在身邊。」

  城尉甩開了袖子,冷哼一聲

  「就為了這個?」

  「南卿也會嫁給四皇子,這次回來的首要大事便是這個。」

  城尉不安地在客堂踱起步來,時不時甩甩袖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若事不成,你一家三口豈有活路?」

  「四皇子文韜武略兼備,智勇雙全,天子有意託付社稷。」

  「智勇雙全怎麼了?天子傾心又怎麼了?你知道太子的勢力有多大嗎?除了金州十四城,整個天下都是他的地盤,四皇子拿什麼跟他斗?」

  蕭敬山決絕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曹承手握二十萬精兵,在軍中威望極高,只要說服他,大事必成。」

  城尉又坐回桌邊,死死地盯著桌上的竹節,眼中織出濃密的血絲,突然,他按住桌角癲狂地大笑起來

  「你以為有了曹承就能贏嗎?你想過失敗的後果嗎?你想讓南府南卿落的跟我兒子一樣的下場嗎?什麼高官功名,全是假的,我曾經也像你一樣貪戀這些東西。可等我悔悟過來已經晚了,如今窩在這破地方,守著一群寡婦,抱著兒子的棺材孤獨終老……」

  城尉直挺的腰板佝僂起來,聲音也逐漸變得細微,蕭敬山感覺他鬢角又添了幾分斑駁。

  「我是個商人。」

  城尉也不再和他爭辯,只一味地灌著酒。

  兩人相對而坐,良久無言。

  直到城尉夫人端上冒著騰騰熱氣的飯菜,城尉才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趁熱吃吧,我也算是沾了你的光,這兩月頭一回聞到肉味兒。」

  桌上擺放著一盤燒鴨、半碟羊肉、兩塊蒸餅,蕭敬山沒想到他堂堂一城之尉官的日子竟過得如此艱難,哪裡有從前錦衣玉食的模樣。

  「城主大人呢?」

  「他去找曹承了,城外的田要是指望這些老幼去種,那都不用等陳王打過來,今年秋天便要統統餓死了。」

  城尉夾起一塊兒羊肉塞到蕭敬山碗裡

  「城外那些人都是行商,現在是外頭看著光鮮,裡頭早就是一具空殼了。」

  「瘸子死了。」

  城尉頓了頓,一把拿起蒸餅啃了起來

  「姓張的?我早警告過他,是他非要守著那個客棧,好言勸不了該死的鬼,我也沒功夫管。」

  蕭敬山從懷裡掏出來兩枚金羽放在城尉面前

  「起碼埋了吧。」

  城尉看了看桌上明晃晃的金幣,咽下一大口蒸餅,把手搭在了金幣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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