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叔侄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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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光耀推開鐵門進了院子,又輕手輕腳的回身把鐵門拴好。

  這是一間普普通通的院子。坐北朝南的平房,南倒座的廚房和衛生間。院子裡的燈還亮著。

  鐵門被推開和拴上的聲音儘管很輕,還是驚動了屋內的人。

  二叔二嬸房間的燈亮了。

  「回來了?」二嬸梅子娟從堂屋裡推門出來,「鍋里還給你留著飯呢,先去吃兩口。」

  陳光耀看著二嬸有些愣神,好不容易才把眼前這微胖的中年婦女,和自己記憶中頭髮花白的胖老太太連接在一起。

  「哎。」陳光耀點點頭,低頭鑽進了廚房。

  拉動廚房的燈繩,昏黃的燈泡亮了起來。廚房不大,卻被收拾的整整齊齊。雖然談不上窗明几淨,但到處都擦拭的乾乾淨淨,吃飯的板凳也擺的整整齊齊,一看就是弟弟妹妹完成的。

  當中一張飯桌,上面擺放著兩個菜。一個西紅柿雞蛋,一個素炒芹菜,都是用小碗盛著,二嬸是一定會在大家動筷子前把陳光耀的那份單獨留出來的,不會讓他回來晚的時候扒拉剩菜吃。

  菜旁邊的碗裡則是兩個饅頭。菜和飯全部都用一個薄紗的罩子罩著,防止蚊蠅的騷擾。

  陳光耀看著眼前的景象,大男人竟然也是難免心有觸動。

  坐在飯桌前拿起筷子,又將罩子放在一旁,陳光耀開始吃起來。前世發達以後吃過那麼多珍饈美味,但最合陳光耀口味的,仍然是二嬸做的這些最常見的家常菜。

  快半夜11點了,陳光耀還真有些餓,狼吞虎咽的便吃了起來。吃了沒兩口,廚房門一開,二叔走了進來。

  二叔名叫陳宏達。是個典型的北方中年漢子,性子耿直又沉默。他左手掐著一隻煙,坐在了陳光耀身邊。

  「二叔。」陳光耀主動站起身來。

  陳宏達有些納悶兒。自己這個侄子,最是桀驁不馴。雖然在大原則上對把他養大的二叔二嬸很是尊重,但卻從不在細微之處見長。像眼下這般,見了自己主動站起身打招呼,那更是從來沒有的。

  更多的時候,反而會大咧咧的從自己手裡搶過那抽了一半的黃果樹香菸,嬉皮笑臉的狠嘬兩口。

  難道是在工地歷練了幾天,突然間長大了?

  陳宏達突然有些欣慰。

  「…這麼生分幹嘛,你先把飯吃完,吃完了咱們再說話。」陳宏達說道。

  「嗯。」陳光耀把手裡的小半塊饅頭塞進嘴裡,胡亂咽了下去。隨後一伸手,就把陳宏達手裡半截的香菸搶了過來。

  陳宏達:「…」

  果然永遠不能相信陳光耀這小子。

  「抽我這個吧。」陳光耀把二叔的半截菸頭叼在嘴邊,從兜里拿出紅塔山放在了飯桌上。

  2000年的時候,黃果樹香菸兩塊錢一包是沒錢菸民的首選,陳宏達除了要拉扯陳光耀這個侄子,自己還有一兒一女,所以難免手頭拮据。有時候他連黃果樹都抽起來心疼,還會選擇更低一檔的雅士牌香菸。

  而陳光耀隨手拿出來的這一盒紅塔山1956,可以算是當時香菸市場的高檔品牌了,一盒就要十二三塊。

  陳宏達並沒有伸手去拿煙,甚至眼光只是掃了一下便再也不看,臉色卻是沉了下來,說道:「從哪弄來的煙?」

  陳光耀高考完了就喊著要出去打工,後來不知道託了誰的關係跑工地去幫忙,這才去了幾天,回來一出手就這麼闊綽。

  難不成這小子幹什麼違法亂紀的事情了?

  見陳宏達臉色變化,陳光耀也不願意托大,狠吸了兩口黃果樹,把菸頭踩滅說道:「二叔,今天晚上跟著梁總出去應酬了,這是他的煙。」

  「梁國慶是吧?」陳宏達臉色未緩,「人家什麼身份,出去喝酒應酬會帶上你?」

  眼下的梁國慶,雖然在通河縣還算不上什麼頂尖的大人物,但也算有錢有人的土豪,怎麼會帶你這種剛畢業的高中生去喝酒?

  陳光耀嘿嘿一笑,並未駁斥自己的二叔,只是說道:「二叔不信我,明天問呂軍便是了,確實是梁總的煙。你侄子我,可不至於為了包煙干出什麼事情來。」

  陳宏達見陳光耀這樣說了,也不再糾結一包煙的小事,轉而說道:「光耀,上大學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陳光耀沒立刻接話,只是拿出紅塔山給二叔點著,陳宏達倒也沒拒絕,爺倆就這麼吧嗒吧嗒的抽了起來。


  前世的時候,陳光耀非常果決的沒有去上大學。一來他在學習上確實不算上心,高考成績也就將將能上個專科學校。二來呢,陳光耀也心疼二叔二嬸,不願意他們再為了供自己讀書而吃苦受累。

  尤其是下面還有陳光悅、陳光煦這兩個弟弟妹妹。

  因此當年高考結束之後,陳光耀就托人到工地幫忙,幹了兩三個月就跑外地去闖蕩了。因為這個事,爺倆的關係有一段時間特別緊張。

  陳宏達雖然內心知道侄子的顧慮,卻也生氣於陳光耀的一意孤行,同時又埋怨自己的能力不足,過早的讓陳光耀這半大的孩子承擔苦難。

  陳光耀沒有上成大學這事兒,就成了陳宏達的一塊心病。即使陳光耀後來發達賺了很多錢,大大改變了他自己和這個家庭的命運,陳宏達每次說起這件事仍舊是耿耿於懷,覺得對不起孩子。

  「二叔,」一顆煙抽了半截,陳光耀開口道,「您說說,上大學是為了什麼?」

  陳宏達看了一眼陳光耀,總覺得今天晚上的侄子有些怪怪的,不過還是回答道:「上大學,自然是為了學知識,為了畢業能有個好工作。」

  陳光耀點點頭:「二叔您說的對,上大學確實可以學到很多知識,我也不是那種『大學無用論』的支持者。」

  大學無用論。

  陳宏達聽著這個詞覺得很新奇,卻又可以一下子明白含義。

  光耀這小子,哪學來的新詞?

  只聽得陳光耀接著說:「可是您也知道,我在學習這方面並不突出,成績也就能上個專科。您覺得在專科學校里,我能學到多少知識呢?」

  「努力學,總歸會學到不少。」陳宏達說道。

  陳光耀搖搖頭。

  努力…努力永遠不是成功的充分條件。

  難道工地上干苦力的農民工師傅,不夠努力嗎?

  難道每天四五點起床的環衛工人,不夠努力嗎?

  利在勢居,不在力耕。便是這個道理。

  當然,陳光耀沒有選擇跟二叔講大道理,而是說道:「二叔你說的沒錯,努力至少能夠保證一個生活的下限,讓人不至於跌落到無底深淵。」

  陳宏達看著陳光耀,仔細咂摸著這句話,隱隱覺得似乎有那麼一絲道理。

  「可是我不想在專科里靠著努力去搏一個下限。社會是一個更值得學習的大熔爐,大學校,不是嗎?」

  陳宏達皺著眉頭抽了一口煙,半晌後說道:「你小子說的有些歪理,我見識短沒法駁倒你。但你就算說出大天去,也得給我去繼續讀書。你不能再吃我年輕時吃過的虧了。」

  陳光耀嘿嘿一笑。前世的他年輕氣盛,說不服二叔直接就跑路去了外地。

  重活一世,他自然不會選擇這種處理問題的方式。

  「二叔,我跟你商量個辦法。你給我一個暑假的時間。一個暑假,我要是不搞出個動靜來,開學我就回去復讀,考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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