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逆賊季明
一眾官兵還不知道死到臨頭，兀自在城門口作威作福。
梨原縣善人施粥的消息傳開後，各縣來討生存的災民越聚越多。
不多時，人群中竟是閃過個女子，雖蓬頭垢面卻難掩清麗姿容，身段窈窕更兼書卷氣韻，倒像是個落難的大家閨秀。
王老三瞧得雙目發直，捶胸頓足懊悔交槍早了，此刻褲襠里那物事軟趴趴的像條死蛇，只能便宜其他同僚。
「哈哈哈，王老三，我就說你小子沒福氣吧！」
「老王沒事！待會兄弟們替你多使把勁！」
其餘兵痞眼中騰起綠光，譏笑了一番後，餓狼般圍攏上去。
「我說三哥，你這身子還是趕緊養養吧，支棱不起第二次，回去怎麼滿足你婆娘！」
亦有身子骨年輕，剛剛一同作惡，如今卻邪火再起的官兵。
取笑完王老三，上前垂涎的一把攥住女子，將方才凌虐婦人時沾染的血污，全都蹭在了女子身上。
然而，女子只是聽聞這裡有免費的粥領，這才來此，得知竟要賣身後，早已熄了進城的心思。
此刻拼了命的掙脫官兵，扭頭要走。
「各位官爺開恩！民女不進城，還請放民女走！」
「走？可以啊，爺幾個盡興了自然放你走！」
官兵絲毫沒有鬆手的打算，女子見狀，知道自己此刻若不反抗，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官道邊上那個衣衫破碎被凌辱致死的婦人與嬰孩，無不提醒著她眼前這幫披著人皮的是什麼畜生。
於是，她咬牙發狠，突然弓身撞向官兵鼻樑，這一下凝聚了她全身力氣，力道大得不像是餓了三日的流民。
為首官兵吃痛鬆手，踉蹌後退，鼻腔噴出的熱血染紅衣襟。
「哈哈哈，孫麻子，你行不行啊！」
邊上同僚頓時嗤笑，七八桿長槍圍攏過來。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好貨，怎可放跑？
女子撞開官兵後，當即扭頭，卻哪料數杆長槍直直刺來，左右小腿盡皆被捅穿，當場栽倒在地。
「跑啊！接著跑啊！」
被喚作孫麻子的兵痞上前一腳踹在女子身上，啐了口唾沫。
而女子亦是剛烈，卻是在得知自己跑不了後，突然攥住孫麻子手中長槍，直直扎入自己心口。
鮮血濺上官兵靴面。
女子輕蔑的看著一眾官匪，眸中漸漸無神。
「特娘的，賤人！」見這臭女人這般不識相，寧死也不肯從，氣得孫麻子破口大罵。
同僚亦是上前，踹翻屍身罵道：「搞什麼鬼，這麼不小心！好不容易遇上這般姿色！」
「無妨無妨，還能趁熱，更加乖巧。」卻是有官兵毫不避諱，俯身便要去剝其染血的衣裳。
「畜生！畜生啊！」災民中，有人看不下去，爆出嘶啞的怒吼。
話音未落便被削去頭顱，官兵拎著血淋淋的腦袋獰笑道：「此乃狄國細作！」
「你！你們！你們是官是匪？！」
「自然是官，而你、你，還有你們……才是匪啊！」孫麻子陰惻惻地笑，刀尖划過人群，敢對他怒目而視的，一一斬首。
「黑雲山眾匪，已伏誅！稍後兄弟們一起去衙門領賞！」
這般酷烈手段，瞬間震懾得災民們再不敢吱聲，紛紛垂首低眸，老老實實把賣身契簽了。
「總算清靜了！」孫麻子嗤笑一聲，低頭去解女子衣帶。
只是，指尖甫一觸及，已有寒芒掠來。
孫麻子愣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天地倒轉，自己噴血的身軀在自己眼前轟然倒地。
臨死前看到的最後畫面，是一襲道袍的下擺。
顧青禾懷中劍匣未啟，發間呆毛卻已筆直如劍。
孫麻子頭顱滾入塵土時，嘴角還凝著淫邪的笑意，未來得及散去。
「髒，該死，全都。」
女道姑回首，季明推著輪椅自城門陰影中緩緩現出身形。
晨光斜落在他月白錦袍上，襯得眉目愈發冷冽。
季明看見官道中慘死的女子，又看向官道一旁，早已斷了氣的母子，心頭火起，面色愈發冰寒。
他開口：「一個不留。」
官兵們被方才那道劍氣驚得踉蹌後退，為首者強撐膽氣喝道：「你、你竟敢殺官差！這可是謀逆的重罪……」
話音未落，顧青禾指尖虛劃，寒芒掠過半空，十餘顆頭顱齊齊飛起，血霧噴濺如雨。
城牆上值守的官兵雙腿一軟，褲襠漫開腥臊，連滾帶爬地嘶喊：「敵襲！敵襲——」
季明推著輪椅碾過血泊，蕭婉兮已從官兵屍身上翻出厚厚一沓賣身契。
他接過契紙揚手拋向空中，漫天白頁如雪紛飛。
顧青禾會意，劍氣自袖底迸發，碎紙齏粉簌簌飄落，混著未乾的血跡滲入黃土。
「契……契毀了？」災民中有人顫聲呢喃。
此時，那群跟著季明從城西過來的災民，才終於明白了季明所謂的「替他們贖身」，用的是何種方式。
人群死寂一瞬，旋即炸開驚恐的騷動。
「殺官差了……殺官差了……」
看著方才他們想要進城時，百般刁難他們、千番欺凌他們的官兵，此刻紛紛殞命，他們心頭痛快的同時，更多的卻還是恐懼。
梨洲官府一手遮天，苛捐雜稅層層盤剝，稍有忤逆者，輕則當街鞭笞至血肉模糊，重則拖入暗牢受盡酷刑。
百姓如螻蟻般蜷縮於鐵腕之下，連怨聲都只敢埋在喉頭。
長年累月的壓迫，早已讓官府的威嚴如烙鐵般印在眾人心頭。
此刻，季明卻當眾斬了數十官兵，血濺城門！
災民們雖覺胸中鬱氣稍散，更多的卻是肝膽俱顫。
不知是誰哆嗦著喊了一聲「快逃」，人群登時如驚雀四散。
幾個災民踉蹌著奔過季明身側，顫巍巍回頭勸道：「恩公！快走啊！官家的大隊人馬轉眼就會到！」
輪椅上的身影卻紋絲未動，只是淡淡答到：「我等他們。」
有些災民害怕得跑遠，有些災民卻是擔憂季明，跑開些距離後，便停住腳步，或是縮進草垛、或是藏身樹後，皆是大氣不敢喘的盯著城門方向，默默替季明祈禱。
驚懼的等待中，時間過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不知何時，城牆上忽然黑壓壓湧出一排弓箭手，箭鏃寒光森然。
數名身著朱紫官袍的人踏上城頭，為首者鬚髮怒張，厲聲呵斥——
「何方狂徒！光天化日屠戮官兵，是要造反不成！」
城門內外肅殺之氣驟凝。
季明端坐輪椅之上，廣袖垂落，仿佛潑墨山水裡的一筆孤峰。
他抬眸掃過城頭寒光，嗤笑出聲：「官兵？我殺的乃是北狄細作！」
說罷，他揚手指向地上慘死災民，面色陡然轉厲，字字擲地如金鐵相擊，
「姦淫婦孺、殘殺災民、買賣人口、欺壓百姓，這般獸行，不是北狄細作所為，難不成還能是我們大晟愛民如子的官差行徑？」
官員喉頭一哽，旋即暴怒：「一派胡言！屠戮官差，還敢污衊！」
「污衊？」季明冷聲截斷話頭，「諸位不妨睜眼看看——」
季明推動輪椅，碾過血泊，經過那具自戕的女屍，經過那些被割首充當細作與匪類的災民屍骸，最終停在蜷縮的母子屍身前，怒聲質問：
「若他們是官差，為何逼良為娼？若他們是官差，為何強征賣契？若他們是官差……」
他驟然抬高聲線，
「為何行事比匪類更暴虐兇殘！難道說，是諸位青天大老爺親自教他們這般行事？！」
字字如驚雷炸響，城頭朱紫袍服的官員面色鐵青，竟被噎得說不出話。
僵持間，馬蹄聲由遠及近，似是悶雷碾過大地。
高頭大馬，身披重甲的武官，見城門血污遍地，眼底掠過狂喜——季明屠戮官兵，已是死罪！
身為梨南的鎮守使，他自也是提前收到了太子的手諭，亦知曉季明真正身份。
只是先前想著既然金劉兩家打算動手，他便沒必要趟這趟渾水，但現在，卻是季明主動找死，那可就便宜他了！
他此刻殺掉季明，池家非但不能挑他的不是，太子還會重重的有賞！
「逆賊季明！」他高舉長刀暴喝，「奉太子手諭，誅殺此獠！」
城頭官員如釋重負，當即揮袖：「放箭！」
城垛間頓時寒星密布，三百硬弓齊齊拉滿。
這些箭矢本是為鎮壓暴民特製，箭鏃浸過腐毒，中者三日潰爛見骨。
弓弦嗡鳴如蜂群出巢，箭雨遮天蔽日。
「殿下當心！」蕭婉兮閃身欲擋，卻被顧青禾拎著後領輕飄飄甩向身後。
女道姑道袍鼓盪如雲，發間呆毛迎風豎起，懷中劍匣嗡鳴震顫。
箭雨潑天而落時，城頭官員嘴角已勾起獰笑。
他們縱容施粥已是寬宏大量，不曾想這坐輪椅的殘廢偏生不知死活！
那就去死吧！
只是，下一刻，眼前駭人的一幕卻讓他們幾乎忘卻了呼吸。
只見——
那位年輕女冠伸指一點，萬千箭矢凝滯半空，恍若嵌進無形之牆！
「靈力外放！護體罡氣！這是……周天歸元？八境宗師？！怎麼會有這麼年輕的宗師？！」
武官怔愣，既是驚訝更是嫉妒。
季明瞥了女道姑一眼，心下亦是起了波瀾。
女道姑這靈力外放的量……在這個靈力尚未復甦的末法時代，遠超同級別的宗師。
甚至逼近了一些不以靈力見長的九境，比如武夫和戰蠻。
奇了怪了，她年紀輕輕，這麼厲害，為什麼自己前世在遊戲裡卻完全沒有聽過這麼號人物？
似是有些明白池皇后為什麼是派她來護持自己了。
……
箭如雨下！
女道姑屈指再點，箭杆上細密裂紋如蛛網蔓延，頃刻間化作齏粉簌簌飄落，在季明輪椅前三尺鋪成一片銀霜。
「放箭！繼續放箭！不許停！」城頭官員們聲嘶力竭地咆哮，脖頸青筋暴起。
他們此時已是被嚇到——大晟九境強者不過寥寥數人，皆為鎮守京畿的重臣，而八境宗師在這邊陲之地已是近乎無敵的存在！
若無同階修士制衡，不知道要填多少府兵，才能把女道姑的靈力與體力耗至枯竭！
但在那一刻到來前，對方若想取他們的性命，卻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如今箭在弦上，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箭雨如蝗再襲，卻依舊凝滯半空。
女道姑發間呆毛微晃，面無表情的回首望向季明。
季明撣去落在膝頭的鐵屑，漠然道：「放手施為，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這一刻，季明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遊戲裡，屠城滅國，是《登仙》後期諸天融合的版本里，玩家的日常。
女道姑聞言頷首，廣袖翻湧間劍指凌空劃出半弧。
懸停的箭陣突然發出龍吟般的震顫，數萬支箭杆齊齊調轉方向，浸毒的箭簇在陽光下折射出妖異的綠芒。
城垛後的弓手們驚恐後退，有人慌亂間，掌中長弓竟是失手跌落箭樓。
箭陣倒卷！
他們親手搭在弦上的毒箭，此刻激射而來，將森冷殺意原封奉還。
城頭官員癱坐在地，襠下漫開腥臊，弓手們在箭樓間狼奔豕突，相互推搡間不斷有人慘叫著墜下城牆。
倒卷的箭雨裹挾著悽厲破空聲，眼看就要將城頭染成血海——
「明誠候，適可而止罷！」
下一刻，蒼老嗓音似古鐘轟鳴，青石城牆上驟然浮起八卦虛影。
數萬箭矢觸及流轉的陰陽魚，如倦鳥歸林般卸去力道，軟綿綿墜如塵埃。
玄真子踏空而立，鶴髮在罡風中烈烈翻飛，目光掃過城下災民屍體，唯有一聲長嘆。
那些官員的醜態令他作嘔，可終究是大晟官袍在身。
縱使他萬般不願維護此等蠹蟲，卻也不得不現身，止住這場鬧劇。
看見玄真子，女道姑總是面無表情的臉，竟也在一瞬泛起了波瀾，呆毛繃得筆直，如同感應到危險的幼獸般輕顫不止。
她手搭在劍匣上，指節收緊，隨時準備出鞘。
然而，玄真子卻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虛實：「小女娃，我勸你最好不要，就算你拿性命拔出這把劍，你也殺不了我，九境與八境，終究隔著一重天塹。」
女道姑不予理會，收斂了情緒波動的眼眸，直直地盯著老道。
只要玄真子有一點威脅到季明的動作，她就會出手。
八境逆斬不了九境？
不試試怎麼知道。
季明卻知道玄真子所言非虛，於是推著輪椅上前，按住了顧青禾的劍匣。
身為一個男人，怎麼能一直躲在女人身後？
接下來，這逼輪也該輪到——
他裝了。
……
……
梨原縣善人施粥的消息傳開後，各縣來討生存的災民越聚越多。
不多時，人群中竟是閃過個女子，雖蓬頭垢面卻難掩清麗姿容，身段窈窕更兼書卷氣韻，倒像是個落難的大家閨秀。
王老三瞧得雙目發直，捶胸頓足懊悔交槍早了，此刻褲襠里那物事軟趴趴的像條死蛇，只能便宜其他同僚。
「哈哈哈，王老三，我就說你小子沒福氣吧！」
「老王沒事！待會兄弟們替你多使把勁！」
其餘兵痞眼中騰起綠光，譏笑了一番後，餓狼般圍攏上去。
「我說三哥，你這身子還是趕緊養養吧，支棱不起第二次，回去怎麼滿足你婆娘！」
亦有身子骨年輕，剛剛一同作惡，如今卻邪火再起的官兵。
取笑完王老三，上前垂涎的一把攥住女子，將方才凌虐婦人時沾染的血污，全都蹭在了女子身上。
然而，女子只是聽聞這裡有免費的粥領，這才來此，得知竟要賣身後，早已熄了進城的心思。
此刻拼了命的掙脫官兵，扭頭要走。
「各位官爺開恩！民女不進城，還請放民女走！」
「走？可以啊，爺幾個盡興了自然放你走！」
官兵絲毫沒有鬆手的打算，女子見狀，知道自己此刻若不反抗，會是什麼樣的下場。
官道邊上那個衣衫破碎被凌辱致死的婦人與嬰孩，無不提醒著她眼前這幫披著人皮的是什麼畜生。
於是，她咬牙發狠，突然弓身撞向官兵鼻樑，這一下凝聚了她全身力氣，力道大得不像是餓了三日的流民。
為首官兵吃痛鬆手，踉蹌後退，鼻腔噴出的熱血染紅衣襟。
「哈哈哈，孫麻子，你行不行啊！」
邊上同僚頓時嗤笑，七八桿長槍圍攏過來。
這可是難得一見的好貨，怎可放跑？
女子撞開官兵後，當即扭頭，卻哪料數杆長槍直直刺來，左右小腿盡皆被捅穿，當場栽倒在地。
「跑啊！接著跑啊！」
被喚作孫麻子的兵痞上前一腳踹在女子身上，啐了口唾沫。
而女子亦是剛烈，卻是在得知自己跑不了後，突然攥住孫麻子手中長槍，直直扎入自己心口。
鮮血濺上官兵靴面。
女子輕蔑的看著一眾官匪，眸中漸漸無神。
「特娘的，賤人！」見這臭女人這般不識相，寧死也不肯從，氣得孫麻子破口大罵。
同僚亦是上前，踹翻屍身罵道：「搞什麼鬼，這麼不小心！好不容易遇上這般姿色！」
「無妨無妨，還能趁熱，更加乖巧。」卻是有官兵毫不避諱，俯身便要去剝其染血的衣裳。
「畜生！畜生啊！」災民中，有人看不下去，爆出嘶啞的怒吼。
話音未落便被削去頭顱，官兵拎著血淋淋的腦袋獰笑道：「此乃狄國細作！」
「你！你們！你們是官是匪？！」
「自然是官，而你、你，還有你們……才是匪啊！」孫麻子陰惻惻地笑，刀尖划過人群，敢對他怒目而視的，一一斬首。
「黑雲山眾匪，已伏誅！稍後兄弟們一起去衙門領賞！」
這般酷烈手段，瞬間震懾得災民們再不敢吱聲，紛紛垂首低眸，老老實實把賣身契簽了。
「總算清靜了！」孫麻子嗤笑一聲，低頭去解女子衣帶。
只是，指尖甫一觸及，已有寒芒掠來。
孫麻子愣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天地倒轉，自己噴血的身軀在自己眼前轟然倒地。
臨死前看到的最後畫面，是一襲道袍的下擺。
顧青禾懷中劍匣未啟，發間呆毛卻已筆直如劍。
孫麻子頭顱滾入塵土時，嘴角還凝著淫邪的笑意，未來得及散去。
「髒，該死，全都。」
女道姑回首，季明推著輪椅自城門陰影中緩緩現出身形。
晨光斜落在他月白錦袍上，襯得眉目愈發冷冽。
季明看見官道中慘死的女子，又看向官道一旁，早已斷了氣的母子，心頭火起，面色愈發冰寒。
他開口：「一個不留。」
官兵們被方才那道劍氣驚得踉蹌後退，為首者強撐膽氣喝道：「你、你竟敢殺官差！這可是謀逆的重罪……」
話音未落，顧青禾指尖虛劃，寒芒掠過半空，十餘顆頭顱齊齊飛起，血霧噴濺如雨。
城牆上值守的官兵雙腿一軟，褲襠漫開腥臊，連滾帶爬地嘶喊：「敵襲！敵襲——」
季明推著輪椅碾過血泊，蕭婉兮已從官兵屍身上翻出厚厚一沓賣身契。
他接過契紙揚手拋向空中，漫天白頁如雪紛飛。
顧青禾會意，劍氣自袖底迸發，碎紙齏粉簌簌飄落，混著未乾的血跡滲入黃土。
「契……契毀了？」災民中有人顫聲呢喃。
此時，那群跟著季明從城西過來的災民，才終於明白了季明所謂的「替他們贖身」，用的是何種方式。
人群死寂一瞬，旋即炸開驚恐的騷動。
「殺官差了……殺官差了……」
看著方才他們想要進城時，百般刁難他們、千番欺凌他們的官兵，此刻紛紛殞命，他們心頭痛快的同時，更多的卻還是恐懼。
梨洲官府一手遮天，苛捐雜稅層層盤剝，稍有忤逆者，輕則當街鞭笞至血肉模糊，重則拖入暗牢受盡酷刑。
百姓如螻蟻般蜷縮於鐵腕之下，連怨聲都只敢埋在喉頭。
長年累月的壓迫，早已讓官府的威嚴如烙鐵般印在眾人心頭。
此刻，季明卻當眾斬了數十官兵，血濺城門！
災民們雖覺胸中鬱氣稍散，更多的卻是肝膽俱顫。
不知是誰哆嗦著喊了一聲「快逃」，人群登時如驚雀四散。
幾個災民踉蹌著奔過季明身側，顫巍巍回頭勸道：「恩公！快走啊！官家的大隊人馬轉眼就會到！」
輪椅上的身影卻紋絲未動，只是淡淡答到：「我等他們。」
有些災民害怕得跑遠，有些災民卻是擔憂季明，跑開些距離後，便停住腳步，或是縮進草垛、或是藏身樹後，皆是大氣不敢喘的盯著城門方向，默默替季明祈禱。
驚懼的等待中，時間過得很快，又好像很慢。
不知何時，城牆上忽然黑壓壓湧出一排弓箭手，箭鏃寒光森然。
數名身著朱紫官袍的人踏上城頭，為首者鬚髮怒張，厲聲呵斥——
「何方狂徒！光天化日屠戮官兵，是要造反不成！」
城門內外肅殺之氣驟凝。
季明端坐輪椅之上，廣袖垂落，仿佛潑墨山水裡的一筆孤峰。
他抬眸掃過城頭寒光，嗤笑出聲：「官兵？我殺的乃是北狄細作！」
說罷，他揚手指向地上慘死災民，面色陡然轉厲，字字擲地如金鐵相擊，
「姦淫婦孺、殘殺災民、買賣人口、欺壓百姓，這般獸行，不是北狄細作所為，難不成還能是我們大晟愛民如子的官差行徑？」
官員喉頭一哽，旋即暴怒：「一派胡言！屠戮官差，還敢污衊！」
「污衊？」季明冷聲截斷話頭，「諸位不妨睜眼看看——」
季明推動輪椅，碾過血泊，經過那具自戕的女屍，經過那些被割首充當細作與匪類的災民屍骸，最終停在蜷縮的母子屍身前，怒聲質問：
「若他們是官差，為何逼良為娼？若他們是官差，為何強征賣契？若他們是官差……」
他驟然抬高聲線，
「為何行事比匪類更暴虐兇殘！難道說，是諸位青天大老爺親自教他們這般行事？！」
字字如驚雷炸響，城頭朱紫袍服的官員面色鐵青，竟被噎得說不出話。
僵持間，馬蹄聲由遠及近，似是悶雷碾過大地。
高頭大馬，身披重甲的武官，見城門血污遍地，眼底掠過狂喜——季明屠戮官兵，已是死罪！
身為梨南的鎮守使，他自也是提前收到了太子的手諭，亦知曉季明真正身份。
只是先前想著既然金劉兩家打算動手，他便沒必要趟這趟渾水，但現在，卻是季明主動找死，那可就便宜他了！
他此刻殺掉季明，池家非但不能挑他的不是，太子還會重重的有賞！
「逆賊季明！」他高舉長刀暴喝，「奉太子手諭，誅殺此獠！」
城頭官員如釋重負，當即揮袖：「放箭！」
城垛間頓時寒星密布，三百硬弓齊齊拉滿。
這些箭矢本是為鎮壓暴民特製，箭鏃浸過腐毒，中者三日潰爛見骨。
弓弦嗡鳴如蜂群出巢，箭雨遮天蔽日。
「殿下當心！」蕭婉兮閃身欲擋，卻被顧青禾拎著後領輕飄飄甩向身後。
女道姑道袍鼓盪如雲，發間呆毛迎風豎起，懷中劍匣嗡鳴震顫。
箭雨潑天而落時，城頭官員嘴角已勾起獰笑。
他們縱容施粥已是寬宏大量，不曾想這坐輪椅的殘廢偏生不知死活！
那就去死吧！
只是，下一刻，眼前駭人的一幕卻讓他們幾乎忘卻了呼吸。
只見——
那位年輕女冠伸指一點，萬千箭矢凝滯半空，恍若嵌進無形之牆！
「靈力外放！護體罡氣！這是……周天歸元？八境宗師？！怎麼會有這麼年輕的宗師？！」
武官怔愣，既是驚訝更是嫉妒。
季明瞥了女道姑一眼，心下亦是起了波瀾。
女道姑這靈力外放的量……在這個靈力尚未復甦的末法時代，遠超同級別的宗師。
甚至逼近了一些不以靈力見長的九境，比如武夫和戰蠻。
奇了怪了，她年紀輕輕，這麼厲害，為什麼自己前世在遊戲裡卻完全沒有聽過這麼號人物？
似是有些明白池皇后為什麼是派她來護持自己了。
……
箭如雨下！
女道姑屈指再點，箭杆上細密裂紋如蛛網蔓延，頃刻間化作齏粉簌簌飄落，在季明輪椅前三尺鋪成一片銀霜。
「放箭！繼續放箭！不許停！」城頭官員們聲嘶力竭地咆哮，脖頸青筋暴起。
他們此時已是被嚇到——大晟九境強者不過寥寥數人，皆為鎮守京畿的重臣，而八境宗師在這邊陲之地已是近乎無敵的存在！
若無同階修士制衡，不知道要填多少府兵，才能把女道姑的靈力與體力耗至枯竭！
但在那一刻到來前，對方若想取他們的性命，卻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如今箭在弦上，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箭雨如蝗再襲，卻依舊凝滯半空。
女道姑發間呆毛微晃，面無表情的回首望向季明。
季明撣去落在膝頭的鐵屑，漠然道：「放手施為，一切後果，由我承擔。」
這一刻，季明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遊戲裡，屠城滅國，是《登仙》後期諸天融合的版本里，玩家的日常。
女道姑聞言頷首，廣袖翻湧間劍指凌空劃出半弧。
懸停的箭陣突然發出龍吟般的震顫，數萬支箭杆齊齊調轉方向，浸毒的箭簇在陽光下折射出妖異的綠芒。
城垛後的弓手們驚恐後退，有人慌亂間，掌中長弓竟是失手跌落箭樓。
箭陣倒卷！
他們親手搭在弦上的毒箭，此刻激射而來，將森冷殺意原封奉還。
城頭官員癱坐在地，襠下漫開腥臊，弓手們在箭樓間狼奔豕突，相互推搡間不斷有人慘叫著墜下城牆。
倒卷的箭雨裹挾著悽厲破空聲，眼看就要將城頭染成血海——
「明誠候，適可而止罷！」
下一刻，蒼老嗓音似古鐘轟鳴，青石城牆上驟然浮起八卦虛影。
數萬箭矢觸及流轉的陰陽魚，如倦鳥歸林般卸去力道，軟綿綿墜如塵埃。
玄真子踏空而立，鶴髮在罡風中烈烈翻飛，目光掃過城下災民屍體，唯有一聲長嘆。
那些官員的醜態令他作嘔，可終究是大晟官袍在身。
縱使他萬般不願維護此等蠹蟲，卻也不得不現身，止住這場鬧劇。
看見玄真子，女道姑總是面無表情的臉，竟也在一瞬泛起了波瀾，呆毛繃得筆直，如同感應到危險的幼獸般輕顫不止。
她手搭在劍匣上，指節收緊，隨時準備出鞘。
然而，玄真子卻是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虛實：「小女娃，我勸你最好不要，就算你拿性命拔出這把劍，你也殺不了我，九境與八境，終究隔著一重天塹。」
女道姑不予理會，收斂了情緒波動的眼眸，直直地盯著老道。
只要玄真子有一點威脅到季明的動作，她就會出手。
八境逆斬不了九境？
不試試怎麼知道。
季明卻知道玄真子所言非虛，於是推著輪椅上前，按住了顧青禾的劍匣。
身為一個男人，怎麼能一直躲在女人身後？
接下來，這逼輪也該輪到——
他裝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