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欺民者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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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真子聞言,一時間心情複雜。

  大晟遭災,官員只顧貪墨,視災民如草芥。

  季明那句「草民季明,與大晟再無瓜葛」猶在耳畔,可整個梨原縣,唯有這廢黜的贗太子、與大晟再無瓜葛之人,在真真切切的拯救大晟百姓的性命。

  他仰天長嘆,愈發悔恨:「大晟氣運,恐葬送在貧道當年一卦上!」

  他對梨洲官場的不作為心生憤懣,下一刻,眼底已是閃過寒芒,冷聲開口:「持我玉牌徹查賑銀流向,凡涉案者——立斬不赦!」

  「卑職領命!」劉顯雲撲通跪地叩首,冷汗浸透裡衣,他此刻恨不能肋生雙翅飛回劉府。

  他可是知道自家和金家早已商量好,既要拿季明的性命,震懾他人,讓梨原縣內再無人敢賑災,又要拿其頭顱向太子殿下表忠!

  昨日因想著玄真子乃是太子之人,本就是要來殺季明的,他們家身先士卒,可以說是一舉兩得,既除季明,又能博得玄真子好感。

  但現在這麼一看,卻是不妙。

  若讓玄真子順藤摸瓜查出劉家貪墨官銀、倒賣災民的勾當……

  這牛鼻子老道也真是的!

  殺季明就殺季明,偏生多管閒事,竟真存了整頓吏治的心思……

  他必須儘快銷毀帳簿,將罪證全數推給金家,說什麼也要把劉家從這灘渾水裡擇乾淨!

  於是,劉顯雲當即朝劉家宅邸飛掠而去。

  也是這時,劉家家主劉顯德剛從金家密會歸來,正站在演武場前清點人馬。

  他昨日便從胞弟劉顯雲口中得知,太子派了司天監首座玄真子來,這可是九境巔峰的高手親臨!

  太子季暻才剛行冠禮月余,就已是將神台境強者收歸麾下,足以可見太子在朝中的威望與勢力!

  所以,他們劉家此次定要好好表現!

  立下功來,也算是為胞弟劉顯雲在朝中掙得一份前程!

  劉顯雲是他們劉家的驕傲,天賦異稟,不到四十歲的年紀,便已進入八境,後面若得賞賜寶藥,突破九境也不是空想!

  屆時他們劉氏一族在梨洲的地位,豈是金家這等土財主能比?

  劉顯德望著院中整裝待發的劉家精銳,仿佛已看見族徽高懸州府門楣的盛景。

  就在此時——

  「哥!」

  劉顯德剛還想著自己的那個天才胞弟呢,結果這會兒,人就已經到了。

  劉顯德忙也迎上去:「顯雲,如何,我這邊已準備妥當,隨時能動手,到時候是要活剮還是車裂?你說,我們怎麼炮製那個贗品,才能更討太子殿下歡心?」

  「快撤了人馬!」劉顯雲卻是顧不得聽劉顯德說得這些,他一把攥住兄長手腕道,「玄真子要查賑銀去向!金家與我們合謀私吞的那些……」

  劉顯德聞言大驚,反手扣住胞弟肩膀:「你說什麼渾話!昨夜在金家密室里,你不是親口說玄真子是太子派來滅口的?讓我們放心大膽的施為?」

  「滅口是真,查帳也是真!」劉顯雲嗓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恨恨道,「那牛鼻子身在皇城,久居司天監高位,豈知我們撈錢之艱辛?既要我們幹事,又要查我們貪污,真是閒的!特娘的,還說一旦查出來立斬不赦!」

  「這……這可如何是好?」劉顯德慌了。

  劉氏在梨原盤踞數十載,苛捐雜稅、私鹽漕運哪樣沒沾?

  真要較真查起來……

  他們貪污時勤勤懇懇,非法營生亦是幹得兢兢業業,怎麼可能清白得了?

  本地的豪族,就沒一個清白的!

  「所以我說,快撤了人馬……不,召集人馬,越多越好,要快!」

  ……

  糧鋪後堂。

  林小晴抱膝縮在窗下。

  木格窗欞漏進幾縷晨光,卻驅不散她指尖的寒意。

  父親與帳房先生壓低嗓音的密談,鑽進耳中,字字如冰錐刺入脊骨。

  「金家那邊說……要趁那殘廢施粥時動手……」父親陰沉的嗓音如毒蛇吐信。

  帳房先生低笑附和:「當街打死?金兆麟倒是夠狠!」

  「殺雞儆猴,讓全梨原縣的所謂善人都好好看看,和咱們對著幹的下場!」


  林小晴死死咬住袖口,冷汗浸透裡衣。

  她想起自己這段時間經過城門時,那些蜷在路邊的枯骨裹著破席,官差踢踹屍首如同踢開擋路的碎石。

  梨洲都已經這般水深火熱,官紳豪強卻仍在中飽私囊,日日都有災民餓斃街頭。

  如今好不容易有個願搭粥棚的善人,若真被當街打死……

  以後還有哪個善人敢再行義舉?

  「要快……」林小晴踩過青磚,提著裙裾自後門奔出。

  ……

  城西粥棚。

  初時隊列中確實只有幾十個陌生的面孔,卻是季明沒有考慮到各縣路程,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其他縣的災民趕至。

  拄著樹枝的老漢蹣跚來到城下,瞧見城外貼著的告示,上書「內有施粥」四個大字,不禁生起了希冀:「梨原縣……竟真有善人舍粥?」

  「怕是豪紳設的局……」身後蓬頭垢面的婦人摟緊懷中嬰孩擔憂道,「上回金家的粥棚,據說那些鄉親,領完粥就被套上了賣身契……」

  飢腸轆轆的嗚咽聲中,不知誰喊了句:「橫豎是死,不如賭一遭!」

  於是,皆是強打起精神,互相攙扶著想要進城。

  不料,卻是被官兵持槍攔下。

  「入城費,一人七錢!」

  「還……還收錢?」

  拄著樹枝的老漢顫巍巍哀求:「官爺行行好,我們千里迢迢來討口粥喝,實在是身無分文啊……」

  官兵長槍一橫,冷笑道:「沒錢?沒錢就滾!這城門是給你們白進的?」

  災民中有人啜泣:「告示上明明說城西有善人施粥……」

  「是啊,所以更要給錢了啊!」官兵一腳踹翻地上破碗,嗤笑道,「施粥的告示是官老爺貼的,想進城領粥,就得先交進城稅!」

  人群霎時死寂。

  婦人摟緊懷中嬰孩,嗓音嘶啞:「官爺,我們連樹皮都啃光了,哪來的銀子……」

  官兵斜眼掃過她懷裡的孩子,忽然咧嘴一笑:「沒銀子?倒還有個法子——」他揚手抖出一沓賣身契,「簽了這契,就給你們免了這進城稅,往後日日都能領粥,如何?」

  災民們如遭雷擊,面面相覷,沒想到,還真叫婦人說中了,又是天殺的豪紳設的局!

  蓬頭垢面的婦人低頭看向懷中枯瘦的嬰孩,乾裂的嘴唇翕動了許久,終於擠出聲來:「我……我簽。」

  官兵們聞言互相遞了個眼色,嘴角浮起戲謔的笑紋。

  其中一位絡腮鬍上前幾步,用刀鞘挑起婦人下巴,渾濁酒氣噴在她臉上:「算你識相,不過嘛——」

  他故意拉長聲調,粗糙的手指捻起她沾著草屑的鬢髮,

  「也不是什麼貨色都是能賣上價的,來,先隨官爺我去邊上驗驗貨。」

  話音落下,後邊幾個士卒頓時鬨笑起來,有人捏著鼻子嚷道:「王老三你真是不挑!這身酸臭味熏得老子隔夜飯都要嘔出來了!」

  被喚作王老三的官兵揪著婦人就往草垛拖,聞言扭頭回嘴:「就你們有品味,就你們清高!都是災民,你們還想要什麼樣的?有免費的玩就不錯了!」

  聞言,頓時又有幾個官兵耐不住性子,跨出隊列發出猥瑣笑聲:「老王,加我一個!老子和你一樣,就好這口野地里的土腥味!夠勁!」

  「俺也一樣!」

  「給爺騰個地兒!」

  「急什麼,排著隊來!」

  污言穢語混著布帛撕裂聲與孩童啼哭聲,驚得遠處老樹上的寒鴉撲稜稜飛起。

  婦人強忍著疼痛與屈辱,顫抖手指掩住嬰孩眼睛:「不哭不哭……一會兒進城了,就有熱粥喝了……」

  形勢所迫,眾災民陸陸續續又有人簽下賣身契。

  災民中,有個識文斷字的老者,原是教書先生,接過契紙細看,卻發現簽契之人非但領不到錢糧,反而要向官府倒貼欠債。

  「這契書豈有此理!我們賣身,反倒欠官府銀錢?」老翁悲憤質問,卻被官兵一槍桿掃中膝蓋,重重跌進泥濘里。

  對方嗤聲不屑道:「你想什麼好事呢?賣身還想要錢?你知不知道現在糧價多貴!你賣身後進了城,日日都有免費的熱粥喝,這都是我們官老爺心善!你該欠的!而且,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模樣,黃土埋半截的老棺材瓤子,真當自己值三瓜兩棗?要不是看你可憐,根本都懶得收你!」


  ……

  林小晴一路緊趕慢趕,好不容易搶在了金劉兩家之前趕到城西,她擠過層層疊疊的災民,繡鞋險些被踩掉,終於到季明跟前。

  「公……公子!」

  季明正垂眸舀粥,聽見響動抬頭,看清對過面容時微微一怔:「林姑娘?」

  這位糧鋪之女昨日在他們施粥時,也來幫忙過,季明認得。

  林小晴此刻卻顧不得寒暄,一把攥住季明袖擺急道:「金劉兩家糾集了好些人,正往城西趕來!公子賑災動了他們的利益,他們要拿你殺雞儆猴……」

  季明聞言笑了笑,打粥的手未停,不以為意道:「他們來找我正好,省得我去找他們了。」

  如今糧食天價,季明強令糧鋪開倉售糧,銀錢如流水般潑出。

  雖然換來了上百「擁戴」,以及數千災民活命,這錢花得很值。

  但是季明接下去的四藝升級和涅槃骨蘊繭,都是吸金大戶,他自是不能坐吃山空。

  得尋點進項了——

  宰狗大戶,無疑是來錢最快的路子。

  林小晴見季明沒把金劉兩家當回事,急得直跺腳。

  季明此刻卻是在愁另一件事,他的「擁戴」停在288這個數字上好久沒見漲了。

  災民隊伍里陌生面孔從一開始的幾十漸漲為了幾百,鍋中米粥減少,可系統面板上的「擁戴」卻是停滯……

  這外縣的災民好像對他不是很感冒啊,這產出也太低了?

  季明略感困惑,目光掃過新湧來的外縣災民,仔仔細細打量,卻是發現——

  那些渾濁眼底翻湧的,竟似是壓抑的怨恨與怒意?

  季明蹙眉,舀粥的動作微滯。

  「老丈。」他忽然傾身,將陶碗遞給隊伍最前的老者,「這粥可還合口?」

  老者枯枝般的手顫巍巍接過碗,想到城外被數位官兵凌辱至死的婦人,渾濁眼珠斜睨著季明道:「合口合口,謝過貴人……」

  尾音拖得綿長,分明藏著怨氣。

  季明指節叩了叩輪椅扶手,不解道:「老丈既恨我,何苦來領這碗粥?」

  「老朽哪敢恨貴人!」老者慌忙低頭,粥碗卻捏得死緊,「貴人施粥是天大的恩德……就算是要我們簽賣身契,也是為了救我們性命……」

  「賣身契?」季明目光一凝,迅速的抓住了重點,「什麼賣身契,煩請老丈細說!」

  「貴人不知?」老者初時還以為季明是裝的,直至抬頭時,撞上了後者冷似冰湖的視線。

  老者被季明眼底寒意激得後退了半步,抖抖索索從懷中掏出皺紙。

  季明使了個眼色,蕭婉兮當即伸手接過,卻是越看臉色越難看:「入城稅七錢,無錢者需簽賣身契抵債,日後所領粥食皆按市價折算……」

  每念一句,蕭婉兮的面色便白上一分,待到看完,小宮女已是氣得渾身發抖。

  「殿下,他們竟拿你的善心當斂財的幌子!豈有此理!」

  季明接過契紙,掃過其上官印,怒極反笑:「好好好!」

  撈錢都撈到他頭上來了?

  官府分文未出,卻要災民賣身抵債。

  層層盤剝、敲骨吸髓!

  到頭來,罵名全落在他這個自掏腰包施粥的人頭上?

  季明雖然不覺得自己是什麼良善之輩,也不奢求每個領了粥的人都能回饋「擁戴」,可他天不亮就起身操持,銀錢流水似地花出去,非但沒收穫幾個「擁戴」不說,還要替這些蠹蟲背這口黑鍋?

  該死的!真當他好欺負了是吧?

  季明本欲將粥勺遞給林小晴,想到什麼,手腕忽地一頓——

  若是此刻抽身離去,待金劉兩家尋來不見自己,難保不會拿這姑娘撒氣。

  也罷,今天的「擁戴」大不了算了!

  季明垂眸掃了眼手中捏皺的賣身契,怒火漸盛,索性將木勺往粥桶一擲,揚聲道:「剩下的粥諸位自取,所有簽了契的——隨我來!」

  輪椅碾過青石,骨碌聲里裹著不容置疑的威勢:「我替你們贖身!」

  蕭婉兮趕忙上前推車。


  顧青禾原本倚著劍匣打盹,被驟然緊繃的氣氛驚得呆毛直立,雖然還沒搞清楚狀況,但總之抱起劍匣跟上就是。

  三人行過處,災民自發讓出道來,渾濁眼底浮起一絲希冀。

  【擁戴+1】

  【擁戴+1】

  面對忽而又跳動起來的「擁戴」,季明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

  現在擁戴不擁戴什麼的已無所謂,他火氣很大,這才是關鍵。

  欺民者當誅!

  身為【梨洲之主】,不為民做主的話,要做什麼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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