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季公子端方君子，我們卻小人行徑
蘇搖枝的辦法，就是魅力！
魅力分很多種，如果說知恩重義、品行無瑕的季明，是光輝閃耀的人格魅力的話，那她的魅力，就是簡單粗暴卻能直擊人心的絕色容顏。
很樸實，但勝在好使。
儘管，對於自己長得過分好看這件事，蘇搖枝素來不喜。
畢竟對她而言，再好的容顏，除了照鏡外，她自己又瞧不見半分，反倒還要時刻提防貪婪目光，徒增煩擾，要之何用？
故而出門在外，蘇搖枝總要覆著兜帽面紗，鮮少示人真容。
但唯獨這一次，她反而懷著些許的期待。
那位傳說中的贗太子，見到自己這張臉時，會是何種反應？
想來定是與那些登徒浪子們不同吧？
思及此，蘇搖枝纖指輕挑，銀線繡紋的雪紗應聲而落。
在季明馬車即將錯身而過的瞬息，她調整好姿態。
恰在此時——
風起如約。
兩架馬車的紗簾同時翻卷。
「好美……」
然而，發出這聲讚嘆的，不是季明，而是蘇搖枝。
對側車窗里端坐著的輪椅少年，正偏頭與人低語，幾縷烏髮被風掠至唇畔，下頜線條如寒刃出鞘，眉眼卻似水墨暈染，清雋不凡。
蘇搖枝心尖驀地一顫，她本意是用自己的美貌給季明一個「下馬威」，不料反被對方驚艷。
身為虞國的公主，她自也是見過無數青年才俊，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凌厲與溫潤糅合得這般渾然天成。
分明是疏離如月的輪廓，偏生眼尾一抹笑意漾開，便似冰湖乍破春色。
這個男人的美貌，竟不輸於自己！
當然，蘇搖枝並非是以貌取人的膚淺之輩。
她每日晨起攬鏡，便能將世間至美盡收眼底，對美的抵抗力自是遠超常人。
但此刻，她卻心悸神搖，只因她覺得——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是在哪裡見過呢？
熟悉又陌生。
分明是初見，卻又好像在記憶深處鐫刻過千遍萬遍。
「殿下，殿下？」
直到王力夫連聲喚她，她才從怔愣中回神。
「殿下，你怎麼……哭了？」
「誒？我嗎？」
蘇搖枝茫然伸手，恰好接住自己面頰上滴落的淚珠。
當她意識到自己居然真的在哭後，眼淚就如斷了線般，再也止不住。
王力夫先是大驚，繼而恍然大悟。
不愧是公主殿下，為了留住季明，這也太拼了！
不過話說回來，公主的演技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車駕損毀被困荒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好不容易遇上個過路人，對方卻冷漠袖手旁觀，加之體弱畏寒的身軀與淒涼身世，此刻潸然淚下堪稱渾然天成！
真是完美的演繹！
殿下這般梨花帶雨的淒楚模樣，誰看了能不為其駐足，誰看了能不心生惻隱，誰看了能忍住不幫扶一二？
王力夫也是此時方才明白，公主殿下的「自有辦法」，原來是指「哭」。
確實是好辦法！
公主真的成長了太多，這種成長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的，其中自也包括演技。
不過——
「殿下，你這光顧著哭，可是對方看都沒往我們這邊看啊！」
王力夫發現不對，慌忙提醒。
兩輛馬車交錯而過，對方眼看著就要行遠，演出哪怕再精彩，可這沒有觀眾也不行啊！
豈不是成了拋媚眼給瞎子看？
蘇搖枝被這麼一提醒，忙也壓下心下那不知從何而來的悸動，調整過來狀態，急切開口：「這位公子！」
車廂內，正在逗弄女道姑的季明，聽到這一聲，微不可查的愣了下，面上的笑意頓如潮水般褪去。
他抬手將飄動的車簾壓實，修長指節在竹簾紋路上稍作停留，卻自始至終不曾向聲源處投去半分目光。
蘇搖枝愣住，王力夫卻是氣憤。
「殿下，老奴說得沒錯吧！你看這人的態度，已經不是好像嫌棄了，他分明就是嫌棄！」
自打見著蘇搖枝對季明讚不絕口，這位老宦官心底就泛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感覺怎麼說呢，就好像你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兒，天天在你的耳邊吹捧她的意中之人。
有種白菜要被豬拱的感覺，好像看見了她離你越來越遠。
王力夫現在對季明的態度，就是那麼微妙。
蘇搖枝越是看好季明，她就越是想要在季明身上挑刺。
「不，王伯。」蘇搖枝擦了擦眼淚，卻是再一次被季明折服，「美色當前猶能持心守正，這才是真正成大事者！」
「啊？不是，殿下，你是怎麼看出他不為美色所動的啊？他都壓根沒看見你的臉！」
「但是他聽見我的聲音了啊，聲若清泉珠玉，自是絕世容姿，然而他非但不為所動，反倒降下車簾阻絕凡俗，此等心如古井的定力，難道不正顯其堅毅品性？」
啊這……公主殿下是認真的嗎？
難道真是自己眼拙不成？
王力夫陷入了思考。
最終，他得出結論：「殿下，老奴還是覺的，他單純的就是在嫌棄咱們……」
蘇搖枝不是那種聽不進去意見的人，此時她小腦瓜子瘋狂轉動，自我審視起這番「偶遇」的點滴細節，卻是腦海中靈光乍現，猛地明白過來了一切！
「王伯，你說得對！季公子也許還真就是在嫌棄我們！」
她原是盤算著與季明製造巧遇，藉此牽起緣分絲縷，但她現在稍加反思，卻是頓覺此法不妥。
大大的不妥！
與這般光風霽月的人物交往，她最應該做的就是坦誠相待啊！
怎能工於心計，失了磊落？
眼看自己的觀點終於得到認可，王力夫老懷欣慰，當即就要直抒胸臆侃侃而談：「對吧，殿下，所以說，依老奴之見，季明此人……」
只是話至一半，就被打斷。
「王伯，我們高估了自己，亦是低估了季公子！此人歷經千劫而無恙，定是極擅從蛛絲馬跡中看破端倪的俊彥，又怎會瞧不出我們馬車的蹊蹺？山石撞擊的痕跡該是參差嶙峋，可我們的車轅斷口卻平整如削……」
蘇搖枝越說越是懊悔，
「季公子嫌棄我們，是應當的！換做我們，若是有人這般處心積慮的接近，我們難道還要笑臉相迎嗎？季公子此人是端方君子，我們卻做了小人行徑……唉！怪我，一開始就做了一個最是錯誤的決策！季公子沒對我們動怒，已是君子之風！」
「啊？」
原來是這樣？
好像……還真有點能夠說通？
但王力夫總覺著還是有哪裡不太對……
「殿下，那我們現在？」
看著季明的馬車越行越遠，王力夫一時間有些茫然。
「王伯，走吧，和季公子此等人物交往，不需要那麼多彎彎繞繞，以誠相待就好。」
蘇搖枝說著縱身躍下馬車，疾步追趕數丈，揚聲喚道：「前方可是季明季公子車駕？且請停駕一敘！」
蘇搖枝話音落下，結果卻是眼瞅著那輛馬車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催動馬蹄加速離去。
「誒？」
蘇搖枝愣了一下，但轉瞬間眼睛又是一亮，
「我明白了！」
這是季公子對她的考驗，同時也是在懲戒她方才的欺騙！
她，蘇搖枝，最不怕的就是考驗！
於是，這位堂堂公主，千金之軀，當即拎起錦繡裙裾，足下生風緊追不捨。
王力夫見狀欲上前相助，卻被蘇搖枝以嚴肅的視線制止。
他只好作罷，眼睜睜的看著公主殿下跟在馬車後面吃了滿頭滿臉的泥灰。
憐惜的同時，亦是欽佩——
禮賢下士，這就是公主的禮賢下士啊！
金枝玉葉之軀，卻為求得賢才折節至此！
他日若是功成，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記錄下來，他一定要記錄下來！
或可載入青史！
王力夫興致大發，忙也掏出紙筆，揮墨潑毫。
很快，一副夕陽下的奔跑就躍然紙上。
王力夫吹乾墨跡，心生感慨——
公主為了他們虞國，真的是付出了太多！
……
這一幕，也就是季明沒看到，不然他少不了又是一頓膩煩。
王力夫這貨，在遊戲中堪稱是「行走的出圖機器」，季明早就受不了他了。
無論是和蘇搖枝花前月下還是刷怪下本，冷不丁一回頭，總能看見一個糟老頭，在那偷摸的窩在角落，陶醉的作畫。
拜他所賜，就連季明那堪稱黑歷史的一百零一次告白失敗，都被他回回不落的畫作了套圖……
王力夫這老狗，在遊戲1.0版本，只是單純的武夫，實力在一眾九境高手裡，只能說是平庸中的平庸。
但隨著遊戲2.0版本的到來，四藝開放入道，這貨憑藉著對畫的熱忱，武畫雙修，硬是一躍成了NPC中擁有一線戰力的響噹噹人物。
……
蕭婉兮揚鞭催馬之際，餘光瞥見後方踉蹌追來的蘇搖枝。
她遲疑地攥緊韁繩，側首朝車廂內輕喚：「殿下，我們當真不停一下嗎？」
季明聞言，只是淡淡開口：「再快。」
「誒？」蕭婉兮扶著車轅探身回望，見那女子髮髻散亂地綴在身後，羅裙沾滿塵土，香汗淋漓，連喘氣聲都透著嘶啞，看得她都有些於心不忍了。
當即便又是鼓起勇氣弱弱的開口：「殿下，人家馬車壞了，這荒郊野嶺的，我們要不就載她一程唄？反正我們車廂很大……」
話音未落，季明還沒開口，邊上的女道姑卻已是接話道：「那個，太監，高手，小心。」
「太監？那個老頭？」蕭婉兮愣了下，回頭細看，這才發覺那老頭不緊不慢跟在後頭，遊刃有餘，更叫她心驚的是，此人落腳處，竟連半片塵埃都不曾驚起。
「是他。」顧青禾認真的點頭，劍匣緊緊的抱在懷裡。
蕭婉兮頓時閉嘴了，暗道自己果然江湖經驗太淺，還得是殿下，只一眼就看出貓膩來！
於是，當即咬唇噤聲，腕間發力將馬鞭掄作殘影，連甩數鞭抽在馬臀。
轅馬吃痛嘶鳴，車駕猛然提速，在官道上揚起滾滾黃塵。
……
「誒？呸呸呸！」
蘇搖枝吃了一嘴的泥，頓時傻眼。
她方才看季公子的馬車速度緩下來，還以為自己追了那麼長一條道，終於就要通過考驗。
誰知，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也罷，有道是金誠所至金石為開！
她心一狠，咬牙撕開礙事的裙裾，露出里襯的綢褲。
追了一路，這會兒已然兩腿發軟，全靠意志力撐著。
此時此刻心下只有一個念頭——
季公子，不要小看我的誠意啊！
蘇搖枝向來是執拗性子。
但凡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頭。
……
遠處，暗中的玄真子，看著這官道上追逐的荒唐一幕，白眉深鎖，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多時，他派出去的兩位下手便沾染著血跡悄然掠至身側，單膝跪地復命道：
「大人，正如您所料，確有人追池將軍而去，此物是從他們身上搜到的。」
其中一人奉上半塊青竹片，其上流轉著極淡的神識波動。
這是只有神台境高手才能布下的神識留音。
玄真子以神識輕觸，那團神識波動頓時在他靈台炸開——「季明有難，速回」。
玄真子眸光微動，將竹片捻成齏粉，問向下屬：「劉顯云何時能到？」
「劉大人明日定能趕至！」
玄真子頷首，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追逐著的一人一車，殘陽將他的身影拉至斜長，宛如蟄伏的鷹鷲。
也罷，那就再等一晚！
……
蘇搖枝終究只是一個沒有踏入修行之道的凡人，縱使有玉骨加持，也只是使得她的身子比常人稍顯出色。
兩條腿的她，終究是沒跑過兩匹四條腿的馬。
眼看著馬車越駛越遠，最終消失在視線中，王力夫看不下去，收起紙筆上前：「殿下，我看這季明分明就是刁難你！」
蘇搖枝扶著膝蓋氣喘吁吁，聞言卻是抬起香汗淋漓的俏臉，露出勝利的、高深莫測的笑來。
「王伯，你錯了，大錯特錯！你可知，我已經通過了季公子的考驗？」
「啊？」
王力夫愣了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怎麼不知道？
見王力夫一臉困惑，蘇搖枝擦著香汗解釋：「王伯，你沒有發現嗎？季公子的馬車一開始是徑直向東去的，但最後，卻是拐向了西北方向。」
「啊？」
王力夫更懵了，他確實沒留意到這點，可這，又與公主通過考驗有何關聯？
蘇搖枝好笑的搖頭：「王伯，西北七公里，就是梨原縣，季公子突然轉道去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他是已經被我打動，決定要停下來，和我們好好談一談了！」
王力夫聽完這話，恍然大悟：「殿下，不愧是你！老奴怎麼就沒想到呢！」
蘇搖枝矜持一笑道：「好了，待會我們只要看季公子的馬車停在哪個客棧，就入住哪個客棧即可。」
「是，殿下！」
王力夫振奮點頭，但是下一刻，又見公主身子搖晃，站立不穩，連忙上前攙扶。
看著眼前拼盡全力的公主，他不禁喉頭微哽，蒼老的眼眶泛起濕意。
一種敬佩、憐惜，以及驕傲的情感摻雜著，油然而生！
公主分明是金枝玉葉，卻願為招攬人才赤足奔逐於泥塵！
不恃才傲物，不故步自封，察覺到「巧遇」計劃不妥後，立馬坦然承認錯誤！
長裙絆腳時，寧撕華裳、棄掉體面，也要用最笨拙的方式向季明證明誠意！
最後，明明雙腿顫得都站不穩了，仍不放棄的追著馬車跑出十里長路！
謙遜的待人接物、自省的處世之道、禮賢下士的胸襟氣度、堅持到底的執著心性，更遑論待會甚至打算剜出玉骨相贈！
如此種種，縱使是古史所載的賢君，也不過如此罷！
王力夫心想，如果自己是季明，在此等劍骨盡碎遭晟朝放逐的人生低谷之際，遇見這般願以玉骨相贈、傾盡誠意相待的明主，定是要感激涕零，恨不得為公主肝腦塗地、做牛做馬、以身相許……
不，等下！
以身相許還是算了！
那臭小子已經占盡了便宜，總不能什麼好處都叫他得了！
……
……
魅力分很多種，如果說知恩重義、品行無瑕的季明，是光輝閃耀的人格魅力的話，那她的魅力，就是簡單粗暴卻能直擊人心的絕色容顏。
很樸實，但勝在好使。
儘管，對於自己長得過分好看這件事，蘇搖枝素來不喜。
畢竟對她而言，再好的容顏，除了照鏡外，她自己又瞧不見半分，反倒還要時刻提防貪婪目光，徒增煩擾，要之何用？
故而出門在外，蘇搖枝總要覆著兜帽面紗，鮮少示人真容。
但唯獨這一次，她反而懷著些許的期待。
那位傳說中的贗太子，見到自己這張臉時，會是何種反應？
想來定是與那些登徒浪子們不同吧？
思及此，蘇搖枝纖指輕挑，銀線繡紋的雪紗應聲而落。
在季明馬車即將錯身而過的瞬息，她調整好姿態。
恰在此時——
風起如約。
兩架馬車的紗簾同時翻卷。
「好美……」
然而，發出這聲讚嘆的，不是季明，而是蘇搖枝。
對側車窗里端坐著的輪椅少年，正偏頭與人低語，幾縷烏髮被風掠至唇畔，下頜線條如寒刃出鞘，眉眼卻似水墨暈染，清雋不凡。
蘇搖枝心尖驀地一顫，她本意是用自己的美貌給季明一個「下馬威」，不料反被對方驚艷。
身為虞國的公主，她自也是見過無數青年才俊，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凌厲與溫潤糅合得這般渾然天成。
分明是疏離如月的輪廓，偏生眼尾一抹笑意漾開，便似冰湖乍破春色。
這個男人的美貌，竟不輸於自己！
當然，蘇搖枝並非是以貌取人的膚淺之輩。
她每日晨起攬鏡，便能將世間至美盡收眼底，對美的抵抗力自是遠超常人。
但此刻，她卻心悸神搖，只因她覺得——
她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是在哪裡見過呢？
熟悉又陌生。
分明是初見，卻又好像在記憶深處鐫刻過千遍萬遍。
「殿下，殿下？」
直到王力夫連聲喚她，她才從怔愣中回神。
「殿下，你怎麼……哭了？」
「誒？我嗎？」
蘇搖枝茫然伸手，恰好接住自己面頰上滴落的淚珠。
當她意識到自己居然真的在哭後，眼淚就如斷了線般，再也止不住。
王力夫先是大驚，繼而恍然大悟。
不愧是公主殿下，為了留住季明，這也太拼了！
不過話說回來，公主的演技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車駕損毀被困荒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好不容易遇上個過路人，對方卻冷漠袖手旁觀，加之體弱畏寒的身軀與淒涼身世，此刻潸然淚下堪稱渾然天成！
真是完美的演繹！
殿下這般梨花帶雨的淒楚模樣，誰看了能不為其駐足，誰看了能不心生惻隱，誰看了能忍住不幫扶一二？
王力夫也是此時方才明白，公主殿下的「自有辦法」，原來是指「哭」。
確實是好辦法！
公主真的成長了太多，這種成長是體現在方方面面的，其中自也包括演技。
不過——
「殿下，你這光顧著哭，可是對方看都沒往我們這邊看啊！」
王力夫發現不對，慌忙提醒。
兩輛馬車交錯而過，對方眼看著就要行遠，演出哪怕再精彩，可這沒有觀眾也不行啊！
豈不是成了拋媚眼給瞎子看？
蘇搖枝被這麼一提醒，忙也壓下心下那不知從何而來的悸動，調整過來狀態，急切開口：「這位公子！」
車廂內，正在逗弄女道姑的季明，聽到這一聲，微不可查的愣了下，面上的笑意頓如潮水般褪去。
他抬手將飄動的車簾壓實，修長指節在竹簾紋路上稍作停留，卻自始至終不曾向聲源處投去半分目光。
蘇搖枝愣住，王力夫卻是氣憤。
「殿下，老奴說得沒錯吧！你看這人的態度，已經不是好像嫌棄了，他分明就是嫌棄！」
自打見著蘇搖枝對季明讚不絕口，這位老宦官心底就泛起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這感覺怎麼說呢，就好像你從小看著長大的女兒，天天在你的耳邊吹捧她的意中之人。
有種白菜要被豬拱的感覺，好像看見了她離你越來越遠。
王力夫現在對季明的態度，就是那麼微妙。
蘇搖枝越是看好季明，她就越是想要在季明身上挑刺。
「不，王伯。」蘇搖枝擦了擦眼淚，卻是再一次被季明折服，「美色當前猶能持心守正，這才是真正成大事者！」
「啊？不是，殿下，你是怎麼看出他不為美色所動的啊？他都壓根沒看見你的臉！」
「但是他聽見我的聲音了啊，聲若清泉珠玉，自是絕世容姿，然而他非但不為所動，反倒降下車簾阻絕凡俗，此等心如古井的定力，難道不正顯其堅毅品性？」
啊這……公主殿下是認真的嗎？
難道真是自己眼拙不成？
王力夫陷入了思考。
最終，他得出結論：「殿下，老奴還是覺的，他單純的就是在嫌棄咱們……」
蘇搖枝不是那種聽不進去意見的人，此時她小腦瓜子瘋狂轉動，自我審視起這番「偶遇」的點滴細節，卻是腦海中靈光乍現，猛地明白過來了一切！
「王伯，你說得對！季公子也許還真就是在嫌棄我們！」
她原是盤算著與季明製造巧遇，藉此牽起緣分絲縷，但她現在稍加反思，卻是頓覺此法不妥。
大大的不妥！
與這般光風霽月的人物交往，她最應該做的就是坦誠相待啊！
怎能工於心計，失了磊落？
眼看自己的觀點終於得到認可，王力夫老懷欣慰，當即就要直抒胸臆侃侃而談：「對吧，殿下，所以說，依老奴之見，季明此人……」
只是話至一半，就被打斷。
「王伯，我們高估了自己，亦是低估了季公子！此人歷經千劫而無恙，定是極擅從蛛絲馬跡中看破端倪的俊彥，又怎會瞧不出我們馬車的蹊蹺？山石撞擊的痕跡該是參差嶙峋，可我們的車轅斷口卻平整如削……」
蘇搖枝越說越是懊悔，
「季公子嫌棄我們，是應當的！換做我們，若是有人這般處心積慮的接近，我們難道還要笑臉相迎嗎？季公子此人是端方君子，我們卻做了小人行徑……唉！怪我，一開始就做了一個最是錯誤的決策！季公子沒對我們動怒，已是君子之風！」
「啊？」
原來是這樣？
好像……還真有點能夠說通？
但王力夫總覺著還是有哪裡不太對……
「殿下，那我們現在？」
看著季明的馬車越行越遠，王力夫一時間有些茫然。
「王伯，走吧，和季公子此等人物交往，不需要那麼多彎彎繞繞，以誠相待就好。」
蘇搖枝說著縱身躍下馬車，疾步追趕數丈，揚聲喚道：「前方可是季明季公子車駕？且請停駕一敘！」
蘇搖枝話音落下，結果卻是眼瞅著那輛馬車非但沒有停下，反而催動馬蹄加速離去。
「誒？」
蘇搖枝愣了一下，但轉瞬間眼睛又是一亮，
「我明白了！」
這是季公子對她的考驗，同時也是在懲戒她方才的欺騙！
她，蘇搖枝，最不怕的就是考驗！
於是，這位堂堂公主，千金之軀，當即拎起錦繡裙裾，足下生風緊追不捨。
王力夫見狀欲上前相助，卻被蘇搖枝以嚴肅的視線制止。
他只好作罷，眼睜睜的看著公主殿下跟在馬車後面吃了滿頭滿臉的泥灰。
憐惜的同時，亦是欽佩——
禮賢下士，這就是公主的禮賢下士啊！
金枝玉葉之軀，卻為求得賢才折節至此！
他日若是功成，也不失為一段佳話。
記錄下來，他一定要記錄下來！
或可載入青史！
王力夫興致大發，忙也掏出紙筆，揮墨潑毫。
很快，一副夕陽下的奔跑就躍然紙上。
王力夫吹乾墨跡，心生感慨——
公主為了他們虞國，真的是付出了太多！
……
這一幕，也就是季明沒看到，不然他少不了又是一頓膩煩。
王力夫這貨，在遊戲中堪稱是「行走的出圖機器」，季明早就受不了他了。
無論是和蘇搖枝花前月下還是刷怪下本，冷不丁一回頭，總能看見一個糟老頭，在那偷摸的窩在角落，陶醉的作畫。
拜他所賜，就連季明那堪稱黑歷史的一百零一次告白失敗，都被他回回不落的畫作了套圖……
王力夫這老狗，在遊戲1.0版本，只是單純的武夫，實力在一眾九境高手裡，只能說是平庸中的平庸。
但隨著遊戲2.0版本的到來，四藝開放入道，這貨憑藉著對畫的熱忱，武畫雙修，硬是一躍成了NPC中擁有一線戰力的響噹噹人物。
……
蕭婉兮揚鞭催馬之際，餘光瞥見後方踉蹌追來的蘇搖枝。
她遲疑地攥緊韁繩，側首朝車廂內輕喚：「殿下，我們當真不停一下嗎？」
季明聞言，只是淡淡開口：「再快。」
「誒？」蕭婉兮扶著車轅探身回望，見那女子髮髻散亂地綴在身後，羅裙沾滿塵土，香汗淋漓，連喘氣聲都透著嘶啞，看得她都有些於心不忍了。
當即便又是鼓起勇氣弱弱的開口：「殿下，人家馬車壞了，這荒郊野嶺的，我們要不就載她一程唄？反正我們車廂很大……」
話音未落，季明還沒開口，邊上的女道姑卻已是接話道：「那個，太監，高手，小心。」
「太監？那個老頭？」蕭婉兮愣了下，回頭細看，這才發覺那老頭不緊不慢跟在後頭，遊刃有餘，更叫她心驚的是，此人落腳處，竟連半片塵埃都不曾驚起。
「是他。」顧青禾認真的點頭，劍匣緊緊的抱在懷裡。
蕭婉兮頓時閉嘴了，暗道自己果然江湖經驗太淺，還得是殿下，只一眼就看出貓膩來！
於是，當即咬唇噤聲，腕間發力將馬鞭掄作殘影，連甩數鞭抽在馬臀。
轅馬吃痛嘶鳴，車駕猛然提速，在官道上揚起滾滾黃塵。
……
「誒？呸呸呸！」
蘇搖枝吃了一嘴的泥，頓時傻眼。
她方才看季公子的馬車速度緩下來，還以為自己追了那麼長一條道，終於就要通過考驗。
誰知，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也罷，有道是金誠所至金石為開！
她心一狠，咬牙撕開礙事的裙裾，露出里襯的綢褲。
追了一路，這會兒已然兩腿發軟，全靠意志力撐著。
此時此刻心下只有一個念頭——
季公子，不要小看我的誠意啊！
蘇搖枝向來是執拗性子。
但凡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頭。
……
遠處，暗中的玄真子，看著這官道上追逐的荒唐一幕，白眉深鎖，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多時，他派出去的兩位下手便沾染著血跡悄然掠至身側，單膝跪地復命道：
「大人，正如您所料，確有人追池將軍而去，此物是從他們身上搜到的。」
其中一人奉上半塊青竹片，其上流轉著極淡的神識波動。
這是只有神台境高手才能布下的神識留音。
玄真子以神識輕觸，那團神識波動頓時在他靈台炸開——「季明有難，速回」。
玄真子眸光微動，將竹片捻成齏粉，問向下屬：「劉顯云何時能到？」
「劉大人明日定能趕至！」
玄真子頷首，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追逐著的一人一車，殘陽將他的身影拉至斜長，宛如蟄伏的鷹鷲。
也罷，那就再等一晚！
……
蘇搖枝終究只是一個沒有踏入修行之道的凡人，縱使有玉骨加持，也只是使得她的身子比常人稍顯出色。
兩條腿的她，終究是沒跑過兩匹四條腿的馬。
眼看著馬車越駛越遠，最終消失在視線中，王力夫看不下去，收起紙筆上前：「殿下，我看這季明分明就是刁難你！」
蘇搖枝扶著膝蓋氣喘吁吁，聞言卻是抬起香汗淋漓的俏臉，露出勝利的、高深莫測的笑來。
「王伯，你錯了，大錯特錯！你可知，我已經通過了季公子的考驗？」
「啊？」
王力夫愣了下，這是什麼時候的事，他怎麼不知道？
見王力夫一臉困惑，蘇搖枝擦著香汗解釋：「王伯，你沒有發現嗎？季公子的馬車一開始是徑直向東去的，但最後，卻是拐向了西北方向。」
「啊？」
王力夫更懵了，他確實沒留意到這點，可這，又與公主通過考驗有何關聯？
蘇搖枝好笑的搖頭：「王伯，西北七公里，就是梨原縣，季公子突然轉道去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他是已經被我打動，決定要停下來，和我們好好談一談了！」
王力夫聽完這話，恍然大悟：「殿下，不愧是你！老奴怎麼就沒想到呢！」
蘇搖枝矜持一笑道：「好了，待會我們只要看季公子的馬車停在哪個客棧，就入住哪個客棧即可。」
「是，殿下！」
王力夫振奮點頭，但是下一刻，又見公主身子搖晃，站立不穩，連忙上前攙扶。
看著眼前拼盡全力的公主，他不禁喉頭微哽，蒼老的眼眶泛起濕意。
一種敬佩、憐惜，以及驕傲的情感摻雜著，油然而生！
公主分明是金枝玉葉，卻願為招攬人才赤足奔逐於泥塵！
不恃才傲物，不故步自封，察覺到「巧遇」計劃不妥後，立馬坦然承認錯誤！
長裙絆腳時，寧撕華裳、棄掉體面，也要用最笨拙的方式向季明證明誠意！
最後，明明雙腿顫得都站不穩了，仍不放棄的追著馬車跑出十里長路！
謙遜的待人接物、自省的處世之道、禮賢下士的胸襟氣度、堅持到底的執著心性，更遑論待會甚至打算剜出玉骨相贈！
如此種種，縱使是古史所載的賢君，也不過如此罷！
王力夫心想，如果自己是季明，在此等劍骨盡碎遭晟朝放逐的人生低谷之際，遇見這般願以玉骨相贈、傾盡誠意相待的明主，定是要感激涕零，恨不得為公主肝腦塗地、做牛做馬、以身相許……
不，等下！
以身相許還是算了！
那臭小子已經占盡了便宜，總不能什麼好處都叫他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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