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下立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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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假太子打起來了!」

  四皇子派去的宮人們奔走呼號,拉來了一群貴人看客。

  季明的劍道造詣眾人早有耳聞,天生劍骨,悟性非凡。

  三歲引動劍氣,十歲領會劍意。

  年紀輕輕便已是通脈境巔峰,幾乎可以說是大晟王朝二十歲之下第一人。

  之前只道是應了「破軍吞龍」的讖言。

  將來要踏碎十國王庭,傾覆三千宗門的狠人,就該得有這樣的天分才是!

  然而,三日前那樁驚天秘聞爆出來,眾人才知曉季明不過是真太子的替身。

  這一大瓜,頓時讓眾人對「正主」的期待一下子暴漲。

  假的都這麼猛了,那真的還了得?

  不消片刻,中庭便聚滿了看客。

  皇子們聯袂而至,公主們除隨國師修行的大公主外盡數到場,連幾位老太妃都扶著侍女立在廊下。

  「你們說,誰會贏啊?」

  「那不廢話嗎?假的還能贏了真的不成?」

  「打起來!快打起來!」

  「等等,不是吧……季明這就直接認輸了?比都不敢比?」

  「哈哈哈!投降算負!老三、老七、五妹,給錢,願賭服輸!」

  一群皇子公主們看著熱鬧嘰嘰喳喳,直到朱紅宮牆外一聲傳報。

  「皇后娘娘駕到——」

  眾人的聲音這才小下來,紛紛上前請安。

  ……

  望著月洞門外漸近的鳳輦儀仗,季暻失望透頂。

  這個冥頑不靈的女人,到底還是更在意這個贗品!

  連這種時候,都不忘趕來維護這個賤種!

  握劍的手緊了緊,季暻忽而笑了。

  「也好,那便當著你的面狠狠收拾他!讓你知道,假的就是假的,無論你花了多大代價培養,傾注了多少心血,也成不了真,更贏不過真!」

  他這般想著,忽覺靈台清明,掌中劍刃嗡嗡震顫,竟在這一刻與他心意相通。

  劍鋒寒芒流轉,季暻踏前一步,三尺青鋒抵住季明咽喉。

  「孤再說最後一遍——出劍!」

  季明被人拿劍指著,倒是絲毫不慌,甚至還有閒情偷眼掃了下周遭,心裡偷摸著暗樂。

  他原打算稍晚些再去拜見太子,完成布局,沒想到對方竟是主動送上門來,還親自搭好舞台。

  此刻這劍拔弩張的氣氛正是他想要的效果,倒省得他再費心布置了。

  思及前世了解到的「贗太子之死」的劇情,再和面前咄咄逼人的季暻稍加對照,季明不禁嘆道,還真是分毫不差啊。

  人設可以說是十分還原了……

  不,本來就是同一個人。

  在遊戲中,贗太子就是被季暻一點一點殘害致死的,剜目斷舌什麼的,都還只是前戲。

  縱使贗太子已經交出了一切,逆來順受,各種退讓,卻還是無法填平季暻心底已然扭曲的溝壑。

  季暻想出了各種辦法,折磨、羞辱贗太子,手段之酷烈堪稱無所不用其極。

  他最後虐殺死贗太子後,甚至還將贗太子的骨肉剁作雲吞餡料,哄騙皇后池谷雪親口吞下。

  池谷雪的黑化,也是從那一刻開始。

  ……

  「夠了!」

  眼看季暻當著她的面,對季明出劍,池谷雪終是無法再忍,出聲制止。

  她慶幸自己來了,不然,這場鬧劇最後還不知道會發展成何種模樣!

  「季暻!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素來溫婉的嗓音此刻裹著凜冽寒意,驚得侍立兩側的宮娥齊齊垂首,她們從未見過皇后這般震怒。

  「孤只是想和季明比試一下而已,不是母后讓孤來見他,和他打聲招呼的嗎?」

  「你就是這麼打招呼的?給本宮把劍收起來!」

  「我們劍宗就是這麼打招呼的,劍修相逢,本就該劍鋒相砥!」

  季暻隨口回了句後,不再理會,轉而用劍尖挑釁地掠過季明的喉結,


  「喂,你不是劍修嗎?能不能痛快點,用劍說話?」

  季明眼睫低垂,以餘光掃過周圍屏息的人群,自覺時機未到,繼續退讓道:「我不是殿下的對手,甘拜下風。」

  「甘拜下風,那也得先敗在孤的手下!還是說,你就這麼怕出糗嗎?」

  「殿下英明,在下的確是怕輸得太難看了,還請高抬貴手。」

  「你——!!」

  季明一再的這般,致使季暻揮出去的拳始終落不到實處,火氣越積越盛。

  再加上母后還當眾站在季明那邊,這一切的一切,讓季暻終是破了防。

  一時間再顧不得體面,只想將季明狠狠羞辱,哪怕只是言語上!

  「賤民就是賤民,連亮劍的骨氣都沒嗎?!」

  「住口!」見季暻當眾以賤民稱呼季明,池谷雪面容一肅,厲聲喝道,「你根本就什麼都不懂!你以為明兒一再退讓,當真是怕了你不成?」

  「不然呢?」

  「你可知,七日前,北狄死士進宮刺殺太子,那本應刺向你的蝕穴幽砂釘,最後落在了何處?」

  池皇后話音落下,眾人頓時意識到什麼,紛紛看向季明,露出了或錯愕或恍然的神色。

  蝕穴幽砂釘乃是北狄奇毒,此毒能鑽人穴竅,極難化解,中毒者修為越高,反噬愈烈。

  「原來如此……怪不得……皇兄向來嗜劍如命,若有高手過招的機會從來都是求之不得,我說今個兒怎的反常至此,再三推辭。」人群中,七皇子以摺扇擊掌恍然大悟。

  離季明最近的雲瑤聽後,心頭一顫,已是擔憂的撲來:「皇兄,傷在何處?快讓我看看!北狄死士那日盡數伏誅,我還以為皇兄無恙,為什麼皇兄出了這麼大的事,總是瞞著!」

  少女說到後頭已帶哽咽,蔥白指尖死死攥住季明衣袖。

  皇后輕嘆:「他就是這麼個性子,總說不想叫人憂心,什麼苦楚都自己咽著,甚至還懇求本宮不要往外說去……七日前北狄死士,半月前暹羅蠱師,再往前,還有蜃樓古國、南蠻刺客……」

  季明垂眸看著快要哭出來的雲瑤,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輕聲安慰道:「放心,我沒事。」

  雲瑤卻只當他又在逞強。

  雖然季明說的是實話,他確實屁事沒有。

  不然也不可能練了一天的劍,這般悠哉。

  這一切,依舊還是得益於自遊戲裡得來的寶貴經驗。

  在遊戲初期,蝕穴幽砂之毒確實堪稱致命。

  但隨著後面玩家對遊戲內容的不斷發掘,卻發現這看似致命的毒素,實則暗藏玄機——

  若運用得當,反而能加快玩家練級效率。

  只需打開行功面板,用滑鼠操縱靈力,將毒素同時逼入膻中、氣海、天突、神藏這四處要衝,便能將毒素化為滋養經脈的靈藥。

  非但不會損傷根基,反而還能激發穴竅潛能,使靈力吸納速度倍增。

  表現在遊戲面板上,就是30%的額外經驗加成。

  這個遊戲特性,直到2.0版本秘境紀元才被修復。

  所以季明穿越過來時,並未當回事,隨手就將其變成了狀態欄上的增益buff。

  但此刻,自是該派上用場了。

  畢竟這也是計劃里的一部分。

  只是讓季明覺得好笑的是,他這邊還未動作,季暻那卻已是迫不及待的配合著演出。

  「不可能!你騙我!他方才還舞劍舞得虎虎生風,哪有一點中毒的樣子!」

  池谷雪在季暻這,已然是無底線偏心季明的形象了,現在季暻只當她是為了維護季明,連這種謊都扯了出來。

  「告訴他們,你沒中毒!」季暻揮劍劃出月弧狀劍氣,劍鳴破空直逼季明面門。

  來得好!

  季明等的就是這一刻,他佯裝驚駭踉蹌後撤,劍鋒擦著他的頸側險之又險的掠過。

  玄色廣袖「嗤啦」一聲,應聲碎裂成片。

  「皇兄!」

  「明兒!」

  沒了廣袖遮掩,季明手臂上蜿蜒盤踞的暗紫色毒紋,頓時映入眾人眼帘。


  「還真是蝕穴幽砂……絕對不會錯!難怪練了一整天的劍……此毒不可用靈力化解,最好的辦法,就是活動開身子,調動氣血壓製毒性!」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季明悄然解開體內壓制的毒素,面色不消片刻便變至了煞白,他以劍拄地劇烈咳嗽,單薄脊背彎成弦月。

  「太子殿下……咳咳……何苦為難我這將死之人?」

  季明抬首時,唇間血色在蒼白面容上觸目驚心。

  這情形落在旁人眼裡,分明是季明為躲避季暻的攻擊強行催動靈力,致使劇毒直攻心脈。

  圍觀人群響起倒抽冷氣聲,數道譴責目光已如利刃刺向季暻。

  六公主季雲瑤踉蹌著撞進季明懷裡,指尖死死攥住兄長衣襟,聲音里浸著哭腔道:「皇兄莫要咒自己!你不會死的,我不會讓你死的!」

  她仰起面龐,淚水凝在睫毛上,「蝕穴幽砂又如何?翻遍大內典藏,踏破江湖醫谷,我定為皇兄尋出這解毒之法!」

  眾人這會兒也不由得倒向了季明。

  十數年時光相處下來,縱使如今得知並無血緣羈絆,但也終究是相識一場。

  更何況,人家自己都說了,將死之人……

  季明這十多年來的多災多難,大家看在眼裡。

  此時得知他身中劇毒,時日無多,一時間哪怕再怎麼鐵石心腸,也難免生起幾分唏噓之感。

  就連和季明一直不對付的四皇子,此時面上也浮現複雜神色。

  方才組了賭局的二皇子季雲龍這時踏前一步道:「太子殿下,明日便是冠禮大典,茲事體大,此刻不宜橫生枝節。」

  經二皇子提醒,季暻稍稍冷靜了些。

  主要是他也被季明這一手給嚇到了。

  覺得實在匪夷所思,方才明明生龍活虎,哪看得出半點身中劇毒的樣。

  結果現在就說「將死之人」了……

  有這麼反差嗎?

  雖說季明在他眼裡本就是個死人,但季明死可以,死太快卻不行。

  至少,死之前得把劍種和劍骨好好的還他吧?

  算了,反正就是明天的事了,一天而已,這傢伙總該能撐得過去。

  季暻念及此,打算忍了。

  誰知,他都寬宏大量不予計較了,池谷雪偏又擺出一副長輩的架勢揪著不放教訓他。

  「季明他從小到大,為你承了多少災,受了多少難!你不知感恩便罷了,而今回來,人家拖著病軀,對你一再忍讓,你非但不知體諒,反而愈加咄咄逼人!你在劍宗學會的,難道就是這般跋扈做派?」

  池谷雪當眾的訓斥猶如一記耳光,讓季暻面色難堪至極。

  心下已是氣得牙癢。

  這粗鄙婦人,明明是她求著自己往東宮來,結果現在反倒成老子的不是了?

  這般偏心不明事理,也配母儀天下?

  老子真的是他親生的?他甚至開始懷疑起這事來。

  季明見季暻立在那裡,面色雖陰晴不定,握劍的手卻一點點垂下,知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季暻是打算忍了。

  他自是不可能坐視這一幕發生。

  於是,他衝著季暻傳音入密,小小的再添了把火。

  「太子殿下,你看你,怎麼又惹我的母后生氣了,母后待我一向溫柔,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動怒……母后若氣壞身子,我可是要心疼的。」

  聽到季明的聲音,季暻霍然抬頭,明悟過來了一切!

  「你沒病!我就知道你沒病!裝的!全是裝的!」

  傳音入密需要對靈力極精細的操控,身中蝕穴幽砂的人,斷然不可能做到!

  「咳……咳咳……」

  季明適時的配合著咳了兩聲。

  眾人看向季暻,眸光錯愕,一時間完全無法理解。

  這位正牌太子,三日前才剛從劍宗回來,此前與季明無有過任何交集,這是哪來的那麼大仇那麼大怨啊?

  人家季明都這幅模樣了,他還硬是要睜著眼睛說瞎話?

  季明似乎是被季暻的蠻不講理氣到,胸腔起伏猛然劇烈,連忙捂住嘴,伴隨著劇烈的嗆咳,指縫竟是又有一縷猩紅滲出。


  雲瑤慌忙心疼的替他撫背順氣,此時再看向季暻,美眸中直欲噴火:「太子殿下,三日前初見時,我還以為你是個端方君子,此刻才曉得是我看錯眼了,錯得離譜!」

  「你們!」季暻好急,明明他是才對的!

  一群人皆是榆木腦袋,沒一點分辨是非的能力!

  全都被季明這個賤種和池谷雪那賤婦矇騙!

  他恨啊!

  為什麼?

  為什麼就是沒人肯相信明明就是正確的他!

  在劍宗時就是,師父、師兄弟們全都對他不敬!師娘和師妹們也三番五次忤逆他!

  本以為是劍宗大環境不好,爛到根了,想著回到皇宮,他就能收穫他應得的尊重。

  沒想到……

  一樣!全都一樣!

  該死!全都該死!

  「季明!」季暻猛然踏碎腳下青磚,雙目充血赤紅,像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般嘶吼,「孤命令你,告訴他們實話,你沒中毒!你全是裝的!」

  「咳……」季明擠出笑,看向母后,看向眾人,替季暻說話道,「皇后娘娘,您莫要責怪太子殿下……是我惹殿下生氣了,殿下只不過是想和我切磋而已,我卻不能讓殿下盡興……」

  季明說著,不甘地捶了捶自己的暗紫色毒紋蔓延的小臂,神色黯然。

  「皇兄……」

  「明兒!」

  「季明你……」

  這一刻,眾人竟是紛紛出聲,全都想要安慰季明。

  季明與季暻的這番對比,高下立判。

  一個替對方擋災了十七年,所有心酸都一個人藏肚子裡默默扛著。

  一個實打實的承了情,結果非但不知恩,反而像是有深仇大恨般咄咄逼人。

  眼看眾人都要替自己仗義執言,季明卻是苦笑著擺手,那無奈的神情,仿佛在說——

  「你們再開口,只會更加激怒太子殿下」。

  季明朝季暻深深作揖,又向眾人頷首辭別,拖著病體踉蹌轉身。

  那蕭瑟的背影,落入眾人眼中,實在不是滋味!

  本就是身中劇毒將死之人,結果在生命的盡頭,方才知曉,十七年的血脈至親皆是虛妄。

  他只是被選中用來替死的傀儡。

  更痛的是,被他以性命相護的正主,此刻正用淬毒的恨意回饋這半生恩情。

  眾人稍一代入,便覺心頭像壓了千鈞巨石般,喘不上氣。

  換作季明本人,此時又該是何等的苦楚何等的心寒!

  於是,眾人看向太子季暻的眼神,不由得也變了味了。

  季暻感受到那些如針般刺來的目光,幾欲瘋狂。

  那種明明他是對的,卻不被所有人理解和認可的感覺……

  痛!太痛了!

  看著季明遠去的身影。

  季暻好恨!

  媽的!就這麼放這個雜碎走嗎?

  不,不行,他咽不下這口氣啊!

  但是……

  所有人都站在那個雜種的那邊,他又如何能冒這大不違出手?

  就在季暻兩難之時,他的耳邊,卻是倏地響起惡魔的低語。

  季明再一次的,傳音入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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