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選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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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時三刻的銅漏滴斷第七聲,御書房內李慕柏的笏板已沾滿掌心冷汗。他偷眼瞥向身側跪著的方正,老太傅緋袍上的仙鶴補子正在晨光里微微發顫。

  「陛下,太子殿下虛歲已經十七了。」方正將鎏金封皮的《宗室玉牒》舉過頭頂,「太子殿下這般年紀已是到了商議太子正妃的時候了,太子妃之位懸而不定微臣擔心於我大魏安寧不利啊。」御案後傳來茶蓋輕叩盞沿的脆響。

  柳渠義撂下纏枝蓮紋茶盞,指尖划過河北道奏報的火漆印:「方愛卿前幾日還諫言太子應專心治學,今日倒催起姻緣來了?」

  「老臣惶恐。」方正額頭觸地,官帽險些掃翻案頭青玉筆架,實際上方正內心此刻一萬匹草泥馬跑過,心想我要是知道太子在亂搞宮女,我還勸個毛線的學,那必然和那些翰林學士們二十四小時住在東宮守著太子的起居。

  「完了,太子前些日子沒有進學,怕不是在東宮內夜夜笙歌吧。」越想越擔心的方正此刻更急了:「《周禮》有雲,大婚乃定國本之禮。前些日子欽天監奏報紫微星裂的事陛下也知曉,此時不正需...」話音未落,李慕柏已膝行上前展開三丈灑金絹:「微臣有鑒,孝感軍總管李氏嫡女年十六,通《女則》《內訓》;崔相嫡孫女...」

  皇帝突然以鎮紙輕敲奏疏:「李學士倒是生的一副記憶好的腦子啊,連人家姑娘的繡鞋尺寸都記下了?」金黃色龍紋袖口掃落幾粒香灰,正落在崔氏女的畫像眉間。

  方正忽從袖中取出半卷泛黃書冊:「此乃孝端皇后手書的《東宮訓誡》,其中第三卷明言'儲君弱冠當擇淑女,以正宮闈'。」枯脆的紙頁間飄落片乾枯的海棠,恰是十六年前太子百日宴時,孝端皇后簪在鬢邊的那朵。

  柳渠義俯身拈起花瓣沉吟良久,忽見李慕柏捧著的銅胎琺瑯匣中露出角杏色絲絛,正是太子柳承安平素最愛用的書籤。皇帝柳渠義眸光微動,腕間佛珠竟被柳渠義一時不慎給崩斷了,十八粒沉香木珠滾過青玉磚。

  「擬旨吧。」柳渠義沉思了片刻開口道,隨後彎腰拾起滾到御案下的木珠,「著禮部於本月內初選適齡貴女,中秋節前...」話音被驟起的穿堂風掐斷,十二扇雕花窗齊齊洞開,李慕柏一時不慎沒有拿穩手中的畫卷,入室的風卷得滿室美人圖像雪片紛飛。

  一旁伺候的張世峰瞧見李慕柏尷尬,指揮著幾個小太監把散落一地的美人畫卷收做一摞後放在皇帝柳渠義的御案上,李慕柏的硃筆懸在黃麻紙上方,墨汁將滴未滴:「陛下,這選秀的入選標準...」

  「你既熟讀《女誡》,便按著班昭說的'清閒貞靜,守節整齊'來選。」皇帝突然將顆木珠擲進銅爐,「只是莫學漢元帝弄什麼畫像,活生生的人,豈是幾筆丹青描得盡的?」

  「待得你們選好了,再讓朕和皇后過過眼吧。」柳渠義繼續說道。

  方正剛要稱頌聖明,忽見柳渠義從身後隔簾的博古架取下鎏金鳥籠對著身旁的張世峰吩咐道:「等會兒就把這紅嘴相思鳥送到東宮去,告訴太子就說...」籠中鳥羽映著皇帝鬢角霜色:「就說春深了,該成雙的物事,總不好教它們形單影隻。」

  辰初刻的陽光漫過金磚地時,兩位大臣捧著空白詔書退出殿門。方正官袍後襟已洇出深色汗痕,李慕柏懷中名冊被風吹開幾頁——「琅琊王氏嫡次女」那行硃批旁,赫然印著半枚新鮮茶漬,形如淚痕。

  結束了辛苦一早上的授課,柳承安只覺得渾身不適,畢竟出了社會幾年的人已經很難有繼續學習的能力,或許是社會現實的摧殘,或許是身為牛馬的自暴自棄,總而言之,前世的柳承安也曾經想著改變方向是不是趁著沒到35歲之前爭取一個上岸的機會,但是可惜當初迫於生活,很難讓柳承安做出嘗試的勇氣。

  問了問宮裡的太監聽到「官家在御書房」的答覆,在東宮吃了個飯就趕忙去找自己的便宜老爹。

  柳承安急匆匆的跑到御書房,正好瞧見方正和李慕柏兩人走出門來,柳承安恭恭敬敬的朝著二位師傅行了個禮「二位師傅也是來見父皇的嗎?」

  方正剛剛在御書房內聽到了皇帝的許諾這會兒正是紅光滿面,聽見柳承安的問題乾淨躬身回道:「微臣和李學士為殿下之事剛剛求見了官家。」

  「我的事情?我沒事啊,方師傅,你為我的什麼事找了父皇啊?」柳承安摳了摳腦袋一臉懵逼。

  方正倒是坦然道:「自然是殿下的婚事了,殿下已經到了婚配的年紀,東宮正妃之位懸而未定不利國事啊。」

  柳承安一時間覺得有些突兀,倒也談不上反感:「那倒是麻煩方師傅和李師傅替孤費心了。」


  李慕柏趕忙躬身回禮道:「微臣惶恐!」

  方正倒是一副理所應當的繼續說道:「殿下,如今天下未定紛爭不斷,殿下應該好生精修治國之道,宮裡的有些人壞了規矩自有宮鋁懲戒,但也往太子殿下潔身自好,切勿被兒女私情誤了重任。」

  柳承安聽著聽著反應過來了,原來是自己的小秘密被抓住了,心中不由得有些氣惱,哥們這麼辛苦,就不能享受享受嗎?

  「本宮多謝方師的教誨,孤的事情乃是小事,國朝的事才是大事,還往方師多把心思放在我大魏的政事上。」柳承安回了個禮,有些生氣的頭也不回的往御書房內走去。

  李慕柏瞧見方正鐵青的臉,笑著上前說道:「太傅不用氣惱,方太傅眾目睽睽之下如此數落殿下,太子殿下年輕性子面子上自是過不去。」

  方正頓了頓後突然說道:「荒唐!」方正廣袖帶起疾風,「當年陛下就位太子監國時,已在北境督運二十萬石軍糧。而今太子殿下數日未進學,今日進學時你可看見太子的模樣了,從前太子在崇文館何曾有過這番心不在焉的模樣!」

  正午的日光將兩道頎長的影子拖在宮牆上,金瓦飛檐在午色中泛起暗紅光澤。方正攥著象牙笏板的手指節發白,繡著雲鶴紋的紫色官袍隨步伐劇烈晃動。

  暮色中傳來宮門落鎖的銅環相擊聲。李慕柏望著一縷金光沒入玄武門獸首,輕聲道:「太傅可記得《韓非子·說難》?龍喉下有逆鱗徑尺,若有人嬰之...」他忽然話鋒一轉:「既然官家將選秀之事交予我等,還望太傅多多費心,太子妃定了下來,說不定太子自會定了心性。」

  方正猛地轉身,官帽翅腳在風中亂顫。李慕柏已拾級而下,緋色官服漸漸融進宮燈初上的暮靄里。

  另一邊,柳承安面帶慍色的進到御書房內,房內的張世峰剛剛已經將門外發生的場景告訴了柳渠義,柳渠義倒是面帶笑容的望著不高興的柳承安:「皇兒可是受了什麼委屈嗎?」

  柳承安瞧見自己皇帝老子玩味的笑容,反應過來自己的皇帝老子應該是知道了剛剛發生的事情,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方師傅剛剛在門外因為兒臣的私事勸誡了兒臣一番,兒臣有些氣不過。」

  柳渠義笑著說道:「皇兒,你將來是要繼位當皇帝的人,這點容人之度都沒有嗎?方正那老頭不也是為了你好嗎?」

  「兒臣自是知曉方學士本意為了兒臣好,但是兒臣就是有些氣不過,兒臣的這點私情都要被拿出來說,心裡確實有些不舒服。」柳承安看著柳渠義的眼睛緩緩說道。

  柳渠義收起臉上的笑容說道:「皇兒,你是太子,未來我大魏的皇帝,朕的接班人,你要記住,你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的一言一行都會影響著無數人,你身邊的人會因為你的一句話,你的喜好去做很多事情,所以你要知分寸,你要明白什麼事自己能做,什麼事自己不能做。」

  「還有你自己也是,你要是不當著那方老頭的面摘那朵花,說那句話,那方老頭能知道嗎?擅自打聽宮諱之事乃是為官的大忌,你自己在東宮裡管好你東宮的人,外人能知道你在東宮裡做了些什麼嗎?」柳渠義不待柳承安回嘴便繼續說教道。

  聽見自己便宜老爹這話,柳承安猛地一抬頭帶著些許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柳渠義。

  柳渠義瞧見自己兒子聽進去了自己的話,臉上又再度掛上些特別的笑容:「父皇也是從你這個年紀過來的。」

  「兒臣受教了。」柳承安一時間覺得自己這便宜老爹倒還是怪通情達理的。

  「說吧,這會兒來找朕又是有什麼事兒?」柳渠義端起桌上的青瓷龍紋杯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

  柳承安瞧了眼柳渠義身後的張世峰說道:「父皇,兒臣最近在東宮裡面搗鼓出來的那兩樣東西,張公公想必已經拿來給你過目了吧。」

  「你這腦袋裡究竟裝了些什麼,這等東西你都能做的出來?」聽到柳承安的話,柳渠義帶著好奇的語氣問道。

  「父皇,兒臣可沒這本事,這都是前些日子兒臣受了傷昏迷不醒的時候,皇爺爺在夢裡教的兒臣,皇爺爺教的東西太多了,兒臣醒來後哪記得住啊,這不是前些日子兒臣才想起來了些,慢慢順著腦子裡的記憶才做了出來嗎?」對於自己便宜老爹的疑問,柳承安心裡早有準備,管他三七二十一,全部推給升天的太祖皇帝就行了。

  柳承安是真不相信已經死的不能再死的大魏太祖皇帝,自己的便宜爺爺能從把棺材板掀開說那不是他教的。

  「那兩件物什也是你在東宮辛辛苦苦搗鼓出來的,朕看在眼裡,你這會兒來找朕想來也是為了那兩件物什來的吧,說吧,這兩個新物什你是怎麼個章程。」柳渠義對於柳承安的回答再說什麼,縱使心中有些許懷疑,但畢竟是自己的兒子,柳渠義也不想去細細計較太多。


  窗外忽起蟬鳴,柳渠義望著自己兒子袖口沾的丹砂與香料,忽想起他幼年趴在這案頭臨帖的模樣。當年那支抓不穩的紫毫筆,如今倒調起天下奇香了。

  柳承安沒有注意到自己皇帝老爹的表情,自顧自的說道:「父皇,兒臣費盡心思提煉出來的蒸餾酒想來父皇已經嘗過了,不知父皇覺得那酒如何?」

  柳渠義腦中回憶了半天,最後的記憶就停留在自己猛干三杯之後直接倒地望著天花板的場景,嘴裡憋了半天最後說了句:「甚好。」

  柳承安沒想太多,聽到自己皇帝老子的肯定的點評後接著說道:「我準備找人開個商行,專門售賣這個釀造出來的蒸餾酒和香水。」

  「混帳東西!」柳渠義摔下茶盞,嘴角卻噙著笑,「朕的太子要做酒囊飯袋不成?」

  柳承安瞧見自己便宜老爹沒有生氣的意思,便繼續說道:「請父皇相信兒臣,這兩樣東西定能為我大魏帶來一筆不菲的收入。」

  柳渠義卻是毫不在意的說道:「皇兒你儘管去做,有什麼需要宮裡配合的儘管吩咐張世峰這老閹人就是了,只不過你身為我大魏太子,學的是治國安邦之道,切勿沾染上了商人的銅臭氣息。」

  待柳渠義說完,張世峰微微躬身出列說道:「殿下有何需要,儘管吩咐老奴。」

  柳承安點頭應和道:「父皇你放心,到時候我一定不會辜負了您老人家,只是現在先有一事還得麻煩父皇您老人家一下。」

  「說罷,何事?」柳渠義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

  「這酒我打算命名為『醉春風』,皇兒在這裡想借父皇筆墨一副賜名此酒。」柳承安一邊說道,一邊走上前去不等旁人插手就上手開始研墨了。

  柳承安本來想先獻殷勤博好感的,卻被柳渠義上來就是一腳:「這點小事需要你這個太子來做,那要這些個下人做甚。」

  柳承安拍了拍黃袍上的腳板印,訕訕的撓了撓頭,剛想說話就見一陣風從自己身旁飄過,定睛一看朴國昌那個死太監已經開始上手替自己的老爹研墨了。

  「老朴你動作挺快啊」柳承安笑道。

  「回太子殿下的話,老奴從小就是伺候人的料,官家平素批摺子的時候都是老奴在身旁伺候著的。」朴國昌一邊笑著回應柳承安,身上的動作卻是沒半點慢了下來。

  趁著朴國昌做事的功夫,柳承安和柳渠義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御書房內的氛圍一時間輕鬆了下來。

  「這段時間身子可還行,再沒有哪裡不舒服了的吧。」柳渠義不動神色的說道,可是眼神中透露出的關心還是出賣了自己。

  感受到這便宜老爹對自己身體的關心,柳承安沒由來的心中一暖:「回父皇的話,托我大魏太祖的福,兒臣身體已經無礙了。」

  「這裡沒有外人在,你我父子之間哪來這些個繁文縟節。」柳渠義擺了擺手。

  於是柳承安腦子一卡大聲說了句:「呔,我叫你一聲爹你可敢答應。」

  「哈哈哈,我有什麼不敢答應的,好兒子!」柳渠義爽朗笑道,平素緊皺的眉頭也在此時舒展開來。

  「官家,老奴已經準備妥當了。」待柳渠義笑完了後,朴國昌恰到好處的說道。

  「好!」柳渠義應了一聲,提起一旁的硃砂筆就開始寫道。

  柳承安在一旁看著自己便宜老爹寫字,在柳承安看來,自己便宜老子的書法水平其實不怎麼樣,但是一筆一划之間卻顯得十分有力。

  待得皇帝寫完了三字,還沒等柳承安開口恭維就被朴國昌搶先道:「恭喜官家,賀喜官家,好酒配好字,待得發行於世必定又是千古佳話。」

  「我焯,死太監反應真快」柳承安心裡罵道,嘴上卻是不停:「是啊父皇,此酒得父皇御筆題名,必將成為我中華第一酒,兒臣現在這裡恭賀父皇了。」

  作為皇帝的柳渠義平素對馬屁其實並不是很感冒,但是自己兒子拍的馬屁確實不一樣,此刻便是笑得見牙不見臉的了。

  「皇爺,天色不早該是用膳的時候了。」一直待在角落裡不出聲的張世峰此時卻是走上前來說道。

  「確實也是不早了,去把太子釀的那『醉春風』給朕拿來,朕今日心情好,要和自己兒子要共飲一番。」柳渠義笑著對著身旁伺候的張世峰吩咐道。

  「爹,雖說兒子一向酒量不濟,但今日兒子也是捨命陪君子了,一定要和爹你喝個盡興。」柳承安也是豪氣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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