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膠片與帳本的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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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建鵬突然舉手:「等等,衍生品收入呢?銀鈴鐺周邊賣了180萬件,授權費就有800萬!」

  「那是品牌部的帳,」劉夢茹翻到下一頁,「不過派拉蒙的海外版權費到帳了1200萬美金,換算成人民幣……」她快速敲擊計算器,「9840萬,這才是大頭。」

  她特意加重「風尚獨占45%」的尾音,屏幕上「上影海外分帳15%」的灰色條目靜默地訴說著去年冬天的宣發暗戰。

  那是顧懷山在宣發戰中敗北的註腳。

  那場與顧懷山的宣發戰早已塵埃落定,對方最終在票房與口碑的雙重壓力下,默許了海外版權的獨立運作。

  寧言望著「海外發行」欄里的數字,此刻他忽然覺得,那個在江灘與他聊了整夜的老電影人,終究是懂他的。

  而在坎城與派拉蒙CEO的交鋒,對方曾想用「東方神秘主義」包裝《麥浪》,被他堅持加入江漢平原老船工的採訪片段:「他們要看的不是符號,是握過船槳的手。」

  「老闆,」劉夢茹的聲音打斷回憶,「現在公司帳上趴著1.6億現金流,您看怎麼用?」

  他盯著報表上「江漢平原歷史紀念館專項」的500萬撥款。

  想起在首映禮上,老將軍摸著銀鈴鐺說:「把歷史變成票房,你做到了,但別讓票房淹了歷史的根。我母親要是知道有人把當時的故事拍成電影,大概會從墳里爬出來敲鑼。」

  寧言的手機突然震動,來電顯示「韓三屏」。

  「寧導好興致啊,」聽筒里傳來雪茄燃燒的滋滋聲,「聽說派拉蒙把《麥浪》和《拯救大兵瑞恩》做捆綁放映?老美愛看戰爭戲,可別忘了咱們自己的審查規矩——地雷戰能拍,煤礦戲卻難嘍。」

  「韓董是要談《盲井》的上映?」寧言打斷道,「李揚昨天還說,龍標審查卡了三次,理由是『過度展現礦區陰暗面』。」

  電話那頭嘆了口氣:「別提了,我剛給電影局遞了《盲井》的修改建議,把礦難戲減到兩場,寶強的哭戲加段紅旗標語,不然連點映資格都拿不到。」

  劉夢茹遞來另一張報表,「柏林分紅3600萬到帳」的紅色批註刺痛眼球。

  寧言望著窗外1990年代建成的國貿大廈,韓三屏曾拍著他肩膀說:「在歐洲拿獎是面子,讓中國觀眾看到是里子,但里子有時候得繞著彎子走。」

  電話那頭傳來大笑:「聰明人不說客套話,我這兒有筆好生意……」

  「先讓我聽完財務匯報,」寧言對著電話笑,「不然劉總監要拿雷射筆戳我了。」

  記憶被財務數據切割成碎片。

  2002年8月的轉帳記錄顯示,他將《計程車》的3200萬國內分紅和柏林電影節800萬美金版權收入(折合人民幣6600萬),拿出150萬砸進李揚的《盲井》項目。

  當時顧懷山曾在電話里提醒:「煤礦題材碰不得,當年我的《淮海戰役》刪減七版,最後只留了三場衝鋒戲。」

  還在電話里笑他:「放著800塊銀幕的現成資源不用,偏要去挖煤窯,你啊,和我當年拍《淮海戰役》時一樣軸。」

  那時李揚蹲在他家門口抽菸:「審查風險太大,萬一拿不到龍標,連拷貝都得鎖進片庫。」

  趙建鵬不知何時遞來杯冷咖啡,「您投《盲井》時,業內都說您瘋了,文藝片碰煤礦題材,審查必死。」

  寧言摩挲著報表上「柏林銀熊獎最佳藝術貢獻獎」的燙金字,想起頒獎典禮那晚,李揚舉著獎盃說:「這個獎屬於所有在黑暗裡找光的人。」

  「給文藝片算經濟帳,就像在黑煤窯里數星星,難,但總得有人做。」寧言喃喃道。

  「《盲井》的海外版權銷售淨賺3600萬,」劉青的聲音拉回現實。

  「但國內上映日期還沒定,電影局說『需補充安全生產正面描寫』。」

  趙建鵬忽然壓低聲音:「顧懷山的上影發來了《計程車》的利潤核算表,國內後續分成890萬,但附了條備註——『建議《孤獨的女人》調整題材,被拐婦女戲恐觸發社會敏感點』。」

  趙建鵬咳嗽一聲,繼續:「上影卡著《計程車》的國內票房後續分成,說要抵扣之前的宣發費……」

  「不過他上周還在酒桌上說,《麥浪》的海外發行策略『值得上影的年輕人們學學』。」

  寧言露出不置可否的笑容。


  「隨他,《計程車》的海外版權在咱們手裡,上個月賣給法國藝術院線聯盟,又收了50萬歐元。」

  「當年《計程車》能有700塊銀幕,多虧他力排眾議。把《麥浪》的國際版藍光碟寄給他,就說『感謝當年的破局者』。」

  去年冬天在江灘,顧懷山踩著積雨遞來熱紅酒時,曾指著江面說:「我們這代人拍電影,得在審查的浪尖上跳舞。你那被拐婦女的戲,要麼把結局改成警察破案,要麼走國際電影節曲線救國。」

  此刻他摸出手機,給顧懷山發去條簡短的消息:「《麥浪》國際版藍光已寄,附贈楚曉柔銀鈴鐺復刻版。」

  手機很快震動,回復只有四個字:「審查如河。」

  下午三點,寧言獨自走進暗房。

  紅色安全燈下,《盲井》的膠片正在顯影,王寶強飾演的少年在礦井下的側臉逐漸清晰,睫毛上的煤粉像撒了把碎鑽。

  手機在褲兜震動,是李揚發來的簡訊:「柏林的片商問,能不能讓寶強去趟慕尼黑,他們把《盲井》歸進『新現實主義復興』單元。」

  寧言笑了,想起寶強的話:「俺娘說,拍電影比挖煤安全,至少不會被埋在井裡。」

  他回覆:「讓他去,但先帶他回趟老家,給村裡的小學捐套放映設備。」

  接著想起開機儀式那天,韓三屏塞給他的紙條:「若審查卡殼,中影紀錄片頻道給你留著時段,但得把『礦難』改成『生產事故』。」

  財務室傳來爭執聲。

  「韓三屏的保底發行協議預付300萬,」趙建鵬的聲音穿透門板,「但要求下一部戲規避敏感題材,最好加段改革開放的工廠戲!」

  寧言盯著顯影液里浮動的膠片,想起《麥浪》慶功宴上,韓三屏舉著茅台酒說:「不是我要你改戲,是院線經理看見『煤礦』『被拐』就頭疼,他們寧可排《天地英雄》的特效,也不願擔審查風險。」

  「把協議放在我桌上,」他對著門外喊,指頭划過王寶強的眼睫毛,那裡凝結著真實的煤灰,「先給周迅結片酬,《孤獨的女人》的被拐婦女原型又多了五個,真實的故事,有時候需要繞開聚光燈。」

  趙建鵬愣住:「可是商業片市場現在只認古裝和警匪,顧懷山的三家聯票剛推出《天地英雄》,投資1.2億,全是西域戰場的特效……」

  「老顧有他的商業版圖,」寧言敲了敲《盲井》的獲獎證書,「就像他當年支持《計程車》時說的:『中國電影需要文藝片當眼睛,商業片當筋骨』。咱們做好眼睛的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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