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危機來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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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年代,總有一些人為了心中的理想,甘願豁出性命去守護。

  蕭梧新是這樣的人,程牧昀,亦是如此。

  所以當程裕光看著程牧昀眼中那股不容動搖的決絕時,便知道再多的勸說都是徒勞。

  他終究是攔不住的,索性便由著他去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要扛的擔子,要走的路,程牧昀認定了那是自己該做的正確的事,旁人縱是費盡心力,也終究擰不過他心底的那份執拗。

  程牧昀在軍營里待了整整一天,從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他與幾位心腹副官圍坐案前,將每一個細節都掰開揉碎了反覆推演,最終敲定了一套詳盡的行動計劃。

  他向來喜歡那種一切盡在掌控的感覺,仿佛棋盤上的每一顆棋子都能按照他的心意落位,因此計劃里幾乎囊括了所有可能發生的變數——哪怕是最極端的情況,他也未曾遺漏。

  比如,萬一他沒能成功,最終落得個身死的結局,許灼華該往何處去?反覆權衡之下,陳鶴德那裡,似乎是眼下最穩妥的選擇。

  夜色漸濃,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去往秘密站點的路上,窗外的街景在昏黃的路燈下飛速倒退,程牧昀靠在後排座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思緒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陳鶴德身上。

  他比誰都清楚,這世上從沒有萬無一失的計劃,留好退路,才能讓他在往前走時少幾分牽絆。

  說起來,他對陳鶴德的某些做法並非全然認同,甚至時常覺得對方過於剛直,少了些轉圜的餘地。

  但不可否認的是,陳鶴德骨子裡是個足夠正派的人,那份從底層摸爬滾打里淬鍊出的堅韌與純良,是藏不住的。

  除了對梁紹尊那股不依不饒的狠勁,他幾乎從未主動招惹過旁人,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一步步從泥濘里爬起來,連朱執水那樣眼高於頂的人物,都願意將女兒託付給他。

  而最讓程牧昀稍稍寬心的,是陳鶴德對許灼華那份未曾宣之於口的情愫。

  那份藏在眼底的在意,瞞不過有心人。

  如此一來,若真到了那一步,陳鶴德必定會護許灼華周全,斷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想到這裡,程牧昀微微鬆了鬆緊抿的唇線,車窗外的風帶著夜的涼意鑽進來,吹起他額前的碎發,也吹不散他眼底那份早已定下的決心。

  在程牧昀的觀念里,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的禁錮,他眼睛裡只有許灼華,還是他千辛萬苦追到的,所以,他並不會將視線騰挪到別人的身上。

  她不知道許灼華受過的教育是什麼,他不介意許灼華投向陳鶴德的懷抱。

  他的愛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見到許灼華的時候,太陽剛剛落山。

  許灼華正埋首在一張寬大的梨木桌後,指尖笨拙地撥弄著算盤珠子,那算珠碰撞發出的噼啪聲雜亂無章,倒像是在跟她較勁。

  桌旁筆直地站著個穿藏青短褂的中年男人,正是新海城站點的負責人陳江海,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帳本上,時不時抬眼看看許灼華,嘴角帶著點難以察覺的期待。

  說起來,兩人上次打交道還是在坑宮田那回,算下來已有一年多光景。

  彼時陳江海還只是長江流域的片區負責人,如今再見,他肩上的擔子早已換成了新海城總負責人的頭銜,眉宇間也添了幾分統籌全局的沉穩。

  「陳主事,我實在是不太會用這算盤。」許灼華停下動作,指尖在微涼的算珠上蹭了蹭,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她本就對這些珠子串成的東西犯怵,眼下對著滿紙密密麻麻的數字,更是覺得頭大。

  陳江海卻不肯輕易放過她。

  早在聽聞許灼華當年調整東興南線運輸效率的事跡時,他就打心底里佩服這姑娘的腦子,一直想請她幫忙規整手下那幾個亂糟糟的倉庫。

  前陣子聽說許灼華出事的消息,他還對著帳本唉聲嘆氣了好幾天,只當是少了個能解困局的妙人。

  如今人好好地站在這兒,又恰逢她暫時不能隨便出門,這可真是把機會送到了他眼前。

  「大小姐,要不您報數,算盤我來撥?」陳江海往前湊了半步,眼裡的熱切藏不住,語氣卻放得極溫和。

  許灼華抬眼瞅了瞅堆在桌上、幾乎比人還高的帳簿,封皮上「甲字庫」「乙字庫」的標籤看得她眼暈,只覺得那些數字在紙上活了過來,繞著圈地打轉。


  「陳主事,你就饒了我吧。」她苦著臉往後縮了縮,「我是個文科生,對算數向來一竅不通,這些倉庫的出入量早就把我繞暈了。」

  陳江海好不容易逮著機會,哪裡肯鬆口?

  他往前又挪了挪,臉上露出點懇切的神色:「大小姐,你也知道我這把年紀了,沒什麼見識,哪比得上您腦子靈光?自從接了這新海城的攤子,底下站點還是老樣子,進的貨堆成山,發的貨記不清,我真是急得抓心撓肝,夜夜睡不著覺啊。」

  許灼華被他說得沒了辦法,伸手撓了撓後腦勺,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恍惚間都能聽見自己腦袋裡有白頭髮「滋滋」往外冒的聲音。

  她這才明白,怪不得理科生總顯得憔悴,單是算這幾個倉庫的帳,就夠磨掉半條命了。

  「明天吧,陳主事。」她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聲音裡帶著點懇求,「你先讓我歇一歇,我都餓了——你不餓嗎?」

  說著,她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抬眼看向陳江海時,眼神裡帶著幾分楚楚可憐,像只找不著食的小獸。

  陳江海本就心軟,他這年紀,足夠做許灼華的爹了,家裡也有個跟許灼華差不多大的閨女,平日裡寶貝得緊。

  此刻見她這般模樣,那點想把人留下的執拗頓時就散了。

  「瞧我,光顧著說正事了。」他啞然失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大小姐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肚子空落落的,可不是餓了嘛。走,咱們先吃飯去!」

  「灼華!」

  門被輕輕推開,程牧昀的聲音裹挾著門外的暖意一同涌了進來。

  他身姿高大挺拔,身後正背著熔金般的夕陽,橘紅色的光暈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連帶著周身的空氣都仿佛染上了一層溫柔的濾鏡。

  他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四層食盒,見著桌後的許灼華,臉上立刻漾開明朗的笑,揚了揚手裡的食盒問道:「灼華,餓了吧?」

  許灼華只覺得眼前一亮,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敢對天發誓,這一刻的程牧昀,簡直帥得讓人移不開眼——那笑容里的暖意,那風塵僕僕卻依舊挺拔的模樣,像絕境裡踏光而來的救世主,又像神話中臨凡的天神,總之,是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讓她心跳漏拍的帥。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腳步急切得像是把三步並成了兩步,一頭撞進程牧昀的懷裡,鼻尖蹭到他衣襟上淡淡的冷冽味道,整個人瞬間被熟悉的安全感包裹。

  「你終於回來了!」她仰起臉,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雀躍和安心。

  程牧昀穩穩地接住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指腹帶著微涼的觸感,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他眉眼彎彎地越過許灼華的肩頭,看向一旁的陳江海,客氣地邀請道:「陳主事一起吃點嗎?」

  陳江海哪裡會不懂這情形?他活了大半輩子,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只見他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桌上攤開的帳單,一邊疊著一邊連忙擺手:「不了不了,我突然想起來,家裡老婆子喊我回去吃菜窩頭呢,再晚些回去怕是要挨罵了。」

  說罷,他抱著摞得整整齊齊的帳本,幾乎是腳步匆匆地往外走,活像身後有什麼在追趕似的,生怕多待一秒就成了這對璧人的電燈泡。

  程牧昀在他擦肩而過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笑意,叮囑道:「陳主事慢點啊。」

  陳江海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外,連帶著將門也輕輕帶上了,屋子裡瞬間只剩下他們兩人。

  陳江海對程牧昀的印象一直不錯,因為他對許灼華足夠好,後來發生的事情,人人都知道程牧昀是想跟著許灼華一起走。

  所以他不覺得是傳聞中的大魔王,一個對女性足夠尊重和寵愛的男人,骨子裡就是個高道德感的人。

  陳江海走了,許灼華便從程牧昀的懷裡探出腦袋,如釋重負般說道:「可算是走了,今天一天累死我了,雖然沒幹什麼體力活,但是腦子一直都沒停。」

  程牧昀摸了摸她的頭髮,「既然累,為什麼不回絕了陳主事?」

  許灼華搖了搖頭,「陳主事對東行南線了如指掌,不過是對管理倉庫不擅長,問題多了點,我不好掃了人家的興致,這對東行南線來說也是個好事,不是嗎?」

  程牧昀拉著許灼華的手,「你說的對,為了犒勞你這個小幫手,我特意點了你喜歡的本幫菜。」


  許灼華高興地搓手,「太好了,我在南湖的時候就想這一口。」

  程牧昀將一盤盤熱騰騰的菜端出來,將筷子遞給許灼華,問道:「那你在南湖都吃什麼?」

  「杏花做飯,有時候柳大夫也偶爾開個灶,」許灼華夾起一塊紅燒肉塞塞進嘴巴里,「不過杏花做飯能吃就行,柳大夫更是不敢強求,偶爾能出門打打牙祭。」

  程牧昀的指尖帶著微涼的觸感,輕輕擦去許灼華嘴角沾著的一點醬汁,那動作自然又親昵,像是做過千百遍一般。

  許灼華被他這細心的模樣逗笑了,眼尾彎成好看的月牙,隨即夾起一塊油光鋥亮的紅燒肉,小心翼翼地湊到程牧昀嘴邊,聲音軟乎乎的:「你也嘗嘗。」

  程牧昀順從地張開嘴,將那塊肉含了進去,唇瓣不經意擦過她的指尖,帶起一陣微麻的癢意。

  許灼華看著他咀嚼的樣子,眉眼彎得更厲害了,眸子裡盛著滿滿的笑意,像落了一汪碎光。

  這一刻的美好,像一枚滾燙的印章,狠狠烙在了程牧昀的心頭。

  窗外的晚風輕輕拂過,帶著飯菜的香氣,他看著眼前笑靨如花的人,只覺得心裡被填得滿滿的。

  他想,就這一瞬間,便足夠了。

  先前熬過的那些不眠之夜,受過的那些傷,還有未來要踩的刀山火海,不都是為了能留住這樣的時刻嗎?這般尋常的、煙火氣十足的一幕,於他而言,已是畢生最高的追求。

  如果……如果能撐到所有事情塵埃落定的那一天,他真想帶著許灼華找一個安靜的小院子,院裡種上她喜歡的花,每天清晨一起看日出,傍晚一同做飯,過著這般稀鬆平常的日子。

  若是再添一兩個粉雕玉琢的孩子,繞著他們的膝頭嬉鬧,那這一輩子,便真的可以稱之為無悔了。

  許灼華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忽然感嘆道:「還是新海城的廚子手藝好,做的菜真香。以前在南湖,哪有什麼叫得出口的名菜,我都沒吃過多少好東西呢。」

  程牧昀正忙著給她碗裡添了塊糖醋排骨,聞言抬頭看她,眼底帶著認真的期許:「那以後,讓你天天都能吃到這樣的飯菜,好不好?」

  許灼華被他這話逗笑了,那笑容像和煦的春風拂過平靜的河面,漾起圈圈漣漪,溫柔里還藏著點小俏皮:「才不要呢,天天吃這些,不就胖成球了?到時候就跳不了舞啦。」

  程牧昀跟著笑起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柔情:「你怎麼樣都好看。」

  許灼華聞言,得意地揚起下巴,像只被順了毛的小獸,驕傲地點點頭:「那是。」

  兩人對視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清脆地撞在窗欞上,又輕輕落回彼此心間。

  吃飽喝足後,程牧昀牽著許灼華的手,登上了站點樓頂的天台。

  許灼華懶洋洋地躺進一把藤編搖椅里,晃悠著腳尖,程牧昀則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給她扇著風,驅趕著夜裡的蚊蟲。

  許灼華仰著頭,望著天上密密麻麻的繁星,那些星星亮得像是撒了一把碎鑽,連銀河的輪廓都隱約可見。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愜意:「還是這時候的空氣好,星星都看得這麼清楚。」

  程牧昀順著她的目光望向夜空,手裡的蒲扇扇得更輕了些,只覺得這樣的時光,慢一點,再慢一點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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