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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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民們順著這句話,紛紛表達了強烈的不滿。

  「雲州軍大敗,你們章氏一門害死了全村多少好兒郎。」

  「就是!」

  「現在還要不顧凌大夫的交代,執意帶這鬧鬼的東西進村。」

  「害死村里男丁還不夠,還要害女人和孩子?」

  跟在男子身後的大娘忍不住哭出了聲。

  「可憐我家三個兒子,全都跟著章家軍死在了雲州戰場上。」

  這一哭激起了周圍村民的痛處,小溪村是章氏一族的老家。

  雲州之戰的將士,除了章氏一族的男丁,最多的就是來自小溪村的兒郎。

  「現在你們還要帶具棺材回來噁心我們...」

  「可憐我那三個兒子,都屍骨無存,客死他鄉啊!」

  錦瑟的心猛地抽痛,內心有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她何嘗不想將他們都帶回來,可雲州離京城,實在太過遙遠...

  一句敗軍之將,何以言勇,死不足惜。

  就將他們的功勞抹去,犧牲污名化。

  哪怕想要將他們的屍骨運送回家鄉,都沒人理會。

  這一切,都是那場陰毒的獻祭陣法害的。

  正在錦瑟悲愴之際,帶頭的村民將鋤頭和鐮刀霍霍地投向小院的門上。

  蔣嬤嬤站在門前巋然不動,眼看刀口就要貼到她的臉上。

  「住手!」

  錦瑟上前,緊緊擰住村民的手腕。

  「既然大家都在戰場上失去了親人,為何不相互寬慰,反而要互相仇視呢?」

  「不關你的事。」

  「我的家人也都死在了雲州戰場。」

  她語氣沉重,猩紅的眼眶蘊著水氣。

  「你說,關不關我的事?」

  「嘎吱」一聲,門從裡面打開。

  一個頭戴朱釵,身穿錦緞華服的老婦人被簇擁著走了出來。

  錦瑟慌忙側過身背對他們。

  「章太夫人出來了,別鬧了。」

  帶頭兇悍的漢子被身後人拉了拉衣角,不甘心的往後又退了幾步。

  章太夫人一開口,帶著令人敬畏的莊重感。

  「余氏菊娘在我府中辛苦三載,我不過盡一份人之常情,送她最後一程。」

  「三日後在青山寺誦經下葬,不會再府中久停,影響村中安寧。」

  方才還氣勢洶洶的村民們,此刻乖順的低頭。

  誰也沒有再敢大聲說過一句。

  原本以為事情能這樣順利平息。

  誰知,一群稚嫩的孩童聲音傳入大家耳里。

  「雲州軍,戰旗飄,章氏克害死光光。」

  「雲州軍,戰旗飄,章氏克害死光光。」

  章老夫人身體猛地一顫,平靜的臉上露出一絲極致的悲傷。

  孩童的聲音越來越近,一字一句越來越清晰。

  這誰起的童謠?

  錦瑟雙腿像被釘在原地,雙手緊緊的攥著拳頭。

  他們,居然傳唱這些。

  難道世人都覺得是她這個章氏一門的克星,害死了雲州軍上萬將士嗎?

  而此刻在他們面前,章氏一門只有這個孤寡的老人。

  一個對他們心懷愧疚又年邁體弱的老人。

  章氏沒有錯,她的父兄叔伯皆是以一敵十的英雄兒郎。

  祖母更沒有錯,她也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的同時,發狂般怒吼著。

  「閉嘴,都給我閉嘴!」

  「他們不是章氏害死的,不是!」

  「哇——」一個四歲左右的男孩哭出了聲,指著錦瑟說道。

  「這個姐姐好可怕啊!」

  「她不是咱們小溪村的人,敢欺負我們。」


  「打她!」

  「打!」

  隨著一聲吆喝,原本聚在一起哼唱的孩子們,紛紛撿起地上的石頭扔向錦瑟。

  錦瑟下意識的抬起手想要反抗,但一張張稚嫩的臉讓她根本下不去手。

  這裡面,誰會是雲州將士的弟弟。

  誰又會是雲州將士的孩子。

  想到此處,她呆呆的愣在原地。

  不躲不避的樣子,引來孩子們一陣嬉笑。

  碎石擊中了她的小腹、臉頰,她悶聲不吭一句,咬緊牙關忍耐。

  耳邊,只剩一遍又一遍譏諷的童謠。

  蔣嬤嬤擔憂的望著她,剛想說什麼,就被章老夫人一個眼神止住了。

  整整齊齊的童聲比三月前那黑暗中的冷箭還要傷人,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口,正中要害,有如凌遲。

  錦瑟從出生那一日就被認定為不詳,克親克友。

  但云州上萬將士的死,與她無關,不是她克害的,絕不是。

  陸時銘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臉狼狽的錦瑟,一手抬臂遮擋石子,一手緊緊護著背上的青綢油傘。

  而周圍站的村民在偷笑,章家人在冷眼旁觀。

  「讓開!」

  一聲咆哮如雷,嚇得孩童們立即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錦瑟眼前投下一片陰影,一道灰色身影擋在她身前。

  她微微抬眼,恍惚間似乎穿過時光的縫隙,看到了十年前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

  十年前,錦瑟只有五歲,第一次從鄉下來京城的將軍府。

  那一天,她第一次穿上嶄新的綢緞衣裳,臉上為了喜慶塗了紅暈。

  可將軍府里的人見到她卻並不高興。

  總是冷冰冰的躲在她背後說閒話。

  她就像今日那樣,被一群哄鬧的小孩圍著取笑捉弄。

  一個俊俏的小哥哥,把他們哄散,還給了她一塊白嫩嫩的桃花酥。

  記憶中的桃花酥真是世上最好吃的東西。

  那時她才第一次知道。

  原來好吃的食物能療愈人內心的痛苦。

  「快走!」

  作惡的孩子們見男子氣宇軒昂、衣著不凡,驚叫了一聲。

  如鳥散狀離開。

  腳邊碎石擊打聲停下。

  陸時銘拉下錦瑟那隻還僵硬舉著的手臂,察覺她渾身有些細微的顫抖。

  一抬眼,她清冷的眼眸里露出幾分決然,左眼的淚痣分外顯眼。

  「你為何不反擊?」

  陸時銘眉目陰沉,一向好脾氣的他竟不自覺帶著幾分怒氣。

  瞧見她孤零零的站在那裡任由幾個小孩子欺負,他心裡莫名的覺得異常煩悶。

  心裡隱隱生出幾分心疼。

  她徒手可收厲鬼,卻會怕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嗎。

  「我不欺凌弱小。」

  錦瑟鬆開他的束縛,蒼白的唇瓣上有些泛干。

  「他們不值得我出手。」

  陸時銘心口微顫:「所以,你就傻傻的站在那裡,任由他們欺負。」

  錦瑟淡淡的撇了一眼身上掉落的石子。

  「第一,我不傻,第二,沒人能欺負我。」

  「倒是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來拜見鎮北將軍章顯宗之母章家太夫人。」

  聽到面前的男子報出兒子的名字,章太夫人這才抬起眼。

  頹然的眼眸停在錦瑟身上微微一頓。

  立刻把臉別向了別處。

  她淡淡然說道:「絮娘。」

  守著棺材的中年婦人恭聲應答。

  「奴婢在。」

  「關門。」

  她隨後又說了句:「身份不明的人,不要允許在府外逗留。」

  被喚作絮娘的愣了愣,目光抬向了錦瑟和陸時銘。


  絮娘歉然一笑,示意他們趕緊離去。

  錦瑟白著一張臉,心中泛起酸苦。

  祖母不待見她,一如既往。

  沒想到如今只剩她們祖孫還活在這世上,她依然如此冷漠。

  明明,她剛才已經認出了自己。

  不過也是,當初她就認為自己出生克母,命帶不詳。

  親身骨血,卻可以十年不見一面,不聞其生死。

  如今父親屍骨無存,她心中只會更加厭惡、痛恨自己。

  見錦瑟不動。

  章太夫人微微朝著身旁的蔣嬤嬤遞去一個眼神。

  「蔣嬤嬤,你去。」

  蔣嬤嬤乾瘦的面相自帶幾分厲色,朝著錦瑟很不友好的說道。

  「聽見沒,老夫人讓你們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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