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城西,趙記布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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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鋒看著她,微微一笑:

  「山人自有妙計,總之是正道來的魚。快吃吧,涼了腥,小心刺。」

  「捕魚秘法……」

  柳明月半信半疑,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慌亂地低下頭。

  兩人默默吃魚。

  這魚肉質鮮美異常,只用豬油簡單煎煮,撒點鹽和野菜末,竟是難以言喻的美味。

  林鋒前世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此刻卻覺得這簡單的魚湯滋味無窮,很快便將自己那份吃得乾乾淨淨。

  他抬眼看向柳明月。

  她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像只警惕又優雅的貓兒,只動了小半條。

  似乎察覺到他的目光,柳明月動作一頓,抬眸看來,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和防備。

  「你……總看我做什麼?」

  她放下筷子,下意識地將剩下的魚推向他那邊。

  「我吃飽了。」林鋒笑了笑,語氣自然,「就是覺得……你吃魚的樣子挺好看。剩下的你吃完,別浪費。」

  說完,他便起身,走出了堂屋。

  「好看……」

  柳明月呆坐在桌邊,這兩個字在她心頭盤旋,臉頰不由自主地染上一層緋紅。

  她看著林鋒消失在門外的背影,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濕潤。

  成親五年,這是他第一次……誇她。

  林鋒站在院中,抬頭望向夜空。

  沒有工業污染的夜空格外澄澈,明月皎潔,繁星漫天,美得讓人心醉。

  但也只是美而已。

  這世界生產力太低下了,尋常百姓連溫飽都難,活得戰戰兢兢。

  他輕嘆一聲,收回目光,眼神變得堅定。

  ……

  翌日清晨。

  林鋒用一截捶散末梢的柳枝刷著牙,感受著那股淡淡的苦澀味。

  這便是大乾朝的「牙刷」,富裕些的會蘸點鹽,更有錢的則用特製牙粉。

  正漱口時,院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

  林鋒吐掉口中的水,唇角微微勾起。

  來了。

  打開門,門外站著三個高大卻難掩消瘦的身影。

  正是姚浮生和他兩個兒子,姚大虎、姚二虎。

  不過讓林鋒意外的是,楊大頭也跟在了三人後面。

  父子三人的身形如出一轍,高大,但常年的勞作和拮据讓他們顯得有些單薄。

  大虎氣質沉穩些,二虎則透著一股莽撞勁兒。

  「小鋒,早啊!」

  姚浮生嗓門洪亮,中氣十足,「今天有啥活計,儘管吩咐!」

  姚大虎和姚二虎站在父親身後,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期待和一絲敬畏。

  他們以前是瞧不上這位遊手好閒的林家少爺的。

  可昨晚那幾條魚,徹底改變了他們的看法。

  兩條最大的魚,爹娘愣是沒捨得吃,留著。家裡幾個小的,一人分到一條小魚,吃得滿嘴流油,香得直哼哼,爹娘看著都偷偷抹眼淚。

  他們哥倆牙口好,連魚骨頭都嚼碎了吞下去,那滋味,簡直了!

  聽說今早林鋒這邊要人幫忙,父子三人天沒亮就喝了點稀粥趕過來了。

  魚肉,太香了!以後要是能常吃上……

  「叔,大虎,二虎,大頭,先進來!」林鋒笑著招呼,側身讓開。

  他轉向屋內喊道:「明月,把昨晚剩下的豆麥面拿出來,烙幾個餅。」

  家裡的精細糧不多,柳明月聞言,心裡微微一緊,但還是應了聲,去了廚房。

  在外人面前,她總要維護下林鋒的面子。

  林鋒領著三人進了院子,指了指角落的水缸:

  「大虎,二虎,去缸里撈五條魚出來,收拾一下,咱們早上喝魚湯,吃烙餅!」

  昨天麻翻的魚,藥效過了大半都活了過來,被他用「弓魚術」處理過,養在缸里,生猛得很。


  「喝……喝魚湯?!」

  大虎二虎眼睛瞬間瞪圓,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口水差點流出來。

  但兩人都沒動,齊齊看向姚浮生。

  姚浮生連忙擺手:

  「小鋒,使不得!我們早上在家吃過了!魚你留著……」

  「叔,這說的哪裡話!」林鋒笑道,「今天的活可不輕省,不吃飽哪有力氣幹活?聽我的!大虎,二虎,快去!」

  他加重了語氣。

  一聽「活不輕省」,姚浮生猶豫了一下,想到家裡那點稀粥確實頂不了什麼事,便不再堅持,點了點頭。

  「去吧,聽你小鋒哥的。」

  「好嘞!」

  大虎二虎頓時來了精神,擼起袖子就去撈魚殺魚,動作麻利。

  不多時,廚房飄出烙餅的焦香和魚湯的鮮香。

  柳明月端著一盤餅和一碗魚湯,默默回了自己房間。

  堂屋裡,林鋒和姚浮生父子四人圍著八仙桌坐下。

  熱氣騰騰的魚湯,金黃的烙餅。

  姚浮生看著眼前的食物,又看了看林鋒,心中感慨萬千。

  鄉下人就是實在,你對他一分好,他恨不得還你十分。

  吃飽喝足,林鋒帶著幹勁十足的四人來到後院。

  滿地都是加工好的木料零件。

  林鋒拿出圖紙,開始詳細講解:

  「叔,大虎,二虎,大頭,你們看這裡,這個是榫卯結構,要這樣拼接……」

  接下來的幾天,林家後院便響起了從未停歇的叮叮噹噹聲。

  新木頭和桐油的氣味混合在空氣中。

  幾台嶄新的腳踏紡車骨架,

  在姚浮生父子三人和楊大頭的驚嘆目光中,逐漸成型,靜靜矗立,宛如蓄勢待發的猛獸。

  林鋒親自監工,

  時而蹲下身子檢查榫卯結構。

  時而拿起墨斗彈線。

  他的動作嫻熟,眼神專注。

  這與前身那個遊手好閒的布莊二代判若兩人。

  畢竟,前世他可是機械工程博士。

  雖然時代不同,工具簡陋,但機械原理是相通的。

  這些天,他幾乎吃住都在後院。

  身上的錦緞衣服也換成了方便活動的短打勁裝。

  衣服上沾了不少木屑和油污,卻絲毫不見頹唐,反而有種沉澱下來的力量感。

  柳明月偶爾會過來送些茶水點心。

  但她總是放下就走,話語寥寥。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逐漸成型的紡車,再掠過林鋒專注的側臉。

  眼底深處的情緒複雜難明。

  理智告訴她,這個「死而復生」的丈夫似乎真的脫胎換骨。

  他展現出了驚人的能力。

  那些紡車絕非凡品,或許真能解林家之危。

  可一想到他前些日子毫不避諱地再次踏入識香樓,那股積壓了五年的怨懟和厭惡便如同附骨之疽,讓她無法釋懷。

  希望與失望反覆拉扯著她的內心。

  這讓她心力交瘁。

  面上便只剩下愈發冰冷的淡漠。

  這天午後,一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僕役,在姚浮生的引領下,步履匆匆地來到後院,

  這幾天下來,姚浮生已經成功接替了林家管家的職務。

  來人先是恭敬地對柳明月行了一禮,並未多言,便轉向林鋒。

  「林少爺,」

  僕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我家主人想請您過府一敘。」

  林鋒放下手中的刨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抬眼看向來人。

  這僕役面生,但衣著考究。

  袖口用銀線繡著一個「趙」字暗紋。

  他心中瞭然。


  聞香那邊有消息了。

  趙家果然上鉤了。

  「你家主人是?」林鋒故作不知,語氣平淡。

  「城西,趙記布莊。」僕役微微躬身,言簡意賅。

  林鋒點了點頭,並不意外。

  「稍等片刻,我換身衣服。」

  他轉身進屋。

  柳明月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趙府的僕役,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趙家?

  慶陽城誰不知道趙家和錢家是幾十年的死對頭?

  林鋒這個時候和趙家的人接觸,意欲何為?

  她心中隱隱覺得,事情似乎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這個男人葫蘆里賣的藥,遠比她想像的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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