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前往聖游城
第128章 前往聖游城
夏爾率領著蝰蛇騎士團風馳電般的穿越北境三省，一路上幾乎未遇任何阻礙，如同一道黑色的疾風，悄然回歸帝國的疆域。
在這片土地上，帝國的士兵向來對百姓頤指氣使，尤其是那些衣衫檻樓、手無寸鐵的平民。
每逢路上遇見這些可憐人，大兵們總要擺出一副惡神附體的模樣，揪著他們的衣領厲聲質問：「是不是矢車菊黨的餘孽？還是外國間諜？」
若是不能立刻掏出幾枚索爾孝敬，便難逃牢獄之災，甚至可能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受盡皮鞭與牢飯的折磨。
然而，對一支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騎兵隊伍而言，這些平日耀武揚威的士兵卻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哪怕夏爾等人並未持有正式的通關文，守衛們仍是笑臉相迎，唯唯諾諾的敬上軍禮，恭恭敬敬的讓出道路，嘴上還殷勤的說道：
「長官辛苦了，長官路上小心！」
隨即便如老鼠見了貓一般，灰溜溜的閃到一旁，生怕招惹上什麼不該招惹的麻煩。
偶爾還會遇到貼心的軍官，主動為他們簽署通關文，免去了後續的繁瑣手續。
在帝國，公理並非人們心中的正義，而是力量的較量。拳頭大，便是道理；軍力強，便是權威。
哪怕是那些剝削民脂民膏、整日沉醉於酒池肉林的貴族，只要手中仍握有兵權，依舊能享受世人的敬畏一一至少，表面上的恭敬依舊存在。
夏爾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但這並未讓他氣銨。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中掌握著足以改寫帝國格局的暴力。然而，他從不渴望成為站在舞台中央的人，那個手握王權、受萬人景仰的統治者並非他的追求。
「雅蘭黛.」
皇女才是未來站在台前的人。
若要說這一路上最讓他憂心的人，無疑便是雅蘭黛了。不論是烈日當空的白晝，還是寂靜無聲的深夜，每當夏爾稍作喘息，腦海中總會浮現出雅蘭黛的身影，以及她隨時可能遭遇刺殺的危險。
如果在自己遠赴帝國邊睡之際，雅蘭黛不幸遇害，那自己又該如何面對那位已然長眠地下的故友？
「快！」
夏爾一甩韁繩，戰馬蹄聲如雷，蛇騎士團緊隨其後，他們的身影在廣闊的平原上疾馳而過，
宛如一道疾風般穿梭於帝國的大地。
旅途雖漫長，卻並不無聊。
他們與夏爾結識已久，其中許多人更是共患難十年以上的兄弟。他們並肩而行，暢談帝國的未來，描繪著戰爭終結後那遙不可及的和平藍圖，也分享著各自的家庭故事，訴說那些曾經的溫暖回憶。
他們還會談起，若是有朝一日能夠尋回自己的頭顱，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一同舉杯共飲。
他們渴望再度嘗到美酒的甘醇，渴望回歸凡俗世界的喜怒哀樂，渴望在真正的生命里大笑、歌唱，而不是以亡靈的姿態在塵世遊蕩。
一路北上，他們的身影划過帝國中部的遼闊平原，翻越北境三省連綿起伏的山巒。偶爾會遇上山賊，這些流寇的雙眼裡閃爍著貪婪與恐懼，不過米里哀主教的魔法是管用的，他們已經不會再發狂了。
在夏爾的命令下，騎士團迅速解決掉山賊頭目和幾個罪大惡極的亡命徒，剩下的人則被放任逃竄，無意追擊。
畢竟，在這個動盪不安的世道里，誰又會心甘情願淪為山賊呢？
就這樣，時間流逝，旅途跨越數百里。一周之後，夏爾一行人終於抵達了諾爾省的楓丹市。
這座城鎮，是北境三省的戰略要地。它不僅是帝國北方交通的樞紐，四通八達的商道讓人流與物資在此交匯，而且因土地肥沃，農業繁榮，城防堅固，易守難攻，長期以來皆被視為兵家必爭之地。
如果再向歷史深處追溯，北境三省原本是一個獨立的王國，假設夏爾此刻將劍舉起，宣布獨立建國，無論是威廉還是阿希禮，肯定都不會反對。
不過，夏爾沒有野心。
夏爾歸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雅蘭黛的安危。
「雅蘭黛怎麼樣？」
威廉立刻上前匯報，作為北境三省軍方的最高統帥，在夏爾面前，簡直像是個秘書官一樣。
「確實有刺客試圖行刺雅蘭黛。大部分人都被我們攔下了，但——」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隨後繼續道，「還是有幾條漏網之魚，不過好在雅蘭黛和她的同伴們成功將他們擊退。」
夏爾有一絲欣慰的揚起嘴角。
「還行，看來，雅蘭黛並不是溫室里一折就斷的花朵。」
在離開之前，他曾特意矚託威廉，務必要派人暗中保護雅蘭黛。如今，儘管意外難免，但至少雅蘭黛仍然安然無恙，而北境三省也沒有因他的離開而陷入動盪。這讓夏爾不由得鬆了口氣。
然而，另一個隱憂仍蒙繞在他心頭。
「帝都聖康坦那邊呢？」他目光一凝，繼續追問道，「最近有什麼動靜？」
「南艮親王下個月便要稱帝了。」
夏爾對此毫不意外。
「不過，因為南艮親王稱帝，帝國其他省份也開始蠢蠢欲動。有些人想要趁此機會徹底脫離帝國。」
「仔細展開來講講吧。」
「東部與共和國接壤的行省，正推動公投，希望正式併入共和國。畢競，那片土地一百多年前原本屬於共和國，只是後來被帝國用戰爭吞併，如今，他們想要重新回歸。」
「此外，中部的三個省份也已公開表態，拒絕承認當前帝國的合法性，試圖脫離帝國的掌控。」
「西部的話，更是由於和魔界接壤的緣故，一直以來，都屬於法外之地，首都對西部的掌控，
只不過是名義上的，據說大部分流亡的叛黨領袖都在西部。」
夏爾默默點頭。
「還真是個多事之秋啊。」
帝國的未來，或許真的會地球的西班牙一樣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
但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這一切，不過是歷史的輪迴罷了。
威廉看著夏爾，若有所思的問道：
「夏爾，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夏爾緩緩收回思緒，輕輕一笑。
「先辦一場宴會，為我們的兄弟們接風洗塵吧。」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同時，也要妥善安排他們的家眷。」
威廉勾起嘴角，拍了拍夏爾的肩膀，笑道：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早就安排好了，畢竟，阿希禮他們不光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
我們都是蛇軍團的一分子啊！」
但，威廉的目光有些落寞。
「可惜.」
過去，蛇軍團，夏爾的直屬部下分別是希爾薇、阿希禮以及威廉。
希爾薇因為扭曲的愛意而投敵，蛇軍團永遠失去了一個冷靜又果敢的女將，夏爾知道威廉在可惜什麼。
沒有辦法。
只是聳了聳肩。
當夜，楓丹市最豪華的飯店一一「世紀大飯店」燈火輝煌，足以與日月爭輝。
一輛輛馬車駛入飯店門前的廣場，沉重的車輪碾過石板路，留下清晰的轍印。
往昔，這裡是達官顯貴們談私事或是結盟交易的蟲咬場所，就連夏爾已故的老友，尤根四世也未曾踏足此地。
然而今夜，宴會的主角不是那些沉溺於權謀的貴族老頭子們，而是一群曾經為帝國浴血奮戰的戰士們，以及他們的家眷。
在回來的路上，蛇騎士團的成員紛紛提筆，為家人寫下了一封封書信。信中的字跡或許因顛簸而凌亂，但字裡行間，卻飽含著他們的思念與深藏心底的渴望。他們簡要的敘述了各自的近況，
而這短短的幾行字，便如驚雷般震撼了帝國各地的家庭。
那些原以為親人早已葬身戰場的父母、妻子、兒女，在收到信件的那一刻，心緒翻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當事實擺在眼前，他們又怎能抑制住內心的激動？
於是，一場跨越省份的奔赴便開始了。
他們變賣家產，帶上積攢多年的財富，攜著年幼的孩子，從帝國的四面八方趕來，只為見證這個本應不可能的奇蹟一一與十多年前便被認定戰死的丈夫、兒子或父親重逢。
「斯嘉麗！」
當阿希禮踏入庭院的那一刻，熟悉的名字破空而出。斯嘉麗幾乎是沖向了他的懷抱，緊緊抱住這個闊別十多年的男人，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泣不成聲。
阿希禮抬手，輕輕的撫摸著她的後背，而後，他轉身，望向已經長高許多的兒子，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髮絲。
儘管無頭騎士無法開口，但靈魂的波動仍能傳遞給與他們契合的親人，讓他們聽到阿希禮的聲音。
不遠處，菲利普與於連仍舊在庭院中拌嘴爭執，兩人的聲音甚至蓋過了其他人的低語。
「攀上我家的高枝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於連？」菲利普大聲道。
「好好的白菜被豬拱了！」
「是你家的女娃娃向我家的小伙子提親的，你家是平民出身，本來是沒有資格和我家共結連理的，少在這裡得便宜賣乖。」
兩個騎士互相推揉鬥毆，他們的兒女卻手牽著手，一臉幸福。
然而，並不是所有騎士都能迎來溫暖的團聚。
在歡聲笑語的角落裡，仍有一些騎士形單影隻的佇立著。
十年，足以改變太多事情。
有些騎士得知，自己出征後，妻子早已香消玉殞，在寂寞的歲月中孤獨終老。
有些人發現，父母已在漫長的等待中閉上雙眼，再也無法迎接自己歸家。
他們沒有大聲訴說哀痛，也沒有在人群中落淚。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任夜風吹拂戰甲，任思念在心中翻湧。
然而，他們依舊微笑著，看著那些團圓的兄弟們歡歌起舞。
夏爾並未出現在世紀大飯店的宴會廳中。
這場為凱旋的騎士們而舉辦的盛宴，本應有他的身影，但他清楚，自己的存在依舊需要隱匿於暗影之中。在許多人的認知里，夏爾.斯維里已經是一個「幽靈」，而他，也必須繼續扮演這個幽靈。
他站在飯店的屋頂，啜飲著杯中的紅酒，猩紅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夜風拂過，他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落在歡聲笑語的人群之中。
終有一日，這些人將不再效忠他們的元帥，而是效忠新的女皇。
夏爾並不只是旁觀者，他是推動棋局的執棋者。
在這段日子裡，他已經做過一些基礎的實驗一一實驗的對象是一個山賊，夏爾發現自己可以使用聖咒改變他人的認知本身。
對方可以將夏爾視為「若澤.德雷福斯」，也可以將夏爾視為「夏爾.斯維里」，一切都只在夏爾的一念之間罷了。
這是一種至關重要的魔法。
他深知，過去的蛇軍團是一群心高氣傲之人，他們只認實力，從未將任何人視為真正的領袖，而是選擇遵從最強者。但終有一天，夏爾會讓他們徹底遺忘自己，徹底放下對他的忠誠。
唯有這樣，雅蘭黛才能毫無阻礙的接管他的席位，成為他們新的主人。
至於之後的事？
夏爾已然做出了決定。他要以「冒險者同伴」的身份接近雅蘭黛，培養她，塑造她，直到她足以獨當一面。
夏爾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去。他讓飯店的侍者向威廉傳話：
「若澤走了，有緣再見。」
說罷，他本該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可就在他邁出步伐的剎那，又頓住了腳步，皺了皺眉，最終嘆了口氣，又折返回來。
一聲不的離別確實很酷很拉風，可惜兜里的錢，並不允許他耍酷。
從米里哀主教手中借的錢，全都用來給蛇騎士們置辦馬匹了，如今，他口袋裡連一枚索爾都不剩。
算了，不用侍者去找威廉了，還是自己親自去借錢吧。
他喚回侍者，隨即邁步朝威廉走去。
這些年，威廉的身材愈發圓潤，幾乎可以用「滾圓」來形容，夏爾警了他一眼，心中默默思索著：看這架勢，估計三高已經找上門了吧？
既然如此，倒不如趁機多借點錢，讓他沒錢買甜食，這也是為他身體健康考慮。
借錢，亦是行善。
「威廉，商量點事情。」
威廉眼皮一抬，嘴角浮現一抹無奈的笑意，毫不猶豫的打斷他：
「多少？」
「啥？」夏爾愣了一下。
威廉抱著胳膊，一副早已摸透他套路的模樣。
「咱們是老交情了，你就別繞彎子了，直接說數字吧。夏爾，你大概不知道，每次你想借錢時，臉上都會露出一種不懷好意的微笑。」
夏爾微微一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真的嗎？」
「真的。」威廉堅定點頭。
夏爾聳聳肩，乾脆也不掩飾了，笑道：
「隨便給點啟動資金就行，借我一千索爾吧，剩下的，我可以去賭場利滾利。」
威廉無奈的大笑一聲，毫不猶豫的掏出一張卡，隨手塞進夏爾手裡。
「這十萬索爾是我最後的一點私房錢了，老大，你拿去花吧，正好省著我買甜食了。」
夏爾低頭看著手中的卡片，眼底划過一絲意外。他抬起頭，正對上威廉意味深長的目光。
「之後，你有新的打算了，對吧？」
夏爾微微一笑，將卡片收好，隨口道：
「是啊，我想，我們得暫時告別了。」
他拍了拍威廉的肩膀，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謝謝你的錢，我會妥善利用的。」
宴會的喧囂仍在繼續，燈光映照著人們的歡笑，而夏爾的身影，卻早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不知從何時開始，夏爾愛上了獨處。
也許是戰爭帶來的疲憊，也許是孤獨成了一種習慣。當世界喧囂不止時，他厭倦了；當世界寂靜無聲時，他卻又依戀上了這種沉默。
而每當獨處的時候，一隻冰冷的手，總會悄然滑入他的掌心。那是十指相扣的溫柔，是情意綿綿的執念，即便溫度早已冰涼，依舊讓夏爾恍惚間以為一一她仍然在他身旁。
「婕妤，我們現在要去聖游城了，雅蘭黛在聖游城當冒險者。」
「好呀，夏爾，我陪你去。」
修女微笑著，銀髮在微風中輕輕飄揚，她並肩而行，宛若真實的存在。
孤獨，因心境而變幻。
有時，它是令人發狂的蕩婦，挑逗著他的理智，讓他在痛苦與思念之間沉淪。
有時，它又是令人心安的情人，在寂靜的黑夜裡輕聲細語，給予他僅存的一絲溫暖。
但無論她以何種形態出現，她的面容永遠屬於婕妤.盧爾德。
那一天，她獻祭了自己，而夏爾，則永遠淪陷在她的掌心之中，無法逃脫，
抵達驛站後，夏爾叫了一輛馬車，夜色下的車輪緩緩滾動，沉悶的聲音敲擊著他的心緒。
「聖游城啊—」
他輕聲呢喃。
「怎麼了，夏爾？」
「那曾是尤根四世封給我的領地。」
他聲音低沉，仿佛在回憶，又仿佛在嘲弄。
這座幾度易手的邊境城市，最初是聯合王國的土地，後來，被帝國吞併，而在那段遙遠的時光里，夏爾曾以男爵之名，掌控著聖游城的一切。
然而，如今的夏爾.斯維里，已是帝國的叛徒，是天下人皆可誅殺的弒君者。
估計當地人民，會為曾被夏爾.斯維里統治而感到恥辱—
「回到我們的領地吧，領主大人~」
婕妤輕笑著，笑聲清脆，如同迴響在記憶中的鈴音。
「我們的領地？」
「是啊，『我們」的領地，難道夏爾不覺得『我們」這個詞，很棒嗎？我是斯維里太太了。」
夏爾愜了愜，隨即微微一笑。
「嗯—.是啊，我們—」
他緩緩抬起手，想要握住那隻熟悉的手掌。
可是一婕妤的手消失了。
他空蕩蕩的手掌只觸及了空氣，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馬車裡。
哪有什麼婕妤？
不過是一個可悲男人的可悲幻覺罷了。
夏爾閉上眼，頭倚在車廂的木壁上。
馬車仍在前行，路途有些顛簸，但他的靈魂，卻仿佛還困在過去的幻影之中，無法掙脫。
他知道自己被婕好囚禁了，可他卻一點都不想逃脫，
抽著煙，打開車窗，閉上雙眼——
永遠都是婕妤的人了。
夏爾拿出鏡子，他並不自戀，他只是喜歡那對紫羅蘭色的眼睛。
夏爾率領著蝰蛇騎士團風馳電般的穿越北境三省，一路上幾乎未遇任何阻礙，如同一道黑色的疾風，悄然回歸帝國的疆域。
在這片土地上，帝國的士兵向來對百姓頤指氣使，尤其是那些衣衫檻樓、手無寸鐵的平民。
每逢路上遇見這些可憐人，大兵們總要擺出一副惡神附體的模樣，揪著他們的衣領厲聲質問：「是不是矢車菊黨的餘孽？還是外國間諜？」
若是不能立刻掏出幾枚索爾孝敬，便難逃牢獄之災，甚至可能被扣上莫須有的罪名，受盡皮鞭與牢飯的折磨。
然而，對一支全副武裝、殺氣騰騰的騎兵隊伍而言，這些平日耀武揚威的士兵卻立刻換了一副嘴臉。哪怕夏爾等人並未持有正式的通關文，守衛們仍是笑臉相迎，唯唯諾諾的敬上軍禮，恭恭敬敬的讓出道路，嘴上還殷勤的說道：
「長官辛苦了，長官路上小心！」
隨即便如老鼠見了貓一般，灰溜溜的閃到一旁，生怕招惹上什麼不該招惹的麻煩。
偶爾還會遇到貼心的軍官，主動為他們簽署通關文，免去了後續的繁瑣手續。
在帝國，公理並非人們心中的正義，而是力量的較量。拳頭大，便是道理；軍力強，便是權威。
哪怕是那些剝削民脂民膏、整日沉醉於酒池肉林的貴族，只要手中仍握有兵權，依舊能享受世人的敬畏一一至少，表面上的恭敬依舊存在。
夏爾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但這並未讓他氣銨。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手中掌握著足以改寫帝國格局的暴力。然而，他從不渴望成為站在舞台中央的人，那個手握王權、受萬人景仰的統治者並非他的追求。
「雅蘭黛.」
皇女才是未來站在台前的人。
若要說這一路上最讓他憂心的人，無疑便是雅蘭黛了。不論是烈日當空的白晝，還是寂靜無聲的深夜，每當夏爾稍作喘息，腦海中總會浮現出雅蘭黛的身影，以及她隨時可能遭遇刺殺的危險。
如果在自己遠赴帝國邊睡之際，雅蘭黛不幸遇害，那自己又該如何面對那位已然長眠地下的故友？
「快！」
夏爾一甩韁繩，戰馬蹄聲如雷，蛇騎士團緊隨其後，他們的身影在廣闊的平原上疾馳而過，
宛如一道疾風般穿梭於帝國的大地。
旅途雖漫長，卻並不無聊。
他們與夏爾結識已久，其中許多人更是共患難十年以上的兄弟。他們並肩而行，暢談帝國的未來，描繪著戰爭終結後那遙不可及的和平藍圖，也分享著各自的家庭故事，訴說那些曾經的溫暖回憶。
他們還會談起，若是有朝一日能夠尋回自己的頭顱，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一同舉杯共飲。
他們渴望再度嘗到美酒的甘醇，渴望回歸凡俗世界的喜怒哀樂，渴望在真正的生命里大笑、歌唱，而不是以亡靈的姿態在塵世遊蕩。
一路北上，他們的身影划過帝國中部的遼闊平原，翻越北境三省連綿起伏的山巒。偶爾會遇上山賊，這些流寇的雙眼裡閃爍著貪婪與恐懼，不過米里哀主教的魔法是管用的，他們已經不會再發狂了。
在夏爾的命令下，騎士團迅速解決掉山賊頭目和幾個罪大惡極的亡命徒，剩下的人則被放任逃竄，無意追擊。
畢竟，在這個動盪不安的世道里，誰又會心甘情願淪為山賊呢？
就這樣，時間流逝，旅途跨越數百里。一周之後，夏爾一行人終於抵達了諾爾省的楓丹市。
這座城鎮，是北境三省的戰略要地。它不僅是帝國北方交通的樞紐，四通八達的商道讓人流與物資在此交匯，而且因土地肥沃，農業繁榮，城防堅固，易守難攻，長期以來皆被視為兵家必爭之地。
如果再向歷史深處追溯，北境三省原本是一個獨立的王國，假設夏爾此刻將劍舉起，宣布獨立建國，無論是威廉還是阿希禮，肯定都不會反對。
不過，夏爾沒有野心。
夏爾歸來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詢問雅蘭黛的安危。
「雅蘭黛怎麼樣？」
威廉立刻上前匯報，作為北境三省軍方的最高統帥，在夏爾面前，簡直像是個秘書官一樣。
「確實有刺客試圖行刺雅蘭黛。大部分人都被我們攔下了，但——」他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隨後繼續道，「還是有幾條漏網之魚，不過好在雅蘭黛和她的同伴們成功將他們擊退。」
夏爾有一絲欣慰的揚起嘴角。
「還行，看來，雅蘭黛並不是溫室里一折就斷的花朵。」
在離開之前，他曾特意矚託威廉，務必要派人暗中保護雅蘭黛。如今，儘管意外難免，但至少雅蘭黛仍然安然無恙，而北境三省也沒有因他的離開而陷入動盪。這讓夏爾不由得鬆了口氣。
然而，另一個隱憂仍蒙繞在他心頭。
「帝都聖康坦那邊呢？」他目光一凝，繼續追問道，「最近有什麼動靜？」
「南艮親王下個月便要稱帝了。」
夏爾對此毫不意外。
「不過，因為南艮親王稱帝，帝國其他省份也開始蠢蠢欲動。有些人想要趁此機會徹底脫離帝國。」
「仔細展開來講講吧。」
「東部與共和國接壤的行省，正推動公投，希望正式併入共和國。畢競，那片土地一百多年前原本屬於共和國，只是後來被帝國用戰爭吞併，如今，他們想要重新回歸。」
「此外，中部的三個省份也已公開表態，拒絕承認當前帝國的合法性，試圖脫離帝國的掌控。」
「西部的話，更是由於和魔界接壤的緣故，一直以來，都屬於法外之地，首都對西部的掌控，
只不過是名義上的，據說大部分流亡的叛黨領袖都在西部。」
夏爾默默點頭。
「還真是個多事之秋啊。」
帝國的未來，或許真的會地球的西班牙一樣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
但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這一切，不過是歷史的輪迴罷了。
威廉看著夏爾，若有所思的問道：
「夏爾，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夏爾緩緩收回思緒，輕輕一笑。
「先辦一場宴會，為我們的兄弟們接風洗塵吧。」他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同時，也要妥善安排他們的家眷。」
威廉勾起嘴角，拍了拍夏爾的肩膀，笑道：
「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早就安排好了，畢竟，阿希禮他們不光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
我們都是蛇軍團的一分子啊！」
但，威廉的目光有些落寞。
「可惜.」
過去，蛇軍團，夏爾的直屬部下分別是希爾薇、阿希禮以及威廉。
希爾薇因為扭曲的愛意而投敵，蛇軍團永遠失去了一個冷靜又果敢的女將，夏爾知道威廉在可惜什麼。
沒有辦法。
只是聳了聳肩。
當夜，楓丹市最豪華的飯店一一「世紀大飯店」燈火輝煌，足以與日月爭輝。
一輛輛馬車駛入飯店門前的廣場，沉重的車輪碾過石板路，留下清晰的轍印。
往昔，這裡是達官顯貴們談私事或是結盟交易的蟲咬場所，就連夏爾已故的老友，尤根四世也未曾踏足此地。
然而今夜，宴會的主角不是那些沉溺於權謀的貴族老頭子們，而是一群曾經為帝國浴血奮戰的戰士們，以及他們的家眷。
在回來的路上，蛇騎士團的成員紛紛提筆，為家人寫下了一封封書信。信中的字跡或許因顛簸而凌亂，但字裡行間，卻飽含著他們的思念與深藏心底的渴望。他們簡要的敘述了各自的近況，
而這短短的幾行字，便如驚雷般震撼了帝國各地的家庭。
那些原以為親人早已葬身戰場的父母、妻子、兒女，在收到信件的那一刻，心緒翻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當事實擺在眼前，他們又怎能抑制住內心的激動？
於是，一場跨越省份的奔赴便開始了。
他們變賣家產，帶上積攢多年的財富，攜著年幼的孩子，從帝國的四面八方趕來，只為見證這個本應不可能的奇蹟一一與十多年前便被認定戰死的丈夫、兒子或父親重逢。
「斯嘉麗！」
當阿希禮踏入庭院的那一刻，熟悉的名字破空而出。斯嘉麗幾乎是沖向了他的懷抱，緊緊抱住這個闊別十多年的男人，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泣不成聲。
阿希禮抬手，輕輕的撫摸著她的後背，而後，他轉身，望向已經長高許多的兒子，伸手揉了揉少年的髮絲。
儘管無頭騎士無法開口，但靈魂的波動仍能傳遞給與他們契合的親人，讓他們聽到阿希禮的聲音。
不遠處，菲利普與於連仍舊在庭院中拌嘴爭執，兩人的聲音甚至蓋過了其他人的低語。
「攀上我家的高枝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於連？」菲利普大聲道。
「好好的白菜被豬拱了！」
「是你家的女娃娃向我家的小伙子提親的，你家是平民出身，本來是沒有資格和我家共結連理的，少在這裡得便宜賣乖。」
兩個騎士互相推揉鬥毆，他們的兒女卻手牽著手，一臉幸福。
然而，並不是所有騎士都能迎來溫暖的團聚。
在歡聲笑語的角落裡，仍有一些騎士形單影隻的佇立著。
十年，足以改變太多事情。
有些騎士得知，自己出征後，妻子早已香消玉殞，在寂寞的歲月中孤獨終老。
有些人發現，父母已在漫長的等待中閉上雙眼，再也無法迎接自己歸家。
他們沒有大聲訴說哀痛，也沒有在人群中落淚。只是靜靜的站在那裡，任夜風吹拂戰甲，任思念在心中翻湧。
然而，他們依舊微笑著，看著那些團圓的兄弟們歡歌起舞。
夏爾並未出現在世紀大飯店的宴會廳中。
這場為凱旋的騎士們而舉辦的盛宴，本應有他的身影，但他清楚，自己的存在依舊需要隱匿於暗影之中。在許多人的認知里，夏爾.斯維里已經是一個「幽靈」，而他，也必須繼續扮演這個幽靈。
他站在飯店的屋頂，啜飲著杯中的紅酒，猩紅的液體在杯中微微晃動，夜風拂過，他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落在歡聲笑語的人群之中。
終有一日，這些人將不再效忠他們的元帥，而是效忠新的女皇。
夏爾並不只是旁觀者，他是推動棋局的執棋者。
在這段日子裡，他已經做過一些基礎的實驗一一實驗的對象是一個山賊，夏爾發現自己可以使用聖咒改變他人的認知本身。
對方可以將夏爾視為「若澤.德雷福斯」，也可以將夏爾視為「夏爾.斯維里」，一切都只在夏爾的一念之間罷了。
這是一種至關重要的魔法。
他深知，過去的蛇軍團是一群心高氣傲之人，他們只認實力，從未將任何人視為真正的領袖，而是選擇遵從最強者。但終有一天，夏爾會讓他們徹底遺忘自己，徹底放下對他的忠誠。
唯有這樣，雅蘭黛才能毫無阻礙的接管他的席位，成為他們新的主人。
至於之後的事？
夏爾已然做出了決定。他要以「冒險者同伴」的身份接近雅蘭黛，培養她，塑造她，直到她足以獨當一面。
夏爾收回目光，轉身準備離去。他讓飯店的侍者向威廉傳話：
「若澤走了，有緣再見。」
說罷，他本該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可就在他邁出步伐的剎那，又頓住了腳步，皺了皺眉，最終嘆了口氣，又折返回來。
一聲不的離別確實很酷很拉風，可惜兜里的錢，並不允許他耍酷。
從米里哀主教手中借的錢，全都用來給蛇騎士們置辦馬匹了，如今，他口袋裡連一枚索爾都不剩。
算了，不用侍者去找威廉了，還是自己親自去借錢吧。
他喚回侍者，隨即邁步朝威廉走去。
這些年，威廉的身材愈發圓潤，幾乎可以用「滾圓」來形容，夏爾警了他一眼，心中默默思索著：看這架勢，估計三高已經找上門了吧？
既然如此，倒不如趁機多借點錢，讓他沒錢買甜食，這也是為他身體健康考慮。
借錢，亦是行善。
「威廉，商量點事情。」
威廉眼皮一抬，嘴角浮現一抹無奈的笑意，毫不猶豫的打斷他：
「多少？」
「啥？」夏爾愣了一下。
威廉抱著胳膊，一副早已摸透他套路的模樣。
「咱們是老交情了，你就別繞彎子了，直接說數字吧。夏爾，你大概不知道，每次你想借錢時，臉上都會露出一種不懷好意的微笑。」
夏爾微微一滯，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真的嗎？」
「真的。」威廉堅定點頭。
夏爾聳聳肩，乾脆也不掩飾了，笑道：
「隨便給點啟動資金就行，借我一千索爾吧，剩下的，我可以去賭場利滾利。」
威廉無奈的大笑一聲，毫不猶豫的掏出一張卡，隨手塞進夏爾手裡。
「這十萬索爾是我最後的一點私房錢了，老大，你拿去花吧，正好省著我買甜食了。」
夏爾低頭看著手中的卡片，眼底划過一絲意外。他抬起頭，正對上威廉意味深長的目光。
「之後，你有新的打算了，對吧？」
夏爾微微一笑，將卡片收好，隨口道：
「是啊，我想，我們得暫時告別了。」
他拍了拍威廉的肩膀，語氣輕鬆，卻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
「謝謝你的錢，我會妥善利用的。」
宴會的喧囂仍在繼續，燈光映照著人們的歡笑，而夏爾的身影，卻早已消失在夜幕之中。
不知從何時開始，夏爾愛上了獨處。
也許是戰爭帶來的疲憊，也許是孤獨成了一種習慣。當世界喧囂不止時，他厭倦了；當世界寂靜無聲時，他卻又依戀上了這種沉默。
而每當獨處的時候，一隻冰冷的手，總會悄然滑入他的掌心。那是十指相扣的溫柔，是情意綿綿的執念，即便溫度早已冰涼，依舊讓夏爾恍惚間以為一一她仍然在他身旁。
「婕妤，我們現在要去聖游城了，雅蘭黛在聖游城當冒險者。」
「好呀，夏爾，我陪你去。」
修女微笑著，銀髮在微風中輕輕飄揚，她並肩而行，宛若真實的存在。
孤獨，因心境而變幻。
有時，它是令人發狂的蕩婦，挑逗著他的理智，讓他在痛苦與思念之間沉淪。
有時，它又是令人心安的情人，在寂靜的黑夜裡輕聲細語，給予他僅存的一絲溫暖。
但無論她以何種形態出現，她的面容永遠屬於婕妤.盧爾德。
那一天，她獻祭了自己，而夏爾，則永遠淪陷在她的掌心之中，無法逃脫，
抵達驛站後，夏爾叫了一輛馬車，夜色下的車輪緩緩滾動，沉悶的聲音敲擊著他的心緒。
「聖游城啊—」
他輕聲呢喃。
「怎麼了，夏爾？」
「那曾是尤根四世封給我的領地。」
他聲音低沉，仿佛在回憶，又仿佛在嘲弄。
這座幾度易手的邊境城市，最初是聯合王國的土地，後來，被帝國吞併，而在那段遙遠的時光里，夏爾曾以男爵之名，掌控著聖游城的一切。
然而，如今的夏爾.斯維里，已是帝國的叛徒，是天下人皆可誅殺的弒君者。
估計當地人民，會為曾被夏爾.斯維里統治而感到恥辱—
「回到我們的領地吧，領主大人~」
婕妤輕笑著，笑聲清脆，如同迴響在記憶中的鈴音。
「我們的領地？」
「是啊，『我們」的領地，難道夏爾不覺得『我們」這個詞，很棒嗎？我是斯維里太太了。」
夏爾愜了愜，隨即微微一笑。
「嗯—.是啊，我們—」
他緩緩抬起手，想要握住那隻熟悉的手掌。
可是一婕妤的手消失了。
他空蕩蕩的手掌只觸及了空氣，什麼都沒有。
他只是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馬車裡。
哪有什麼婕妤？
不過是一個可悲男人的可悲幻覺罷了。
夏爾閉上眼，頭倚在車廂的木壁上。
馬車仍在前行，路途有些顛簸，但他的靈魂，卻仿佛還困在過去的幻影之中，無法掙脫。
他知道自己被婕好囚禁了，可他卻一點都不想逃脫，
抽著煙，打開車窗，閉上雙眼——
永遠都是婕妤的人了。
夏爾拿出鏡子，他並不自戀，他只是喜歡那對紫羅蘭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