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八十八章 西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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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73章 西征

  深秋的江淮原野。

  金紅交織的稻浪翻動著。

  廣袤的田野間,朝廷的詔令如同凜冽的秋風,吹動了這片土地。

  一支支由身著素色公服的官員和各地州縣吏員組成的清田隊伍,打破了鄉野的寧靜。

  他們肩扛著丈量田畝的木規竹繩,腋下夾著記錄田畝舊狀的魚鱗圖冊,跋涉在縱橫交錯的田埂間。

  官吏們目光如鷹隼,選定區域,隨即便有衙役將長長的準繩繃得筆直。

  「啪」一聲,繩索落地輕響。

  他們手持丈杆和測繩,在廣袤的田疇間來回穿梭,細緻丈量土地尺寸。

  負責記錄的胥吏則盤腿坐在臨時搭建的木案前,埋頭於攤開的冊頁,筆尖蘸滿了濃墨,雙目緊緊盯著丈量數據與舊冊的比對,凡有出入之處,毫不留情地圈註上醒目的紅色。

  遠處目光所及之處,是那些被高牆、竹林環繞的鄉紳豪強莊園。

  往日高聳的大門,今被清田的隊伍不斷叩開。

  這一次他們早得了風聲,朝廷要以雷霆手段清田,先由江淮而始。

  這些養尊處優的地主們麵皮緊繃,有人急切地揮舞著不知哪個朝代的發黃「祖契」,聲稱田產界線模糊不可辨;或強作鎮定地圍住官員,引經據典地狡辯。

  然而大勢不可阻擋。

  胥吏們散去後,又如群鴉回巢後回到朝廷派來的專使面前稟告,訴苦。

  但專使面色冷峻,猛地將一面黝黑沉甸、刻著「考成嚴紀」四個大字的青銅令牌高高舉起。

  「你們也不要為難本官,此乃朝廷明文。」

  「此番清丈,關乎社稷賦稅根本,更是國朝革故鼎新之大計!爾等務須戮力同心,秉公執法!凡敢敷衍塞責、徇私舞弊者,考成簿上劣跡斑斑,必直達天聽,官路前程,盡付東流!」

  這令牌舉起後,下面的胥吏也不由咋舌。

  而曾與地方豪強有千絲萬縷聯繫的吏員,此刻也只能搖頭。

  在專使鷹隼般目光的逼視下,眾人再不敢有半分徇私之念,只能咬牙,將一本本帳冊上隱藏多年的「黑田」數字,一筆一划,顫抖卻清晰地謄寫清楚上報。

  遠遠觀望的農戶們聚攏在田壟旁的古樹下。他們穿著襤褸的短襖,目光複雜地投注在豪門大院。

  「嘖嘖,看這陣勢,朝廷動真格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農佝僂著腰。

  一名讀書人道:「這回朝廷是鐵了心了。」

  此刻田壟間,丈量的隊伍所過之處,繩尺如刀。

  地間的塵土被無數匆匆的腳步揚起。

  一冊冊新的魚鱗圖冊被勾注清楚,眾百姓看著每一次丈杆的精準落下,每一次繩尺的筆直繃緊,以及硃砂筆的不住落點。

  在農田不遠處,有一張大傘遮蔽著秋日。

  方才威風八面的專使正向尚書省主事周行己匯報。

  周行己聽了專使的匯報後,點點頭道:「很好,汝當知道報效朝廷,首當報效於司空!」

  「只要肯用心辦事,不怕得罪人,司空定會給你前途!」

  專使聞言沉聲道:「下官明白。要不是得罪人的事,以下官的出身,這差遣憑什麼落到下官頭上。」

  周行己聞言笑道:「這才是司空願意聽到的話,也是司空要的人!」

  周行己雖釋褐不過數年,但已滿是官場上的口吻。

  「日後仕途可期。」

  而專使道:「下官辦事不為升官,只求百姓不再受豪強轉嫁田賦之苦,只要能為天下百姓的福祉盡力,致萬世太平,下官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行己微微一驚仔細看去,似在辨認對方的話是不是真心。

  但見專使正色道:「下官是太學出身,乃橫渠門下,師從芸閣先生(呂大臨)!」

  周行己當即露出欽佩之色道:「原來是橫渠門下,難怪有此風骨,失敬失敬。」

  「但你放心,司空素來有功必賞!」

  這名專使抱拳離去。

  周行己目送對方離去,感慨道:「有這等人在,何愁橫渠先生宏願不能達成,不能致萬世之太平!」


  「治國先治吏,先有治人才有治法!」

  「這便是司空的以義治國。」

  江淮清丈田畝有條不紊地進行,而天下各路皆看著江淮一路。

  朝廷言語紛紛,章司空如今威勢了得,當初熙寧元豐三令五申推行不下去的方田均稅法,竟在江淮推行下去了,以後倘若滅了党項,則又當如何呢。

  ……

  大雨像匹脫韁的野馬,瘋狂抽打著遼國南京幽州府縱橫交錯的街巷。

  冰冷的雨水匯聚成渾濁的細流,沿著青石板的縫隙肆意奔涌。

  遼國巡騎鐵蹄濺起的水花,粗暴地潑濺在路旁縮著脖子避雨的攤販身上。

  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里,唯有城西北那座高聳的天寧寺塔,頑強地屹立在重重雨幕中。塔身十三層密檐在雨水的沖刷下,輪廓漸漸模糊。

  南院樞密使衙署內。

  新任樞密使的蕭撻不也——這位接替了名將耶律斡特剌,執掌南院大權的契丹重臣——端坐上首。

  前任因北阻卜叛亂聲勢浩大,已被國主耶律洪基緊急調往北院,擢為樞密使兼西北路招討使,正領軍在漠北的漫天風雪中與磨古斯苦戰。此刻蕭撻不也面前,坐著的是遠道而來的高麗使者金吳宗。

  金吳宗恭敬遞上國書。蕭撻不也一目十行地掃過,目光銳利如鷹隼。

  「大宋在登州日夜操練水軍,舟師器械皆備,聲勢頗壯……渡海北上之意,恐非空穴來風?故懇請大遼上國速速準備!」金吳宗言道。

  蕭撻不也放下國書道:「貴使所言兵事,非同小可。本王雖忝居南院樞密之位,然抽調兵馬、在於國主親裁……非我南院此刻可擅專。」

  金吳宗欠身再道:「外臣並非僭越,實為大遼基業計!漠北阻卜之亂,雖如燎原之火,一度威脅貴國上京,但大遼根本要害,仍在南京、中京!切不可為平漠北,將南京、中京的精銳北調,致腹心之地空虛!」

  「哈!」蕭撻不也爆發出一陣笑聲,「大宋河北兵馬?本帥與他們交過手!其根本不足以與我大遼鐵騎相抗衡!」

  「何況宋、遼、夏三國盟約在先,筆墨未乾,章越再強,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對方走後,蕭撻不也臉上才露出幾分沉重。他方才在金吳宗面前極力維持的雲淡風輕,此刻已全然不見。

  一旁侍立的心腹將領小心翼翼地低聲道:「稟大王,昨日國主……已將雲中、大同府方向的兩萬兵馬,也下令北調了……全部劃歸斡特剌樞使麾下……」

  「哦?連雲中的兵也調走了?」蕭撻不也轉過身道,「這不是說……若河西党項那頭出了變故,我大遼,竟連一支就近的、可急赴援應的偏師……都派不出了?」

  那將領道:「……是……大王。我大遼眼下能動用的力量……恐不多。」

  蕭撻不也緩緩踱回案前問道:「你……大宋那位『諸葛王猛再世』的宰相……會不會……抓住此千載難逢的良機……出兵,直襲党項腹地?一勞永逸地……」

  將領道:「這潑天大事……這……屬下實不敢妄加揣度。」

  蕭撻不也嘆道:「下去吧!」

  ……

  章越在書房輿圖前看著地圖,對左右道:「原來打算元祐四年秋夏之際,便出兵伐夏,沒曾想到,這次阻卜叛亂,遼國居然手忙腳亂,進退失據。」

  沈括,黃履,蘇頌,許將都坐在輿圖前。

  「是啊,遼國抽調原先鎮守雲中的重兵北上,如此還有什麼兵馬支援党項!」

  許將道:「可是党項一向恭順,這幾次接待本朝官員,對於本朝官員言語中的嘲諷竟一點都不發作,令人找不到口實。」

  章越聞言笑了,有句話是打贏不嘲諷,等於沒打贏。

  他派往党項的大宋官員,言語和作派上就如同遼國當年至大宋一般。

  面對蠻橫無理的大宋官員,党項居然處處忍讓,令許將他們找不到一點用兵的口實。

  章越此刻正色問道:「諸位,若現在西征幾成勝算?」

  「若遼軍兵馬不來援,可以有七成!」沈括謹慎地報出了一個數字。

  黃履道:「司空,既是七成,是時候下決斷了!」

  章越聞言沉吟不語,黃履臉上有些焦急,作為章越幾十年的朋友,知對方總是在關鍵時候缺乏魄力,顯得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之前兵諫之事也是這般,都要下面弟兄們架著,方勉為其難地與高太后掀了桌子。

  許將道:「之前按元祐四年秋夏之時伐夏,朝廷秘密準備,而今提前兵馬錢糧都未齊備。」

  「只因為遼軍抽走雲中兵馬,會不會太冒險了一些。」

  沈括道:「即便遼軍全面介入,我西軍也未必懼於與遼夏同時一戰。」

  許將道:「未必懼於,也就是說把握並不大。」

  「舉國之戰在此一役,豈可兒戲?」

  章越於圖前凝目片刻,問道:「之前夏州守將,西南統軍仁多保忠,夏州守將嵬名濟不是與我軍有往來,還將党項內部密告稟告,之前嵬名濟不是說有意獻夏州降伏嗎?」

  宋與党項多年交戰,党項眾多名將被宋軍或擒或殺或降,而仁多保忠,嵬名濟算是碩果僅存的,但他們私下也早與宋軍早有往來。

  甚至早早便暗中為宋軍提供情報。

  這樣官員和將領在党項中不占少數。現在党項名將凋零,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

  這船還沒有沉的時候,早早就有人想跳船或換船了。

  「恐怕沒有出兵,這些人還是下不了決心。」沈括如實言道。

  頓了頓沈括又道:「司空或可以先調動大軍錢糧!到時候打不打再說。」

  章越搖頭道:「一旦調動,遼國党項就明白,幾十萬兵馬的動靜根本瞞不住。」

  黃履起身走到章越身後道:「司空,兵馬軍爭之事難在前面,就好比勢如破竹,劈竹最難的就是前面幾節,下面各節就隨著刀勢分開。」

  「而今下決心一戰,未必有想得那麼難。」

  沈括道:「自司空提出積小勝為大勝後,陝西各路人馬以淺攻進築之法,步步為營,今已令党項心腹之地盡失。」

  「畢其功於一役之時就在眼前。」

  章越轉過頭來道:「是否太倉促了。」

  「我們這不是在下棋,但又是在下棋,每個棋子下面是多少的性命,多少的錢糧!」

  頓了頓章越道:「之前降伏而來的野利信義等人要善加利用,讓他們繼續寫信給相熟的党項將領。」

  「既是聯絡,也探聽党項之內的動向。」

  「另外派一使者至興慶府,命李秉常即刻入京朝拜!」

  黃履,沈括,許將聞言都露出了笑意。

  黃履道:「我這就去辦!」

  黃履走後,章越對二人道:「軍爭之事,最要緊是兩國從上到下的信心。正如下棋要輕,沒有把握不易下重手。」

  「兵敗之後,一戰不如一戰乃常有之事。故呂吉甫有句話與我說得極是,那就是『兵敗言微』。那麼反過來就是『兵勝言重』。」

  「李秉常兵敗之後,無論進不進京,對他而言都一樣。但是咱們是禮儀之邦,有些話還是要講在前面!」

  沈括笑道:「如丞相所言,但凡什麼事,咱們都先幹了再說。」

  「往哪裡走都是朝前走!」

  眾人聞言都笑了。

  黃履道:「朝廷還是要節用,皇太后要修瑤津亭,又是修兩宮宮室,這錢已是費了兩百萬貫,但昨日告知皇太后壽辰今歲要大辦,這預算還要加增一百萬貫。」

  說到這裡,眾人臉上都沒了笑容。

  皇太后修完園子,還要辦大壽啊。

  章越沉吟,這時候向太后來掣肘,之前要修園子,而今辦大壽,就是怕自己多事。

  歷史上張居正對李太后也是有求必應的,不過話說回來,自己也怕落得與張居正一般。

  這顧命大臣著實不好當啊。

  許將憤慨言道:「天下還未平定,便興此奢華之舉,往往都是國家衰敗的前兆。」

  「以財力而論,現在西征確實並不寬裕,是不是請陛下轉圜。」

  章越點點頭,許將所言確實有此擔憂,天下未定朝中便有馬放南山,歌舞昇平的意思。

  還有朝臣嫌自己多事,差不多就可以了,難道真要完完全全完成先帝遺願。

  章越道:「陛下在此間也是難做。」

  「之前攻下靈州,也是太后陛下全力支持,撥下兩千萬貫之內帑。而今皇太后問朝廷用錢操辦大壽,亦無可厚非。」


  「不過稟告皇太后,明歲她四十五歲壽辰到時候必是大辦,今年先緊一緊。」

  章越送數人出門,片刻後沈括去而復返對章越道:「丞相,有一句話我在心底不吐不快。」

  「下棋者爭先,此乃滅夏最好良機,錯過此時,就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自古大道以多歧路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還請章公立下決斷。」

  章越聞言知道,沈括引用列子典故勸誡,楊朱有隻羊丟了,他沿路去找,結果看到岔路,不知羊往哪去了於是崩潰了。

  下句也是學者以多方喪生,才智之士也因權衡太多,最後喪失了幾回。

  章越想到歷史上宋朝用幾十年之功,終於將戰線推行到橫山,當時普遍預計不過二十年,便可滅夏。

  但是之後爆發了靖康之事,幾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雖說時間能解決很多問題,但恰恰不可忽視了時間也是最大的成本。眼下一直積累優勢,但拖延下去三十年後再滅了党項也沒有意義了。

  章越握住沈括之手道:「多謝存中良言相告。」

  章越回到屋中,卻見黃履留著。

  「安中兄,有何良言?」

  黃履喝了口茶,將茶碗重重一放道:「我昨夜看晉書王敦傳,看得我是半夜睡不著覺。」

  章越聞言伸了伸手示意跟在一旁的章亘退下。

  章越道:「安中兄看出什麼名堂來了?」

  黃履道:「王敦病重時,大將錢鳳問王敦後事。」

  「王敦曰:「非常之事,豈常人所能!我死之後,爾等莫若解眾放兵,歸身朝廷,保全門戶,此計之上也。」

  「退還武昌,收兵自守,貢獻不廢,亦中計也。」

  「或者及吾尚存,悉眾而下,萬一僥倖,計之下也。」

  「最後錢鳳選了下策。」

  「而今章公若滅党項之後,選何策呢?」

  章越看向黃履罵道:「我豈是王敦之輩。」

  「可一旦滅了党項,這三條路便由不得公不選了。」

  章越聞言心知,王敦當時是進一步就能當皇帝的地步,其說得上策就是其黨羽全部交出兵權,保全門戶。

  中策就是擁兵自保,與朝廷分庭抗爭。

  下策就是最後一搏,起身作亂。

  黃履言下之意,一旦你滅了党項後,就達到了王敦當時權勢的地位,你章越要怎麼選?

  當然王敦的部下錢鳳最後說了一句『公之下計,乃上策也。』

  他們選了王敦的下策。

  而王敦當時已沒有辦法,控制黨羽。

  而章越就算退位了,也有其政治資產或其繼承的政治資產在。

  這與古惑仔差不多,下面的兄弟要吃飯。

  章越對黃履道:「安中,古往今來權位再高也就那麼回事。」

  「帝王將相之煩惱,較之常人一樣不少。」

  「知足矣了。日後你我兄弟二人泛舟垂綸不好嗎?」

  黃履嗤笑道:「你章三郎倒是看得開,怕是下面有人要為錢鳳。」

  章越聞言默然片刻,岔開話題道:「眼下一切以大事為繩,如今皇太后,呂晦叔都再三反對用兵之事。」

  「若是提前西征,需呂晦叔先出外方可!這般皇太后在外廷沒有宰相支持,便是反對也是無用。」

  黃履道:「呂晦叔是君子,還是你姻親,然擋了你的路也不得不出外。」

  章越笑著搖了搖頭:「為報先帝知遇之恩,臨終之託付矣!」

  黃履笑著搖頭道:「你還是士為知己者死那一套。」

  「什麼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身前身後名。可笑,可笑。」

  ……

  黃沙拍打著窗欞,李秉常枯坐案前,宋朝敕令攤在眼前。

  「入汴覲見」。

  敕令上措辭極為嚴厲。

  李秉常閉眼,幾年前靈州陷落時,宋軍已隔河窺伺興慶府。

  定難三州割讓,如抽去了党項主戰派的脊骨。


  而今歸附宋朝的拔思巴部的草原兵馬,更在克夷門外對陪都定州虎視眈眈。

  大門洞開,沙塵捲入。

  國相李清鬚髮沾塵諫言。

  「陛下!所謂汴京萬邦來朝是假,這請君入甕方是真!遼使蕭禧尚且懼怕宋朝威勢,高麗使臣也是唯唯諾諾——您若去,便是党項末主啊!」

  話音未落,老臣嵬名濟拄杖搶進,身後一群大臣拜倒:「宋人陽謀狠毒!若是抗命,怕有說辭,可陛下入汴等同於自解甲冑!党項立國百年……」

  「百年基業?」一聲冷笑截斷,大將仁多保忠刀鞘重重頓地:「靈州淪喪時,諸位誰有退敵良策?現在拔思巴部倒戈宋廷,克夷門朝不保夕——此刻抗命?」

  「仁多將軍是要陛下做階下囚嗎?」李清怒目相視。

  「我要得是党項存續!」仁多保忠道,「遼國自顧不暇,阻卜叛亂牽制其精銳;從邸報上看,宋廷正行方田均稅法、清丈江淮田畝,未必真能放手北顧,此時激怒章越,大軍旬日可至!臣請陛下暫入汴京周旋,否則遭至兵禍,悔之晚矣。」

  李秉常撫過敕令上冰冷的璽印。

  「我等如此屈辱,尚換不回宋廷對我等信任,意欲置之死地。」

  「與其受辱,倒不如索性與宋朝拼了!」

  「我等破釜沉舟,死中求活,倒不怕與宋軍一戰!」

  不少年輕的大臣紛紛道。

  「拼了?」

  李清看向大臣們,如今雙鬢斑白的他,當年他也是這般熱血上涌的一人。

  何況他是漢人所以在党項人中更需要這般證明自己。

  但他眼下清晰地清楚,所謂決戰派與投降派其實是同一回事,不過是一牆之隔罷了。因為他們都在與宋朝拉鋸對峙之中,已是沉不住氣,逐漸失去耐心了,甚至產生了絕望。

  圖個一了百了。

  一旦底牌揭開,他們清楚地知道打不贏了,立即轉為歇斯底里。

  因為他們忍不住受不了,宋朝這樣日拱一卒,步步緊逼的手段,所以才打算孤注一擲。

  反觀宋軍從今日攻一城,明日下一州中,早已錘鍊對戰爭必勝的信心,並且大量兵卒和將領得到了鍛鍊,與當年李元昊大量精銳被殲滅的宋軍不可同日而語。而他們則是漫長枯燥的等待和毫無任何結果的反饋。

  身為宰相的李清出班言道:「陛下,宋廷之中,章公以諸葛武侯自命,以伐我大白高國之事而壓制朝內異論。」

  「然我大白高國一去,亦有何用武之地?」

  「只怕諸葛武侯不成,唯有成曹孟德。若不成曹孟德,以他近來清田攬權之手段,怕是有人饒不了他。」

  李秉常道:「這不是漢人所言的養寇自重?」

  李清道:「可以遣使說明利害,陛下決不可入朝,但在面上再推讓少許。」

  眾臣聽說後,皆搖頭認為李清之論不靠譜。

  又爭議了一番後,決定對宋朝答覆,國主李秉常正在生病,等病好之後再赴京。

  另一面與宋朝交界之處修築城壘,並抓緊備戰。

  李清離去後渾然沒有注意皇嗣李祚明的神情。

  李清頹然返回了府上。

  即便是党項國相,李清的居所依舊簡陋,這與党項熱於享受的國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喚曼娘來!」

  片刻後一名清麗的女子來到居室中央。

  「跳一支舞來!」

  對方答允一聲,當即舞起。

  言罷李清便自斟自飲起來,一盞酒別無其他下酒菜。

  這曼娘之前攻宋所擄來的歌姬,這也的漢人之前有擄來十幾萬,但党項請降後,被宋朝要回去了絕大多數。

  唯有似曼娘這樣有一技之長的被党項扣下,沒有歸還大宋。

  李清一面看著曼娘歌舞,一面忽然淚下。

  曼娘忙停下舞蹈,李清拭淚問道:「曼娘,你要回去了,你高興嗎?」

  曼娘驚問道:「奴家不知丞相的意思。丞相為何哭泣呢?」

  李清泣笑道:「因為怕!」

  「怕什麼?」


  「怕亡國,但亡的不是你們宋朝,而是我大白高國。大白高國時日無多了。」

  「你這般就可以回去。歡喜是不歡喜。」

  曼娘逢場作戲多年,知道如何化解對方心思。

  她當即起身走到對方身旁端起酒壺,給李清斟了一杯酒道:「奴家有何歡喜?丞相不也是漢人嗎?」

  李清聞言一怔,隨即苦笑搖頭道:「不錯,我也是漢人,但我不同。」

  「這些年我獻了太多毒策,宋廷饒不了我的。」

  李清一杯酒飲下肚後,又啞著聲道:「不是我喜歡這般手段,我只是怕!」

  「你在以色悅人,我何嘗不是如此。」

  「大白高國要亡了!」

  說到這裡,李清掩面而泣。

  ……

  綏州。

  党項的定難五州之一。

  如今綏州的州城綏德城。

  這座州城是熙寧二年時,党項大將嵬名山嵬夷山二人獻城給大宋。

  當時種諤在天子的越級指揮下,先斬後奏取得了綏德城,得到了這一要害位置,但因此與西夏開釁。

  朝中司馬光等人也極力反對,宋朝這樣行為,認為此會招來更大的兵災。

  之後幾十年綏德城一直作為宋與党項對峙的前線。

  而党項失去綏德城後,綏州與宋朝共有。

  到了元祐二年,党項降伏正式割讓了綏州,這才讓宋朝擁有了綏州全境。

  不過綏州的治所仍在綏德城。

  現在身在綏德城內的鄜延路經略使种師道,正在看著兵馬操練。

  上萬名鄜延路第三軍的兵馬正在校場上緊張操練。

  現在徐禧被調回中樞為兵部侍郎,由种師道出任鄜延路經略使,彭孫出任涇原路經略使,王贍出任環慶路經略使,苗履出任秦鳳路經略使。

  加上熙河路制置使王厚。

  章越一改過去文臣出任經略使的傳統,全部由武將出任。

  只有每一路的經略副使由文臣出任。

  但見校場中,煙塵滾滾。

  上萬將士渾然一體,擺開各種戰陣。

  門戶森嚴,作為拐子馬的騎兵左右衝突,但顯殺氣騰騰!

  看過操練後,种師道滿意對左右道:「常言道,官家子弟靠不住,打仗還得莊稼戶。」

  「這話一點不錯。」

  眾將皆道:「如節帥所言,咱們西軍兵馬就是比京中禁軍強健。」

  鄜延路第三主將副將劉法出首稟道:「咱們鄜延路兵馬都是自募的,與禁軍自是不同。」

  「所以日後滅党項,還是要靠咱們西軍的兵馬。不需從外頭調兵。」

  第三將主將米贇見劉法躍已稟告,不滿之色溢於面上。

  「征討党項是朝廷的主張,你只管練兵就是。」

  种師道二人爭執看在眼底笑道:「二位都是材武之士,米將軍善統兵,劉將軍善練兵,西軍眾所周知。」

  种師道笑著對劉法道:「聽說你年少從文屢試不第,讀書讀黃巢時曾言,大丈夫功業當效如此,不能考入長安,便打入長安。」

  劉法道:「回稟節帥,末將年少輕狂。」

  种師道道:「本帥今日在此道出,便是公之於眾,既往不咎的意思。」

  「為將者當有狂傲之氣,但言語也要謹慎,莫因此遭了差池,一生功業毀於此處。」

  卻見劉法道:「末將不怕,只是一心為要為朝廷建立功勳。」

  「日後西征,末將請為先鋒!」

  米贇再度忍不住斥道:「大言不慚,不怕在節帥面前閃了舌頭。」

  种師道一笑,米贇與劉法二人不和是公然之事。

  但他看得出劉法能征慣戰,以後定是西軍首屈一指的大將。

  不過他對將領內部勾心鬥角不作裁斷,軍隊是個比官場還講山頭和資歷的地方。

  現在西軍每一指揮效仿輔軍,設一名副都指揮,專由太學生或武舉出身的官員擔任。


  此舉也是朝廷打破山頭的嘗試。

  劉法被米贇訓斥後辯道:「我西軍將士日夜操練,只等朝廷一聲令下,即行伐夏之舉。」

  「不知朝廷何時賜我出兵取此名留青史之功。」

  看著眾將求戰心切,种師道笑道:「出師要講師出有名,也要個名正言順的說法!」

  「朝廷早有大志,諸位且耐心等待。」

  當夜种師道擺宴。

  章越為經略使時治軍極嚴,為宰相後更是叮囑,有國有家之興,皆由克勤克儉所致。其衰也,則反是。

  种師道為帥後一律禁止過去軍中大宴小宴,無日不宴,似綏德城這般邊城不許將領們飲酒,軍中風氣一度改觀。

  而程頤程顥的理學在太學中講『存天理,滅人慾』,所以從官場至軍中都有等清苦砥礪的風氣。

  所以种師道部下與禁軍中賭博招嫖吃喝風氣完全不同,往往一個軍隊的風氣與主將有極大關係。往來是主將興於此,而下面也逢迎於此。

  將領們不學這些,便進不了圈子。

  种師道能與將領們同甘共苦那等,宴上菜餚不過三味,眾將吃完便各自回營,次日還要早起操練兵馬。

  宴後种師道忽收到從興慶府的一封密信。

  种師道繼承了其祖父種世衡對党項用間的傳統。

  如果說當年用間讓李元昊計殺野利剛浪棱、野利遇乞就是種世衡的手段,那麼种師道用間更加隱蔽,同時他對党項內部官員策反力度更大。

  而這一次向宋朝表示歸附之心的不是別人,正是宋朝讓李秉常立下的皇嗣李祚明。

  原來李祚明自被宋朝立為党項的【皇嗣】後,一直遭到李秉常的猜忌。

  李祚明本是沒有野心的人,但是宋朝不時賞賜和加官。

  這些年他手下也有一幫人的靠攏,但這些手下被李秉常陸續除掉。

  於是李祚明積壓的怒氣終於爆發,通過身邊一直聯絡的宋軍線人,給种師道寫了一封信。

  言李秉常全無入京之意,反是抓緊備戰。

  他願意率家人部下秘密歸降大宋,請大宋立他為党項之主。

  种師道見此一笑,這不是巧了嗎?

  大宋正缺一個攻打党項的口實,這李祚明就送上門來了。

  不過李祚明說時機稍縱即逝,他要种師道半個月內答覆。

  他可趁著辦事的間隙逃出,否則時日一拖延,怕是不行了。

  种師道當即召集文武官員商議。

  就如同當年嵬名山兄弟叛變党項歸附大宋一般,在場文武官員也分作兩派爭吵。

  「糊塗!當年嵬名山獻綏德城,朝廷斡旋數月不得平息。如今李祚明乃党項皇嗣,若公然叛逃至我綏德城,李秉常豈能不傾國來攻?屆時遼國也有口實南下,三國戰端一開,漕運未靖、方田未畢,能打幾日仗?「

  「轉運使莫不是被遼人嚇破了膽!沒見拔思巴部封瀚海都督時,遼使蕭禧連屁都不敢放?如今磨古斯叛軍已圍上京,耶律洪基連皮室軍都調去漠北了——這正是天賜良機!「

  「都監可記得蔡相血書?連呂司空都主張先剿匪再西征。這些我等都明白,但眼下漕運未平,青州水師未成,貿然接納李祚明,章公平定党項的全盤謀劃必亂!依我倒不如將李祚明打算秘逃之事告知李秉常,讓党項內部自亂。「

  「迂腐!一個叛逃的李祚明抵得上十個死了的李祚明。遼國雲州兵馬既已北調,此時不取更待何時?」

  「蘇子瞻外放前曾言'國雖大,好戰必亡'!章相公既要重啟方田均稅法,又要應對漕運明教,哪來餘力?不如待遼國上京陷落再「

  种師道不住地把玩著刀柄,這是其叔種諤所贈的。當初種諤大軍渡瀚海伐夏臨行前,對方似早有預感一般,命人將此貼身寶刀贈給种師道。

  種諤書信交待种師道『要心懷平四方賊寇之志,勿要墜了種家保家衛國的名聲』。最後宋軍伐夏大敗,數萬將士屍骨埋於瀚海的黃沙之下,種諤也沒於此役中。

  而今日之議如其叔種諤當年取綏德城般,皆是冒險之舉。

  往日种師道之意都是持重,而今他卻起身言道:「昔日魯昭公棄國走齊,借齊國力量收服故土,我們接納李祚明未必要立即與党項開戰,可以先讓他以党項降人為主先組建一個……班底。作為取代之用。」


  「這一切事由我決斷!出了差池我來擔當。」

  种師道最後拍板。

  眾將見种師道一副先斬後奏的模樣,當即也沒了言語。

  文官們本就不是深切反對种師道這等冒險之舉,不過怕擔上責任日後朝廷追究故才反對一番。至於將領們更不用說了,收服漢唐故土的壯志豪情,早已蓄勢待發打算西征。

  种師道當即給李祚明去信,言李秉常稱病不願進京,已完全喪失作為大宋臣屬國的誠意,那麼由他李祚明代替李秉常赴京也是一般。

  同時大宋也更願意迎立一位更忠誠於大宋的党項國主。

  同時願意在對方出逃興慶府之事上予以配合,無論李祚明願意從靜州至靈州,還是通過順州(已交割歸党項)至鳴沙,他都可以派兵策應。

  同時派出一名可靠官員入興慶府與李祚明談判。

  ……

  興慶府李祚明的【太子府】內。

  李祚明看著宋使,也是由於陷入猶豫。

  「我若率眾歸降大宋,以後是何身份?」

  宋使沉默。

  李祚明問道:「我是否還是大宋的西平王?」

  宋使道:「王制不能存,為一節度使則可。」

  頓了頓宋使又道:「阿里骨也已上表自削王號。」

  「萬萬不可,如此我絕不願東歸大宋。」

  宋使道:「我家經略相公都是有言在先,絕不欺瞞。」

  「所謂將醜話說在前面,以後一旦興慶府城破,甚至不用等到興慶府城破之時,大王斷然會後悔今日的決定。」

  李祚明面色煞白,又問道:「若興慶府破後,我大白高國的百姓將何去何從?」

  宋使沉默不答。

  「我商議商議。」

  宋使道:「我提醒足下一句,接應的兵馬就在州界之上,久了怕是有人生疑。」

  李祚明神色一僵入內與二三心腹長談。

  心腹也是分作兩邊議論。

  「宋人狼子野心,決不可信,就算入京之後怕是長作寓公,不得出入。日後回國更是無望。」

  「可是在此下去,也是坐以待斃。」

  「當初宋人要大王為皇嗣,本就是包藏禍心之舉。」

  「大王一旦逃宋,置列祖列宗於何地?」

  「不要忘了,遼相耶律乙辛叛遼,最後也讓大宋賣給了契丹人。」

  李祚明聞言臉色蒼白。

  另一名漢人謀士道:「大王,我們大白高國有內鬥,大宋焉沒有內鬥。」

  「大宋於我主和主戰斷然兩派。」

  「這次邀請我們的是宋軍名將种師道,此人是宋相章越的心腹,以派系而論,投了他就是投了章相。」

  幾人還要爭執。

  李祚明聽了則道:「孤意已決,後日趁著祭祀之機便奔順州。」

  ……

  元祐三年六月夏雨。

  檐間雨打得很密,雨聲隔著窗戶投入章府內。

  「丞相,正所謂有狠不欺鄰,有威不壓家,面不露色萬人畏。今大宋強,党項弱,實不用再用兵。」

  「啟稟丞相,秦之用兵,可謂極矣,蒙恬斥境,可謂遠矣。今踰蒙恬之塞,立郡縣寇虜之地,地彌遠而民滋勞…要以秦為鑑啊。」

  「丞相,党項已是獻了降表,如今恭順至極,不敢派一兵一卒犯我汴京,陝西百姓與其相安無事已久,豈不知過猶不及……」

  聽聞李祚明從党項叛逃的消息,朝中主和一派的范純仁,范祖禹等官員紛紛至章越面前陳詞。

  「宋夏遼三國盟約墨跡未乾,此時收容叛降,如同背棄盟約,不說党項,日後契丹問罪起來……後果不堪設想。」

  「這李祚明叛宋實如燙手之山芋,依下官愚見,不如送還回去。」

  章越聽了眾官員議論心道,豈不知咱們的原則就是沒有原則,一切都可以以靈活為主,

  章越沒說話,一旁章丞正色道:「諸位難道不知非我等收容,而是李祚明主動從興慶府叛逃。」


  「我們可沒有派人將之強行擄劫而來。」

  章丞又道:「再說李詐明西來,言明李秉常並無病在身,拒不奉詔上京,反意已明,更何談師出無名!」

  侍講范祖禹道:「丞相,党項雖連敗,但國內仍有幾支硬軍,不可小覷,斷然不可興師西征!」

  吏部侍郎范百祿道:「丞相,此乃多事之秋,党項不過其一罷了。南方的清田更有可為。」

  「切莫為下面急功近利之徒所鼓動。」

  幾位官員言語急切,有時又是哀求,仿佛不照著他們意思事就辦不成吧。

  甚至御史知雜事范純仁都疾言厲色地道:「大丞相,自古以來好戰必亡。獎勵軍功,開疆擴土。君以此興,必以此亡!」

  一直忍著氣不說話的章亘,則出面道:「范公此言差矣,北伐幽燕,收服漢唐故土此乃先帝遺詔,豈是我等好戰之意?」

  「丞相自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託付之不效。」

  「爾等這般說,至丞相於何地?」

  范純仁以下皆是面露慚愧之色。

  章越對眾人道:「伐夏西征之事,本相已稟明陛下,籌謀三年,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今李詐明降宋,盡告我党項虛實。党項國內早已人心惶惶。此番還有了出兵的名分大義,千古良機正在此時。」

  「諸位先回去歇息。」

  范純仁幾名官員只能稱是退下。

  范祖禹忽問道:「聽說丞相此番欲親自督軍西征,不知真假?」

  章越反問:「淳甫,你從何處聽來?」

  范祖禹道:「啟稟丞相,就算伐夏遣一大將即可,丞相萬金之軀豈可輕離。」

  說完數人告退。

  章亘見此一幕道:「方走了一個呂公著,又來了三范!」

  「這范純仁身為范文正公之子,為何在西征之事如此頻頻反對。」

  「爹爹,何不早些將這些人都掃去朝堂去!」

  章越聞章亘之言沒言語,章丞則道:「二哥,本朝祖制就是異論相攪。」

  「再說了爹爹常道,朝政之事必要出於公論,而非一意以權威壓人!就算全部清除異論,下面人不敢說話,便事事都是對了嗎?」

  章越見二子要相論道:「不必說了,外面沒吵來,自家人先吵在一處。」

  章亘聽後則沒理會章越之言,繼續與章丞爭論起來,章越以手扶額,再大的官在家都不是官,這話他算是深有體會。

  ……

  元佑三年七月。

  武英殿上武英殿內金磚墁地。

  百官侯立。

  年僅十四歲的天子趙煦端坐御座,琉冕之後的目光卻已顯露出超越年齡的沉穩。垂簾後的向太后微微前傾身形。

  丹墀之下,百官分班而立。左相章越手持象牙笏板立於御階最前端,紫袍金帶襯得身形如青松挺立。

  自呂公著出知永興軍、馮京外放揚州後,右相之位虛懸月余——文彥博又是稱病不朝的。

  而曾布、韓忠彥等窺伺相位者,此刻皆屏息凝神望著章越的背影。

  眼下丹墀之下,章越一人獨立排眾而出,已無人能與他相抗衡。

  當值太監二人合力展開三丈余長的西北輿圖時,陳舊絹帛與新綴白麻的接縫處針腳密密麻麻。

  這幅神宗朝舊圖被橫向延展了五尺,新標註的河西走廊諸州用硃砂勾勒,拔思巴部與汪古部的疆域。

  眾臣都看得出,這幅圖是先帝掛在武英殿上的舊圖。

  現在舊圖已不夠用,原先三人高的地圖,從左到右又釘上了新帛。

  「陛下!「章越道,「先帝臨終執臣手曰:'收復漢唐故土,盡在卿矣!'此語猶在耳畔。今遼主困於漠北,党項內部分崩——「

  「此乃天賜良機!「

  他手持牙笏,深深一拜,聲音沉毅而堅定:

  「臣請陛下授臣伐夏大權!」

  此言一出,殿內群臣頓時譁然,低議之聲四起。朝廷要征討党項,雖早有風聲,然眾臣未料章越竟要親自掛帥。


  范祖禹盯著章越背影許久,終長嘆一聲。

  天子端坐御座目光深沉,似早有預料地道:「卿乃國之柱石,縱有伐偽夏之事,遣一大將即可,豈需親征?」

  稍頓,天子語氣微沉,又道:「朕不可一日離開司空。」

  章越再拜道。

  「陛下,西征非比尋常,此乃傾國之戰!先帝二十年嘔心瀝血,天下臣民翹首以待,四方萬邦皆在觀望。此戰需有臣總攬全局,統籌陝西河東各路逾五十萬兵馬,方能確保萬全!」

  他目光灼灼,字字鏗鏘:

  「軍國重事,臣不敢假手他人!今四方已定,國內漸安,清田漕運之事亦在穩步推行。臣願效諸葛武侯,如《出師表》所言——『獎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奸凶,一雪太宗仁宗之恨,復我漢唐之故疆,使我大宋煌煌天威布於四海!』」

  言至此處,上首天子與眾臣已為深深動容。

  章越伏身叩拜道:

  「願陛下托臣以討賊興復之效,若不效,則治臣之罪!」

  殿內驟然寂靜。

  范純仁、范祖禹、范百祿等本欲出言反對者,此刻皆默然。章越此舉,分明是將自己的政治生命盡數押上,不容半分退路。

  然而這又是傾國之戰啊!

  賭上大宋國運之役。

  天子沉吟片刻,側首請示垂簾後的向太后,最終頷首道:

  「章卿為國如此,朕心甚慰。」

  他緩緩起身,聲音莊重:

  「收復漢唐故土,再造太平盛世,此乃社稷之重!朕——允之!」

  隨即,天子朗聲宣詔:

  「授章越西北招討使,總督陝西各路、河東路兵馬,擇日興師討伐偽夏!」

  ps:下一更在下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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