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三章 傾國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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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8章 傾國之力

  元祐元年二月末,章楶一襲玄甲踏過涇原路未化的積雪,在親兵簇擁下抵達平夏城。

  城頭戍卒望見「章」字帥旗,當即擂鼓三通,城門洞開。

  雄州防禦使、涇原路鈐轄、懷德軍知軍郭成,東上閣門使、洛州防禦使、涇原路經略副使折可適率眾將出迎,抱拳高聲道:「末將等恭迎樞相!」

  章楶下馬扶起眾將,目光掃過城牆箭痕,這都是當年平夏城之戰所留下的。

  平夏城之戰後,郭成,折可適的一路升官。

  特別郭成已是一路鈐轄,而折可適身為經略副使,幾乎成為涇原路最高軍事長官。

  這是因為行樞密院的行樞密使章楶,同時兼任涇原路經略使,所以折可適以涇原路經略副使的身份,實際上統領起涇原路的軍務來。

  郭成,折可適二人,章楶任熙河路經略使時慧眼識人,早就覺得二人有才幹,後來雖被調回汴京,但曾與沈括舉薦他們二人。

  沈括到了涇原路後,便留心將郭成,折可適提拔起來,不過沈括卻沒有告訴二人是因章楶舉薦的緣故。

  如今章楶見二人都成武勛赫赫的宿將,有等發自內心的欣慰之感。

  同時還有這涇原路。

  他當初離開熙河路經略時,涇原路的核心區域還在涇州原州,而如今則遷至鎮戎軍和懷德軍一帶。甚至涇原路行樞密院也遷至鎮戎軍和德順軍之間的籠干城。

  而原先與党項接壤的邊鎮,從鎮戎軍和懷德軍已是換成了北蕭關,這党項稱之為應吉里寨。

  當地人都是這麼叫的,元豐八年,蔡確為了吹捧先帝,將北蕭關所在,也就是党項人所稱的應吉里寨附近,改稱作應理軍。

  現在應理軍已成為了涇原路的邊地。

  章楶想到這裡,他在汴京賦閒時一直有等時不我待的危機感,生怕自己慢了一些,這滅國之功便旁落他人之手。

  如此將是他一生的遺憾。

  他不得先帝重用,困坐京師十年,私下之中常以羊祜自喻。

  當年羊祜德名素著,可在朝中,卻每遭詆毀。

  與羊祜一般,章楶認為現在討伐党項時機條件已是成熟,從陝西各路兵馬的整訓,以及長達十年的淺攻進築,徹底將宋朝最薄弱的後勤劣勢化解。

  同時党項精銳在平夏城中遭到重創。

  若不是遼國支援,永樂城之戰,宋軍就可以將党項滅國。

  「建功立業,開拓百年大局,正當時也。」

  所以在武英殿上,章楶在章越的引薦,章楶不失時機向年少的天子獻滅党項之論。

  建功立業正當此時,且當斷不斷,當予不取,以致留下後患。

  這樣的話語,令年輕的人主激動非常。

  之後他馬不停蹄地趕往了涇原路,一路心思都放在如何成就大功上。

  如今章楶面對眾將,卻沒有急於表達這樣的意思。

  坐帳點將後,章楶一面看著眾將手本履歷,一面向折可適問道。

  「折將軍。夏人今冬可曾來犯?」

  折可適指向西北:「靈州遣輕騎劫糧七次,皆被堡寨烽燧所阻,這都是朝廷推行當年『淺攻進築』之策,步步為營方有今日局面。」

  章楶對此深以為然。

  朝野不少人批評淺攻進築,耗錢太多,費時太長。

  可章越卻道,快的就是慢的,慢的就是快。此刻如今看來確是至理。

  章楶展開羊皮輿圖,指尖重重點在橫山一線:「魏公已命鄜延路徐禧馳援米脂,我軍當全力策應。「

  折可適立即進言:「樞相,西賊今冬襲擾皆無功而返。我軍堡寨已成連橫之勢,若再推進,可直逼靈州!「

  郭成慨然道:「我等深受國恩,正當報效之時。莫說靈州,便是興州也義無反顧!即便馬革裹屍,亦在所不惜!「

  章楶目光如炬,沉聲道:「諸位忠勇可嘉。但朝廷更需活著的功臣,而非死去的烈士。我要爾皆封萬戶侯!」

  他環視眾將,「諸位,滅夏大計,侍中已有全盤大策!」

  話音落下,眾將無不肅然。


  「彭孫何在?」

  帳內一片沉寂,眾將面面相覷。新任樞密使點將,彭孫竟敢不在?

  郭成上前一步,抱拳道:「彭孫因喝酒誤事被貶作應理軍明其寨副知寨。」

  章楶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彭孫——這位曾在戰場上救下章直性命、斬殺梁乙埋的悍將,如今竟淪落至區區副知寨?

  郭成低聲道:「朝中有人一直拿彭孫的出身說事,說他本是招安將,不宜身居高位。後李憲被太皇太后所貶,朝中御史言彭孫給李憲捧過水洗腳,還贊其腳……香!」

  「所以貶官。」

  章楶冷笑,京中一直拿這笑話彭孫,為了上位不擇手段,固在舊黨里用『捧臭腳』之言諷刺彭孫。這些人又怎麼懂得寒門出身之難。

  章楶以前也不明白,但看了族弟章越方知這一切。

  但是之前還只是說說而已,之後隨著李憲失勢。

  彭孫也受到株連,最後貶作了副知寨。

  章楶道:「朝廷值用人之際,豈容明珠蒙塵?」

  「即日起,彭孫官復原職,仍任涇原路副都總管!」

  眾將神色各異,卻無人敢言。說實話彭孫除了先後受李憲和章家賞識,不論在軍中還是朝中人緣一直不好,誰叫他是招安將出身。

  就算立下大功,眾將還是瞧不起他的出身。

  眼下恢復任涇原路副都總管,也只能說是章家的意思。

  章楶目光如炬,繼續道:「命他率軍出北蕭關,立寨據守!」

  折可適猶豫片刻,終是開口:「經略使,朝廷以財用不足為由,削減邊軍錢糧,如今陝西諸路儲糧僅剩元豐年間的三成,唯有熙河路尚能維持五成……」

  章楶抬手打斷:「諸位無需憂慮,章侍中已決意重啟對夏戰事!」

  「從今日起錢糧將會源源不斷自關中輸來!」

  此言一出,眾將皆震。

  「軍資糧餉,要多少,有多少!」

  「只要你開口,多少都拿去!」

  章楶一字一頓,如同雷霆一般響在所有人的心底「但醜話說在前頭,只許勝,不許敗!若敗,軍法無情!」

  當夜,平夏城頭火把如龍,兵馬輜重一路一路地往北而去。

  章楶獨立箭樓,遠眺著北方,那正是靈州的方向。

  ……

  風雪初歇的清晨,彭孫被親隨喚醒。他揉了揉因宿醉而脹痛的太陽穴,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彭孫扯了扯狼皮被褥,這應理軍到了二月末還能落了一場這麼大的雪。

  真不愧是苦寒之地。

  「彭知寨,章經略使派令使前來尋你。」正知寨的聲音里透著緊張和恭敬。

  彭孫心頭一凜,故意別過頭道:「別驚動老子。」

  彭孫與正知寨並不對付,自己如今官階被削至小使臣,作為一座區區幾百兵卒小寨的副知寨。

  還有受一名文官出身的正知寨的氣。

  正知寨掀帳入內,故意板起面孔假意訓斥道:「彭知寨,你這般就太不像話了。」

  「你之前就因喝酒誤事,被削職,今日又借酒澆愁,被經略使的人看得如何像話?」

  彭孫聞言故意背過頭道:「我反正是招安將出身,若不行,就再貶下去。」

  「在這朝堂之上,若無靠山,寸步難行。」

  知寨氣笑道:「你又這般撒潑。」

  正在這時,令使已至。

  令使章縡乃章楶的長子,熙寧九年的進士。

  章家文蔚,縱使祖父父親皆身居高官,但子弟各個依舊能讀書上進。

  章楶時常耳提面令自讀,讀書進取不為升官發財,而是為國盡忠,為父母盡孝。

  章縡這一番隨父在邊疆歷練,既是盡孝,也是心存了報效國家之念。

  章縡抵至帳前時,先聞到一股酒味,不由眉頭一皺,一旁小吏早得了知寨的授意,當即道:「彭副知寨日日酗酒,醉酒還屢……」

  「說下去。」

  對方笑道:「好教令使曉得,副知寨屢發對朝廷的怨懟之詞,我等寨中都不敢制止。」


  聽了小吏編排,章縡豈是那麼好糊弄,當即斥道:「若非朝廷薄待,又何至於良將日日酗酒。」

  小吏賠笑道:「是,是。」

  章縡故意道:「秦瓊也有賣馬之時,莫要將人看輕了。」

  小吏神色一僵。

  章縡掀帳入內問道:「彭知寨何在?」

  只見一名醉漢躺在床榻上。

  章縡道:「樞密使有令,復知寨涇原路副都總管之職,即日率三千精兵出北蕭關,在石門川築寨據守。只許守,不許攻!」

  彭孫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作狂喜。他翻身而起抱拳道:「末將彭孫,領命!」

  正知寨面色微變,雖料到彭孫會重新起用,但沒料到官復原職。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再言。文臣武將畢竟派系不同,他雖得罪彭孫,但也不甚懼怕。

  章縡何等精細人物,看了正知寨一眼。知寨一般由武臣出任,朝廷上面為了噁心彭孫,故意讓他給一名文臣作下手。

  文臣不知如何練兵守寨,必在錢糧人事上多番為難彭孫,這都是讀書人收拾人的手段。

  章縡故意道:「章樞密有言——『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明珠豈可蒙塵?』望彭將軍莫負所託!」

  彭孫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請樞密使放心,末將必不負重託!」

  章縡笑著道:「章樞密此來涇原路前,侍中曾過問彭將軍,彭將軍日後前途無量!」

  正知寨聞言神色劇變,他只知道章越與彭孫是同鄉,沒料到章越竟過問彭孫。

  正知寨慌忙道:「聞令使大駕,特備下酒饌!還請令使賞光!下官也略通一些詩詞,好向令使請教。」

  章縡道:「不必了,軍中自不比他處。」

  「酒饌還是分給將士們。」

  說完章縡轉身離去。

  正知寨賠著笑臉送章縡離去,彭孫目光如刀,掃過正知寨那張青白交加的臉,冷笑道:「如何?老子這『招安將』,可還入得了你的眼?」

  正知寨心底暗罵,面上訕訕問道:「不知彭總管與侍中如何相識?」

  彭孫笑道:「想知道,給老子拿馬鞭來!」

  正知寨憋了怒氣,卻不敢發作。

  ……

  寒風卷過賀蘭山麓下的定州城。

  作為陪都的王殿,自是不如興州府的王殿,說起來不過是看起來規整的屋舍罷了。

  燭火搖曳,映照出党項王妃,契丹公主耶律南的容顏。

  耶律南懷抱襁褓中的嬰兒,顯是憂心忡忡。

  不久馬嘶傳來,卻見宮門落鎖。

  數百騎抵至殿內,耶律南命侍女抱走嬰兒,自己迎了出去。

  但見火把照耀下,李秉常那陰晴不定的面容。

  耶律南心頭劇震——此刻國主本該親率大軍在鄜延路前線。

  耶律南忙迎了上去,欠身行禮道:「陛下!」

  「陛下不是督師在鄜延路下,為何擅離大軍返回王城!」

  党項素來有國主親征的傳統,主帥丟棄大軍,擅自返回王城,這是一等很危險的行為。

  耶律南當即盡到自己職責,勸諫李秉常。

  李秉常疲憊地看了耶律南一眼道:「宋境快馬送來的密報……」

  耶律南看著李秉常握著馬鞭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章越復相了!」

  「魏公重掌大宋都堂「耶律南低聲喃喃,

  李秉常眼前仿佛又浮現出元豐五年平夏城之戰的慘烈景象。

  三十萬党項精銳經此一役,折損殆盡。

  如今已過了四年,他雖殫精竭慮但一直無法恢復元氣。

  平夏城下沒去的精兵良將,那是從李元昊稱霸天下幾十年党項所聚集,兵卒和戰馬補充,但強弓硬弩,鐵甲利劍卻不易得。

  這一切都是章越任相所至,還有涼州,蘭州的丟失,也是章越任相時所為。

  萬幸後來宋朝天子急功近利罷了章越相位,永樂城之戰後令党項稍稍緩了口氣,但僅僅只有兩年,章越再度復相。


  如今此人再度執掌權柄,豈會放過滅党項良機?

  國事飄搖啊!

  「陛下?「殿下的耶律南小心翼翼抬頭,「臣妾便不信,大宋換了個宰相,就真能滅了咱們的國。」

  「章越為相,最擅'以戰養政'!「李秉常搖頭,「大安年來,他在熙河路築城屯田,步步緊逼;元豐時又搞'淺攻進築'……偏偏本朝精兵良將對此束手無措。」

  「最恨章越的心腹蔡京見本朝使節時,公然稱言,本朝將進兵之法張榜帖書在興慶城牆下,爾党項國上下也沒有一人可以破解。」

  耶律南大怒道:「南朝欺人太甚,竟這般侮辱於我大白高國!真當國內無人嗎?」

  「這也不是侮辱……」李秉常無奈道:「本朝經年老將,甚至連漢人文臣中出類拔萃者,也無從破解。」

  「他們說……唯一的辦法!」

  耶律南睜大了眼睛問道:「唯一辦法是什麼?」

  「便是散布謠言,離間宋室與前線大將的關係。」

  耶律南鳳目圓睜道:「宋主豈會如此昏聵,自毀長城?」

  李秉常苦笑,宋朝就是這般平平無奇的戰術,二十里一堡,五十里一寨,百里一城。

  「自元豐年起,章越為相後便是這般戰法,將水草豐茂,適宜屯墾的地方占住,宋軍占住水草豐茂處,修城掘壕,逼我軍攻堅。十年如一日,」

  有時候甚至宋軍城寨都修到党項城牆下了,宋軍就是不攻,非要一圈一圈地挖溝塹,修堡壘,等著你出兵來打。

  元豐年後章越為相後,宋軍就如此在涇原路葫蘆川大道及天都山一線,如此步步推進。

  戰術十年不變,唯一的變的就是宋朝操持這等土木之術,越來越熟練。

  經過幾次大戰後,宋軍也變得越來越擅守。

  党項名將不乏的戰術就是誘伏,當年好水川等戰就是如此,但現在宋軍從不冒進,每日只行進三十里至四十里,天才剛過午就立寨修營。

  無論你如何搦戰就是不出。

  看得党項眾名將們都是望敵興嘆。等到宋軍一步步修到你眼皮子底下時,党項兵最後忍無可忍率軍出擊,結果一敗塗地。

  等到你以為宋軍就這麼困守時,他又能時不時的騎兵出擊,打你兩下。

  李秉常對耶律南道:「今日我連夜回定州,就是要告訴你,速請你書信一封去大遼,稟告你父皇就說南朝要效法唐太宗滅突厥舊事!「

  「滅我大白高國!」

  耶律南吃了一驚。

  耶律南是契丹公主,但卻是宗室之女。

  遼國皇帝耶律洪基看不起党項,更看不上李秉常,不會將親女嫁給党項。

  但耶律南到了党項後,卻以耶律洪基之女自居。

  耶律南毫不猶豫道:「臣妾既嫁陛下,自當與大白高國共存亡。」

  李秉常看著耶律南如此欣然,道:「我願立即將察哥立為太子。」

  李秉常本要以此作為交換的籌碼,但耶律南如此答允,他也沒有必要掖著藏著。

  現在只有遼國能救党項,這唯一出路。

  耶律南聽了目光一柔,她想到了還在襁褓中的察哥。察哥雖不滿周歲,但李秉常如此急切立對方為太子,不僅表露了對遼國的忠誠,更也是對他們母子的深情厚誼。

  「明年便行冊封大典,立察哥為太子。」李秉常堅定地道。

  耶律南道:「陛下,父皇一定為我們主持公道。」

  李秉常點點頭,這位皇后絕對是稱職的,當年遷都定州,滿朝文武都是反對的。

  認為定州窮僻如羊圈,根本無法與已定都多年的興慶府相提並論,但是耶律南以身作則,帶著宮室遷至了定州,在此定居。

  她每日與普通宮女一般操持事務,任何事都親力親為,用實際行動支持了他李秉常。

  這些年李秉常已經暗暗忘了遼主耶律洪基賜死他原配梁皇后之事,真正地接納起眼前這位豪爽大方的契丹公主。

  李秉常定了定神道:「我李秉常雖是國弱,所幸卻有一位賢后和一幫忠義之士!」

  「我絕不會是亡國之主。」


  話音剛落,一人入內急報導:「陛下,不好了,韋州守將野利信義叛附宋朝!」

  李秉常聞言大吃一驚,野利信義是党項國師野利仁榮之孫,竟然叛宋了。

  李秉常聞言胸中一痛,當即咳出血來。

  ……

  韋州並不是重鎮,當年兩路伐西夏時,宋軍曾攻占過韋州,後來韓縝也率軍攻陷過韋州,只是後來退兵不及,被党項兵馬追擊最後大敗。

  可是韋州雖城小兵弱,但未戰先降,也是頭一遭。

  章楶讓折可適親率三千兵馬接管了韋州,自己親率一萬大軍至移賞口接應。

  山坡下大軍蝟集卻鴉雀無聲,甲士持戈侯立,而章楶勒馬高坡,與數騎望著遠處緩緩行來的降將隊伍。

  野利信義禿髮左衽,手捧鐵盔跪伏草原上向章楶行禮,對方身後親兵不過百餘,家小數十口瑟縮其後——這位党項鎮守韋州的大將竟真未戰先降!

  「拜見樞相!」

  這聲字正腔圓的漢話讓章楶眉梢微動。

  章楶道:「起身說話!」

  「是!」野利信義緩緩地直起身子,章楶左右親兵上前卸下對方兵刃並搜身一番。

  看著對方有幾分儒將的作派,章楶打量對方道:「你倒像個讀書人。」

  野利信義道:「啟稟樞相,卑將家學淵源至東朝文化,可謂是仰慕已久。」

  章楶笑道:「可是令祖父野利國師,曾言一王之興,必有一代之制……不可讓党項人漢化!」

  野利信義道:「誠如樞相所言,昔商鞅峻法而國霸,趙武胡服而兵強。」

  「我大白高國表里山河,蕃漢雜處,好勇喜獵,日以兵馬為務,若學東朝禮樂詩書之氣,則國必微弱。」

  「唯有惟順其性而教之功利,因其俗而嚴其刑賞,才是真正的富國強兵之法。只要百姓樂戰征,習尚剛勁,方可以制中國。吾祖父創造我党項文字,一生堅持本朝禮樂與漢人之不同,不可易其俗而改之。」

  章楶聞言深以為然道:「野利國師也是一位可敬可佩之人,可謂無緣一見,否則必向他請教。」

  野利信義道:「章樞相乃樂毅一般的人物,祖父曾聽聞樞相如此誇獎必是高興。」

  章楶哈哈大笑,跳下馬來對野利信義,肅然道:「那你為何降宋?」

  野利信義沉默片刻後,道:「我對貴國政治多有所知,一直派人在秦州,永興府刺探貴國消息。」

  「章公復相後,第一件事就是啟用章樞密。」

  「這幾日永興府的軍資源源不斷地朝涇原路輸來,韋州城小,如何抵禦大軍。」

  章楶笑道:「爾党項的細作倒是無孔不入。」

  野利信義道:「韋州和鳴沙城都是靈州門戶,韋州絕無倖免可能。」

  「我早一步歸降,總比兵臨城下要好。」

  章楶問道:「你怎知我軍要打靈州?」

  野利信義低頭道:「行樞密院就在涇原經略使路,大白高國朝野皆知東朝此番要打靈州!」

  章楶聞言不由失笑,旋即肅然道:「識時務者為俊傑。」

  「本朝自會善待於汝與汝家人。」

  野利信義被帶下去後,章楶對章縡道:「立即書信一份於侍中。」

  章縡笑道:「爹爹,韋州數經戰火,今已不過數千人口的小城,不值一書。」

  章楶道:「你可知國家將危,最先降叛的並非那等三心二意之徒,而正是野利信義冷靜務實,世受國恩,又深知兩國虛實之人。」

  「侍中聞之必然大喜。」

  「再說韋州不戰而降,雖是小城,靈州已門戶洞開!」

  ……

  西北戰事重啟,作為翰林學士兼戶部尚書的曾布不免焦頭爛額。

  他手持奏疏,快步走入政事堂,向章越稟報:「啟稟侍中,對党項重新開戰,僅第一年陝西各路便需加撥最少要一千兩百萬貫軍資,其中涇原路獨占五百萬貫!」

  曾布眉頭緊鎖,繼續道:「陝西各路兵馬已占天下四成,當年司馬相公本欲先在陝西、河北裁撤冗兵,以節省開支。如今戰事一起,耗費實在驚人。眼下只能動用各路常平錢應急,但長此以往,國庫恐難支撐……」


  章越輕呷了口茶,目光微沉。他正欲大展拳腳,曾布卻來扯後腿——當年此人任三司使時,便曾如此掣肘王安石。不僅是他,連王安石親自提拔的薛向也曾這般行事。

  而且這二人都是王安石親自任命的。

  變法一動,戰事一起,整個國家便以『錢』為眼,身為戶部尚書三司使作為國家最高長官,自是壓力如山。

  章越放下茶盞,淡淡道:「此事暫且擱置,待經筵之後再議。今日你隨我同去邇英閣,有何難處,不妨直接向官家陳情。」

  「與官家說?」曾布有些為難。

  他可以與章越訴苦,但到了天子面前,卻不願這般。

  曾布只得拱手應下:「是。」

  曾布定了定神,只好與章越一併前往邇英閣。

  每次到了邇英閣,章越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身為經筵官時為仁宗皇帝講經的時候。

  在天子登基之初時,經筵是一個很好的君臣交流的場所,王安石總是沒少在經筵上給年輕的神宗灌輸新法思想。

  而大臣們自也不會放過這個利用自己理想和影響力,對年輕的天子進行價值觀教育的機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他。

  不過事實上另一個時空上的元祐,舊黨給天子灌輸了那麼多思想,到了後來不是照樣『紹聖』了回去。

  其實滿朝文武都沒有畢仲游看得清楚。

  變法就是一個『錢』字,錢就是利益。

  新黨舊黨價值觀的基礎是什麼?

  價值觀背後就是各自的利益,利益背後是各自所代表的階層。

  寒門階層的價值觀天然偏『左』,他們要的是公平平等,希望國家有為,開出一條寒門階層的上升通道。

  權貴階層的價值觀天然偏『右』,他們要的是自由寬鬆,希望國家無為,千萬不要動了自己一畝三分地。

  而天子這階層呢?

  章越與曾布抵達了邇英閣,作為宰相必須時刻關注經筵。

  每日經筵內容,宰相都要事先看過,此事作為頭等大事,甚至比政務還要上心。特別是天子尚且年幼,價值觀還未定型時。同時也提防有政敵利用這機會向天子進言一二句不利於自己的話。

  如張居正等輔佐幼主的大臣對此事都異乎尋常的上心。經筵官都要仔細挑選心腹出任。

  章越與曾布抵達邇英閣,程頤正準備對天子談《春秋》。

  章越,曾布入座後,程頤開講。

  《春秋》被王安石斥為爛斷朝報,新學一概不講。程頤有種逆反心理,你越不讓我講我偏要講。

  天子高坐,程頤則立講。

  章越聽了一會見天子聽得非常認真。

  程頤義理精深,不過對尋常十二三歲的孩童而言,聽不出其中精妙之處,所以換了一般人這時候是要打呵欠了。

  天子卻聽得專注,時而頷首,時而凝思。

  章越暗嘆:果真是聰慧之主。

  程頤講了半個時辰後。

  天子方有些疲倦,程頤也適時歇息。

  天子轉向章越,道:「侍中,朕於經學已有涉獵,欲習史學,不知可否?」

  章越尚未應答,程頤已肅然道:「陛下,經學未明而驟攻史學,恐綱目不清,根基不固。」

  天子聞言有些失望,求助地看向章越。

  章越輕咳一聲道:「陛下,程侍講所言有理。」

  「似春秋一書雖是史書,然孔子以微言大義褒貶其間,若無明師指點,確易偏頗。」

  天子此刻有自己主意言道:「朕已有主張,不會壞了心術。」

  頓了頓,又意味深長道:「朕欲查真相,不喜刪減之文。」

  天子這話有深意啊,朕要一手材料,不要你們加工過的……章越笑了笑道:「陛下聖明,臣喜歡讀史記,其中太史公在五帝本紀後言。」

  「學者所稱五帝,但尚書只載堯以後的事,而諸子百家談論皇帝時,出入地方有很多,並不可信。」

  「太史公西到空桐山,北過涿鹿山,東臨大海,南渡江淮,於地方故老相傳中考察五帝事跡,最後選『言尤雅者』為五帝本紀,置於全書之首。」


  司馬遷這話什麼意思,五帝真正事跡,百家說法很多,而且年代久遠,不可真正考證了。

  所以我選了最『雅正』的說法來五帝本紀,作為史記第一篇文章。

  司馬遷還補了一句後來讀史者『非好學深思,心知其意,固難為淺見寡聞道也』。

  司馬遷這句話就是給後面看史記的人聽的。你以為司馬遷沒看過竹書紀年?恐怕比這更黑暗的都有。

  「然則真相重要否?「章越直視天子,「人尚可當面說謊,何況口耳相傳的傳說?更遑論白紙黑字記載的、距漢已數千年的往事。「

  不要刻意去追求真相,在你心理沒有一定接受度時,真相是很可怕的。特別是『淺見寡聞』者。

  而作為帝王更要明白,當你沒能力改變真相時,就不要觸及真相。

  章越繼續道:「……不過陛下既要讀史……」

  天子本是失望,見章越話鋒一轉,當即動了心思問道:「侍中,不過什麼?」

  章越道:「近來新著一部史書,由司馬光所著的資治通鑑可為經筵之書。」

  「先帝以『鑑於往事,有資於治道』賜名,臣以為陛下要讀史可先讀此書。」

  天子聞言本是大喜,但聽司馬光所著不由眉頭一皺。

  章越道:「陛下萬萬莫輕此書,此書第一句『起著雍攝提格,盡玄黓困敦,凡三十五年』,便知司馬公著此書嚴謹用心之至。」

  這是陽歲陰歲的說法。著雍攝提格就是戊寅年,玄黓困敦就是壬子年。

  意思是周紀這本書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盡周烈王七年。

  作為編年體,司馬光使用太歲紀年,並請了劉羲叟負責編年。

  天子點點頭道:「明日便講資治通鑑,不知何人可以勝任?」

  章越道:「臣舉御史郭林,臣自幼從其父讀書,受益匪淺。臣為官後多次嘗舉之。但隨司馬光不肯出仕。」

  天子道:「如此守道君子,必是良師。「

  章越當即道:「臣今日來還有一事啟奏陛下,方才戶部尚書曾布言,若對西北用兵,今歲開支將驟增一千兩百萬貫,明後兩年更是不計其數。」

  曾布起身道:「啟稟陛下,確有此事,眼下國庫雖可維持,但若驟然增支,恐難以為繼。」

  年幼的天子眉頭微蹙,看向章越:「章卿可有良策?「

  章越道:「西北錢糧所支絕不可減之分毫。」

  他頓了頓,繼續道:「民間棉布錢鈔之利,貴在細水長流,絕不可竭澤而漁。臣請繼續推行方田均稅法,清丈天下田畝,徹查豪強隱田!「

  天子雖年幼也明白這是得罪豪強的事。

  哪有那麼多做蛋糕的辦法,分蛋糕也是必須的。

  章越沉聲道:「臣願一力承擔此責。先前所定考成之法,正是要中樞督促地方,層層問責,確保官吏實效。「

  天子緩緩頷首。

  章越陳詞後,曾布亦要有所表態。他道:「臣在戶部也開源節流,大不了砸鍋賣鐵,挖地三尺,也絕不耽誤朝廷經略西北的大計。。」

  天子凝視二人片刻,忽然道:「二位愛卿皆為國盡忠,但似乎忘了一事。「

  他起身道:「兩位卿家隨朕面見太后。「

  章越、曾布等大臣隨駕至向太后殿外。天子先行入內,命二臣等候。

  章越與曾布肅立殿外,靜候傳召。殿內隱約可聞天子與向太后的低聲商議。約一刻鐘後,內侍躬身引二人入內。

  垂簾後,向太后靜默。

  唯有銅鶴在徐徐地吐著燃煙。

  天子端坐御案,忽朗聲誦道:

  「五季失圖,獫狁孔熾。藝祖造邦,思有懲艾。爰設內府,基以募士。曾孫保之,敢忘厥志!「

  誦畢,天子目光灼灼:「此乃先帝親筆御詩。三十二座內庫,皆以詩中一字為名。「

  「先帝在世時,曾告訴朕,他清點過一共是五千萬貫有餘。乃變法二十年所籌得。日後圖滅夏之用!」

  章越聞言,袍袖微顫。

  說到這裡,天子看凝視二人道:「朕與太后商量過,這激增的一千兩百萬貫軍費,一分不少!錢從朕這取。」


  「悉數從內庫封樁錢支取。」

  「明後兩年,亦復如是。」

  曾布面露驚色,眼底卻閃過喜意。

  章越伏地叩首:「皇太后、陛下聖明!只是這內庫乃先帝心血「

  天子抬手道::「此非朕之意,實乃先帝遺志!「

  少年皇帝的聲音陡然鏗鏘:「滅党項非獨國事,更是朕為人子之孝道!「

  「莫說搬空這三十二庫,縱傾盡內帑,朕亦在所不惜!「

  「國家大計之下……哪怕是朕這宮裡的銅鶴都要化了鑄箭!」

  章越,曾布看了一眼御座前的銅鶴道:「臣領旨。」

  垂簾後向太后徐徐道:「老身也不喜如此生事,但這也是先帝的意思,也是陛下之所願。」

  「老身另有一議,三年之內,宮中停止一切營繕之事。」

  「除了太皇太后之外,自老身,陛下而起,膳食減去一半,以為表率。」

  珠簾輕顫間,太后的嘆息幾不可聞:「老身與陛下能做的,也僅止於此了。餘下的便託付二位卿家了。「

  章越與曾布深深拜伏,額頭觸地:「臣,領旨。「

  章越直起身子後目光如炬道:「若三年之內党項不滅,臣願伏罪!「

  「待陛下親政之日,臣必呈給陛下一個——倉廩實而武備修,四夷服而天下安的大宋!「

  說完章越起身離殿,曾布亦叩拜後離殿。

  天子目送章越,曾布二人離去。

  待二人退出殿外,曾布終於按捺不住,疾步追上章越:「侍中!侍中留步!「

  章越回頭看了曾布一眼,腳步一停道:「怎說?」

  見章越駐足,曾布神色激動,揮袖激揚道:「有如此賢明的太后天子,何愁党項不滅!「

  忽見章越神色淡淡,曾布立即會意,急忙補救道:「當然全憑侍中算無遺策,在朝中運籌帷幄!下官在戶部定當……」

  「不急,你想好了再說。」章越伸手打斷曾布,抬眼望向宮牆外的流雲緩緩地道:「方才我在御前立誓,你也聽見了,這三年之期」

  曾布咬得牙關作響道:「今年便往西北撥一千五百萬貫!明年最少兩千萬貫。」

  他猛然拱手道:「今歲朝廷上下節衣縮食,砸鍋賣鐵,也不可能短了西北將士分毫。」

  「三年之內,曾布誓要助相公完成滅党項之宏圖偉業。」

  章越徐徐點頭:「錢已給你備妥。」

  此刻他聲音如雪落寒潭:「你我莫要負聖恩,要以性命報答國家!「

  曾布重重地點頭。

  另一個時空歷史上元祐財政混亂不堪。因廢除新法,朝廷收支失衡,財政虧空。

  神宗二十年變法立下三十二庫,積攢下的錢財,也不知到底用到何處去了?

  還有那些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變法心血,帝王將相深深的嘆息。

  而今,歷史重新開始了。

  ……

  深夜。

  一道道政令從政事堂發出。

  從關中至涇原的各條官道上,車馬輜重如龍,蜿蜒百里不絕。

  永興軍路與秦鳳路的州倉全部打開,晝夜不休地忙碌,渭河漕船首尾相接堵塞河道。民夫們弓著脊背將一袋袋朱紅「封樁「印記的糧米壘成了山。

  軍器監的匠戶正將新鑄的床子弩與神臂弓裝車,桐油浸泡的弓弦泛著冷光,箭簇成箱的鐵矢碰撞聲如金戈交鳴。

  夜色降臨,隴西官道兩側的火把如長龍般點亮。

  浸透松脂的火把下,數千甲騎迎著賀蘭山吹來的北風挺進。身後則是軍器監特製的「霹靂砲「被牛車緩緩拖行在崇山之間。

  西北戰事一起,大宋以傾國之力,將二十年積蓄的軍輜投送往陝西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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