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七十二章 敬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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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7章 敬侍中

  元祐元年,二月。

  正月的風雪肆虐了整整一月,今日終於雲開雪霽。然而春寒料峭,殿外猶帶幾分凜冽。武英殿內炭火熊熊,將寒意隔絕在外。

  章越紫袍玉帶,手持象牙笏板,肅立于丹墀之下。御座之上,天子端坐如松;珠簾之後,向太后垂簾聽政。

  殿中平章軍國重事的重臣、宰執、樞密使分列兩側,殿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噼啪之聲。

  章越向天子鄭重躬身一禮,聲若金玉道:「臣請為陛下、太后及諸公陳滅党項,復幽燕之略!」

  章越的聲音如金玉相擊,在殿內迴蕩。自復相位以來,他多讓右相呂公著主理政務,蘇頌主持軍務,三省官員各抒己見。

  但今日親自金殿陳策,章越顯是要親自定下經國大略。

  以為元祐之根本!

  「治國如弈棋,首重'勢'與'序'。「章越目光如炬,「熙寧二年,荊國公王安石面見先帝時曾言:其一,法度因循必改;其二,治國當求富強;其三,寓兵於民,鞭撻四夷。「

  他頓了頓,環視殿中諸臣:「至熙寧五年,荊公與先帝定下'調一天下,兼制狄夷'之策。今陛下當承先帝遺志,以滅党項、復幽燕為要,綱舉而目張。「

  當年王安石與神宗密談的內容,直到熙寧八年才公之於眾。這三策正是:變法圖強、富國強兵、平定外患。

  到了熙寧五年時,王安石給朝廷設計頂層戰略就是『調一天下,兼制狄夷』這八個字。

  神宗一朝,熙寧元豐之國策,皆圍繞此展開。

  說到這裡章越目光掃過大殿。

  文彥博,馮京作為元老宿臣都坐在殿上,他也是替向太后和天子請回來,在朝堂上監督自己施政的。

  文彥博雖是八旬高齡,但目光篤定,而馮京則沉默如淵,平靜地與章越對視著。

  章越於垂簾前踱步,看了文彥博,馮京一眼,再度面向御座的天子道。

  「元豐先帝重開天章閣問計於臣,咨臣安邦定國,天下太平,萬世太平策!」

  殿中眾臣聞言,皆神色一凜。天章閣供奉著太祖、太宗、真宗御容,在此問策,意義非凡。當時雖同時詢問韓絳與章越,但眾所皆知神宗真正要問的是章越。

  章越說到這裡,目光愈發堅定道:「臣當時向陛下獻伐党項之略!直到先帝殯天,仍念念不忘此事!」

  御座上的天子聞言,眼眶已然泛紅。殿中炭火映照著眾臣肅穆的面容,靜靜地聽著章越陳詞。

  說到這裡,章越袖袍一揮,聲震殿宇:「先帝何以不忘也?」

  「党項竊據靈夏,契丹強占燕雲,此皆漢唐故土!此二地不取,則西陲永無寧日,五路兵馬徒耗錢糧;幽燕不歸,則契丹鐵騎朝發夕至,汴梁終成危城——此非臣危言聳聽,乃太宗北伐之憾、真宗澶淵之恥,歷歷在目!「

  什麼是問題?

  現實(A)和期望(B)之間差距。

  什麼是戰略?

  現實(A)到期望(B)的路徑。

  問題到戰略,從我要滅党項到我要如何滅党項?

  章越手持笏板,肅立階下道:「陛下,太后,諸公。今日所議滅夏之策,當先明三事:其一,大義何在?其二,利害幾何?其三,心志可堅?「

  「党項竊據靈夏百年,此乃漢唐故土。先帝臨終仍念念不忘收復之事,此乃天理昭昭。師出有名,方能上合天意,下順民心。「

  「陝西五路駐軍占天下兵甲五分之二,歲耗錢糧無數。若滅党項,既可省千萬邊費,更能全力應對契丹。此為利害。」

  章越言此,平章軍國重事馮京道:「然遼國虎視眈眈,恐重蹈永樂城之覆轍」

  章越道:「正因如此,更要堅定心志!當年荊公'調一天下,兼制狄夷'之策,就統籌國家進行全面變法,到先帝重開天章閣,臣向先帝所獻之略,便是積小勝為大勝,正是要循序漸進。」

  制定了戰略方向後,就要分解戰略。

  確定了一個大戰略的目標(滅党項),將戰略問題分解到戰役層面,再從戰役層面分解到戰術細節,制定一個個小目標。


  具體說來就是設立大戰略,在細分戰役,具體為戰術。

  章越袖袍一揮指向武英殿上三人高的熙河平邊圖,以笏板凌空虛劃指點。

  「滅西夏大業當分三步,先取熙河路,以收服蘭州,涼州為功,控河西走廊。」

  「次涇原路戰役層面,收取靈州,直搗其心腹。」

  「後鄜延路戰役,收取定難五州,絕其根本。先後次序不可更易!」

  垂簾後的太后,天子和群臣們一起仰頭看著這幅熙河路開邊圖。

  章越徐徐道:「今熙河路已控涼州,涇原路兵鋒抵靈州城下,鄜延路只差定難五州!此三路如三矢搭弦。之前党項精兵喪於平夏城,本是圖滅的天賜良機!」

  「可惜的是遼國介入,永樂城之戰我軍敗北,使得元豐收取党項的之略功敗垂成。」

  「唯願陛下堅定心志。元豐之敗,正在操之過切。當以戰促變,借征伐之機深入變法,革除積弊。正如當年荊公以變法圖強為鞭撻四夷之本,今日當以征討四夷為變法之助。」

  如果說熙寧時,王安石大戰略是變法富國強兵,最後以鞭撻四夷收功。而章越則通過鞭撻四夷,反而過推進深入變法。

  就好比你眼光,見識,手段都提升上去了,事情就水到渠成地辦成了。

  你可以先變成厲害的人,最後完成了這件事。你可以通過完成這件事,變成了一個很厲害的人。

  哲學上有演繹法和歸納法。

  演繹法就是理論指導實踐,歸納法則是從實踐到理論。

  平章軍國重事文彥博道:「這就魏公常言的『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達』。用兵與變法,就是一體兩面。」

  「可是國用不可不熟計。昔章公言熙寧十年當可以通西域之利自給自足,但至今熙河路用度每年費朝廷三百萬貫,又建三鎮輔軍,每年耗錢數百萬貫,熙寧元豐變法朝廷之積蓄耗此。」

  章越肅然道:「陛下,用兵可錘鍊國器,變法可夯實根基。二者相輔相成,方能成就大業。「

  「至於熙河路耗錢三百萬貫,是因新取了涼州蘭州之故,不得不屯兵設鎮。若不取涼蘭二州,今憑通西域,棉布之利早已自給自足,甚至微有盈餘。」

  下首呂公著心道,依章越如此說來,元祐之政實為元豐之政的延續。

  或者是將元豐未竟之業,用更穩妥的法子做完。

  章越所言後,殿中寂然片刻,忽聞向太后擊案。

  簾影微動後,向太后道:「老身對這些軍國大事,原是不甚明白。既是諸位相公皆無異議」

  「章卿之策,老身…准了!」

  向太后一般不怎麼拿意見,有一次遇到奏疏上的陳詞,笑著對宰執們道:「我哪識得那麼多字,眾相公們定奪便是。」

  對向太后如此舉動,章越等宰相自是大頌太后賢明。

  ……

  之前是在米脂寨反擊党項兵馬,而到了今日方在御前重新確立了對党項用兵的大政方針。

  章越踏著丹墀而下,與文彥博,馮京細聊。

  文彥博,馮京五日一朝,見面的機會不多。

  其實到了文彥博這個歲數,再參與軍國大事的決策,肯定是精力不濟。但顧問則個,則是沒有問題,還繼續保持了文家對中樞的影響力。

  文彥博拄著鳩杖,雖已八旬高齡,目光卻仍是有神:「侍中,東西二鎮輔軍之事,審得如何了?「

  章越道:「如今是蔡元長來審此事,自首和逮捕十二個謀劃此事的虞侯以上將官,六成是太學生。」

  他頓了頓道:「甚是棘手啊!」

  馮京問道:「侍中,這等禍亂之事,何不交御史台,刑部?」

  章越差點失笑,要交給劉摯、王岩叟、梁燾他們來審,他們能給你審出個花來。

  章越道:「御史台的言臣,若非他們激烈處事,如何能激起兵諫之事,本相早有整頓之意。」

  朝廷重大政策方向的調整後,人事肯定也要跟著調整。

  文彥博鳩杖輕叩青磚問道:「蔡持正,章子厚二人如何處置?」

  章越看了馮京一眼,蔡確與他可是兒女親家。

  「文公明鑑。「章越望向遠處宮燈,「若要平息朝堂紛爭,須得一碗水端平。「


  文彥博捋須頷首:「老朽聽聞,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此二人皆要謫往嶺南。「

  章越忽然道:「文公此番入京,洛陽百姓扶老攜幼相送,可見德望之隆。「

  文彥博搖頭笑道:「老朽這把年紀,本不該再過問朝政。只是「他望向章越,目光深邃,「有些事,總要有人來說。「

  章越笑道:「方才聽兩位相公言語兵諫之事,我想起了一個故事。」

  「昔有君王、高僧、富賈同處一室,階下立一持刀百姓。三人皆命其殺另二人——二位且猜,這百姓會聽誰之命?」

  文彥博,馮京聽了略有所思。文彥博鳩杖頓地:「侍中此問「

  章越道:「有人道必是君王,但在禮崩樂壞之時,王命不如芻狗。」

  「百姓到底殺誰?與君王,高僧和富商三人身份無關,而是取決於百姓自己。」

  「取決於百姓是否貪婪錢財?是否虔信?是否忠君?權力不在於上位者的身份,而在於民心所向……」

  「兵諫之事為何會起?」

  「將罪責都歸之於挑起兵亂的虞侯或是蔡持正,章子厚,都是錯的,朝廷驟然廢除變法,才是根本。」

  文彥博,馮京都知章越在強辯,在狡辯,但是這時候誰有什麼辦法呢?

  馮京也不願對蔡確趕盡殺絕,但這件事他必須表現出一究到底的態度,這樣才能擺脫嫌疑。

  但章越不同,他要彌合黨爭,所以政治鬥爭不可激烈化,至少表面上要顯得風平浪靜。

  文彥博則與宮裡關係密切,背後說不定有太皇太后的授意。

  馮京忽然道:「侍中方才說整頓御史台,不知可有合適人選?」

  章越微微一笑道:「劉摯、王岩叟、劉安世、梁燾於兵諫之事,難辭其咎必須罷去御史之職。」

  「空缺出四個職位,我有兩個人選!分別是前參政知事薛公之子薛紹彭,還有一人則是前相公畢文簡之曾孫畢仲游,其餘正要請教二位。」

  薛紹彭是薛向之子,畢仲游之畢家與吳家交好,他兄長畢仲衍為章越推舉出任中書禮房檢正時,章越失勢後,因不肯依附王珪而被罷去。

  畢仲衍現在已經病逝,不過章越沒忘了人家的恩情,就提攜了他的兄弟畢仲游。

  章越回朝後,便回報故人之子以及支持過自己的人。

  文彥博,馮京都是人精,當然明白章越具體安排。

  二人也自有計較。

  章越對文彥博,馮京道:「至於對蔡持正,章子厚的處置,還是等開封府調查清楚了再說。」

  文彥博一臉凝重道:「對蔡持正餘黨也必須肅清。」

  ……

  安州。

  蔡確本已貶謫陳州,未料兵諫事發,朝議洶洶皆指其暗通款曲。遂再謫安州,位秩更降。

  蔡確抵至安州,情緒低落,治理一州之事,只是安州這樣的小州,自是與他在宰相之位時,執掌天下無可相提並論。

  所以蔡確將大多事都交給佐貳官員們處理,自己很少管事。

  安州地僻民貧,州衙蕭索,唯知州廨舍稍具規模。然自蔡確入居,廨舍周遭頓生異象:一隊汴梁禁軍悄然駐防,門前商號更有人影頻仍。

  蔡確猜疑是此必皇城司邏卒。

  事實上蔡確的猜疑沒有錯,從汴京調來禁軍就是蘇頌奉章越之命來監視蔡確,而商行中出入的人,則是皇城司的,他們直接受命於李憲,每日都要將蔡確言行消息稟至宮中。

  畢竟前任宰相,餘黨尚鬧出兵諫之事,誰敢說兵諫之事與蔡確之間有沒有聯繫?

  不過蔡確卻沒有在意這些,他將子弟都安置回老家陳州,歌姬妾室也都送人或給錢遣散。蔡確身邊只有一名名叫琵琶的愛妾。琵琶飼養了一隻鸚鵡,這個鸚鵡能學人語。

  在府邸中蔡確呼喚琵琶時,只要敲一下小鍾,琵琶便應聲而至。而每聞廨舍銅磬輕叩,鸚鵡也會呼喚琵琶的名字,甚是有趣。

  這成了蔡確謫居里的一件樂事。

  雖說受到猜疑,但蔡確有了佳人陪伴,還是得到了慰藉。

  而且蔡確也深知以章越的性格,上台後必會調和新黨舊黨之爭,彌補黨爭的裂痕,所以絕不會向自己下殺手,甚至還會反過來保著自己。


  所以儘管有汴京蔡確餘黨兵諫之事傳來,但蔡確還是不太擔心。

  一來此事確實與己無關,二來章越會保著自己。

  謫居日久,蔡確漸生遊興。安州雖陋,山水猶存。每晨起,但見禁軍甲士肅立廊下,商販眼線逡巡街角,而蔡確則是出避整冠而游。

  漢水之畔,車蓋亭臨江而立。

  蔡確一襲青衫,負手立於亭中,遠眺江水滔滔,眼底映著粼粼波光。

  「老爺,風大,當心著涼。」琵琶遞上一件薄氅。

  蔡確未接,只是淡淡道:「無妨。」

  他緩步繞亭而行,指尖撫過斑駁的石欄,似在追憶往昔。當年他高居廟堂,執掌朝政,如今卻貶謫至此,形同放逐。

  蔡確聞言徐徐道:「司馬十二雷厲風行,可惜……他廢得了新法,卻廢不了人心。」

  他轉身望向亭外,江風拂面,吹散鬢邊幾縷灰發。

  「老爺,可要作詩?」琵琶遞上筆墨。

  蔡確接過,略一沉吟,提筆蘸墨,在亭柱上揮毫而就:

  「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漁笛在滄浪。」

  「矯矯名臣郝甑山,忠言直節上元間。」

  寫罷,蔡確望向北方,似穿透千里,直抵汴京:「這天下,終究不是他司馬十二說了算。」

  「章三若能續先帝遺志,我死也瞑目。」

  江風驟起,捲起亭中落葉,蔡確衣袍獵獵,如孤松傲立。

  正言語之際,親隨抵此道:「相公,朝中有書信來。」

  蔡確看過後,不由作色。

  琵琶問道:「老爺怎麼了?」

  蔡確神色有些蒼白道:「參與兵諫十二人五被誅,其餘七人流三千里!」

  蔡確怒道:「這些人何罪?」

  「都是鐵錚錚的漢子,若抗遼也是罪過,那麼天下何人不罪!」

  蔡確說到這裡,最後徐徐對琵琶道:「兵亂終是罪過。」

  琵琶跟隨蔡確多年道:

  「老爺,你不如給侍中寫信,讓他替你求情。什麼官也不做,咱們回泉州老家便是。」

  蔡確道:「你說的是追毀出身以來文字,允我歸老泉州老家。不錯,老家還有幾畝薄田,養活你我不在話下。也算是逍遙快活。」

  「但既是貶謫,朝廷就不會叫你那麼好活,這就叫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這些年得罪了多少人,朝中都在等著看我笑話。」

  車蓋亭的江風吹拂下,蔡確望向汴京方向,恍惚間似見章越紫袍玉帶,立於宣德門下,百官俯首。而漢水滔滔,終將東流入海。

  他自言自語地道:「但只要章三滅了党項。」

  「青史自會還我蔡確一個公道。」

  蔡確回府後,有時同路官員過路經過安州,一路轉運使抵達時,他也沒有接待,只是對佐僚道:「昔章侍中也稱我一聲師兄,附於翼後。今日我歲數大了,要與這些後進卑躬屈膝,恕我辦不到。」

  後蔡確聽聞向七被抄家罰沒後被發配嶺南,路過一橋時投水而死,黃顏何正臣等黨羽先後被貶時,難過地落下淚來。

  知漢陽的知州吳處厚要調靜江卒至漢陽,但蔡確不允,吳處厚大怒書蔡確大罵:「爾當年從我學詩賦,之後在廟堂時數次構陷於我,今淪落至作郡守了,竟還如此奸邪?」

  蔡確看書後大笑。

  ……

  章越翻開桌上書札。

  蔡確說得每一句都有人報至章越耳邊,章越聽說蔡確『附於翼後』這四個字,不免心底不悅。他今日今時的地位,怎喜歡聽別人說起自己當年卑微時的事。

  但蔡確說青史會還他一個公道時,也不免長嘆。

  已退居的高太后以及文彥博都主張追究蔡確,章惇在兵諫中的罪責。

  劉摯,梁燾,王岩叟盡數被罷去,至於劉安世章越決定先留他數日。

  至於接任御史是馮京和文彥博舉薦上來的是范祖禹,吳安詩。

  吳安詩是文彥博舉薦的,沒料到這位大舅子,在自己碰壁後,居然走通了文彥博的路子。

  正當章越細思之際,有人稟告劉安世求見。


  雨夜沉沉,章府門前的兩盞大燈籠,映得階前積水泛著微光。

  劉安世緊了緊身上的衣袍,他深吸一口氣,對門吏拱手道:「煩請通稟,監察御史劉安世求見侍中。」

  門吏打量他一眼,低聲道:「劉御史稍候。」

  片刻後,府中都管迎出,躬身引路:「侍中在書房相候,請隨我來。」

  穿過三重院落,劉安世靴底碾過迴廊下的積水。他餘光瞥見兩側廡廊下肅立的親兵,甲冑映著雪光,森然如林。

  還有幾十名幕僚在正廳左右處置公務,劉安世知道章越素來自置幕僚,喜歡在幕僚中選拔人才,似陳瓘,黃裳等如今的封疆大吏都是出自章越幕中。

  這個時候府上仍是燈火通明,幕僚出入期間,操持公務。

  都管繞過正廳,而是引至正廳後一僻院的房前輕叩門扉,內里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進。」

  劉安世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入。

  書房內升著炭火,章越一身素色襴衫,正斜依在榻上對著燭火翻閱書籍,聞聲抬頭。燭光下,他眉宇間的銳氣比朝堂上更盛三分。

  「器之冒雨而來,可是為司馬公帶話?」章越坐直身子,示意他入座。

  劉安世長揖及地,沉聲道:「安世此來,非為司馬公,乃為自身前程。」

  章越眉梢微挑:「哦?」

  說完指了指案旁的茶盞。

  劉安世雙手接過茶盞,茶湯熱氣氤氳道:「聽說魏公要罷我言官之職?」

  章越道:「確有此意。」

  劉安世道:「魏公拜相之日,在宣德門外,安世已對摯、燾二兄言明——大勢在魏公,不可逆也。」

  章越道:「我聽說過了。」

  劉安世知道對方消息來源無孔不入,但還是心底一凜。

  劉安世抬頭直視章越問道:「然安世有一問!魏公口口聲聲消弭黨爭,為何樞密院盡用親信?三省舊黨雖留,卻如泥塑木雕!此非調和,實為架空!」

  窗外雨水驟急,撲得窗紙簌簌作響。

  章越不疾不徐地輕笑道:「元城可知,我為何罷了劉摯、王岩叟、梁燾,卻獨留你一人?」

  不待劉安世應答,他已道:「滿朝舊黨中,唯你敢在司馬光榻前直言『免役法不可廢』,唯你敢彈劾呂公著『畏事苟且』。這般鐵骨……」他指尖輕叩案上公文,「正是我缺的諫垣之臣。」

  劉安世瞳孔驟縮。

  章越推開案頭一冊空名告身,墨跡猶新道:「侍御史的位子,你坐不坐得?」

  這竟是直接許以侍御史之職!

  從監察御史直接升兩級,坐上劉摯的位子。

  劉安世攥緊茶盞,指節發白。他想起司馬光病榻上那句「青史自有公道」,又想起宣德門外新黨官員的揚眉吐氣。

  良久他重重擱下茶盞,伏地而拜:「安世願為天子,侍中執筆,然有一請!」

  「講。」

  「若他日侍中縱容新黨傾軋舊臣……」劉安世抬頭,目光如電,「安世唯有辭官以謝!」

  章越笑道:「好一個殿上虎。」

  ……

  數日後,紫宸殿內。

  天子面見新任御史畢仲游。

  現在十二歲的天子已是身子愈發健朗,初步能明白政事了,並象徵性地接見官員了。

  不過要在蔡卞或程頤的陪同下。

  程頤多教導禮節上之事,而蔡卞用心深刻,也會趨近引導。

  這一次是天子在蔡卞陪同下接見畢仲游。

  畢仲游在上殿面聖前本要去章越那邊接受『教導』,章越笑著對他說,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別以為天子年紀小,就可以糊弄他。

  天子是天聖聰睿,你有一說一,不必諱言,就算是新法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也可以直言。

  畢仲游聽了章越的吩咐了,當即上殿面君。但見十二歲的天子端坐御案後,雖仍顯稚嫩,但眉宇間已隱隱透出幾分英氣。

  畢仲游上殿後。

  「臣畢仲游,叩見陛下。「

  天子看向畢仲游問道:「卿新任御史,儘管直言。」


  「朕雖年幼,亦知兼聽則明,甚至新法有什麼過失,也可以直言於朕!」

  畢仲游餘光瞥見蔡卞眉頭微蹙。

  畢仲游是章越為了回報畢仲衍推舉與司馬光還是半個同鄉。

  他與司馬光,呂公著走得很近,政見受二人影響頗深。

  他想了想,反正章越有言在先『天子聰慧,有一說一即可』,他也不顧忌了。

  「臣斗膽直言,「他道:「新法起於王安石以興作之術,起於治平時患財之不足也。」

  「於是置青苗、置市易、斂役錢、變鹽法者,從民間斂財。自古以來,帝王要興作,都是患財用不足。」

  「如果天子不能杜絕興作之情,就算之前司馬光等人廢除新法,也是無用。」

  「而且兵亂之事,也是這般。持新法之論的人,不願被逐出朝堂,必然是以操不足之情,言不足之事之論以動陛下。」

  「如此天子就算是石人,焉能不動心。如此一廢一復,則是必然!」

  天子聽了色動,這畢仲游果真有些說法,而一旁蔡卞臉沉了下去,真恨不得叫人將這畢自游叉下去。

  天子道:「卿言切中要害,古往今來歷朝歷代的天子都為財用不足所患,那麼有何大計呢?」

  畢仲游道:「為今之策,當大舉天下之計,深明出入之數,以諸路所積之錢粟一歸地官,使經費可支二十年之用。」

  「數年之間,又將十倍於今日。」

  天子一聽前面說得還算至理,但這個辦法實在令人哭笑不得。

  蔡卞道:「陛下,本朝國策就是以中央集權,將天下的財與兵,都集於汴京。今日錢散於地方,如何應對邊事。」

  「有的轉運路窮,有的轉運使路富,如何均之?」

  天子點點頭道:「朕聽大臣說青苗法有不妥之處,你有什麼計較?如今罷去新法,國家財用如何?」

  畢仲游道:「陛下,青苗法是困民之法,若盡罷青苗法,百姓則足。百姓足,國家何憂不足。」

  天子搖頭道:「今不比祖宗時了,國家財用所支添了不知多少。」

  「但所入猶自只是這個,不用新法,舉朝上下都不言利,國家以後怎麼辦?朕三五年後親政怕是無財可用了。」

  畢仲游聽了不能對,只好告退。

  不過天子卻很欣然對蔡卞道:「聽畢仲游之言,朕有所得。」

  「章卿真是舉薦得人。賜他萬錢。」

  蔡卞欣然受命心道,天子以為畢仲游是章越推薦的,必然是和他同聲一氣。但畢仲游今日這麼上諫後,方激起天子逆反之意,覺得新法這條路必須繼續。

  侍中這一招著實高明。

  比之那些一心隔絕內外的宰相,章越高明多了。

  卻見天子看著殿外的雨自言自語道:「祖宗時歲入五千萬貫便足支用,如今歲入八千萬貫猶嫌不足。」

  「若盡廢新法,朕以後怕是要學漢靈帝賣官鬻爵了。「

  殿外雨漸急,畢仲游捧著賞錢怔立階前。

  他忽然想起章越送他出府時,那句帶著笑意的叮囑:「但說真話便是。「

  想到這裡,畢仲游不由苦笑。

  ……

  元祐元年春,蘭州城。

  黃河水裹挾著碎冰奔涌東流,兩岸新柳抽芽,羌笛聲里,春風已度玉門。

  城南新築的糧倉連綿如群山,去歲秋收的稻穀尚未盡數入庫,今春的麥田已然泛起層層綠浪。

  新任秦風路轉運副使何瓘騎馬經過倉廩,望著腳下翻滾的麥田出神。

  「使副,聽說洮水新渠昨日通水,又能溉田一千頃!」親隨捧著帳冊笑著稟告。

  何灌接過帳冊,看著密密麻麻的記錄,不禁驚嘆地心道,蘭州一歲所產,竟能供給熙河路十五萬大軍半年之需!

  繼續前行,黃河渡口處番漢榷場熱鬧非凡。滿載棉布的商隊正與吐蕃、回鶻商人交易。「一匹白迭布,換三張青鹽!「

  「再加一囊党項馬!「

  番漢語混雜,銅錢與銀錠叮噹碰撞。

  番人手中揮舞著鹽鈔。


  漢商持算盤核帳,吐蕃人撫摸著光滑的棉布驚嘆。自章越推廣棉田,熙河白迭布已遠銷西域,價比絲綢。

  何灌目光再往前,但見堡寨星羅,驛道如網。

  極目遠眺,但見堡寨星羅棋布,驛道如網縱橫。一隊騎兵疾馳而過,驛卒的吆喝聲在堡寨間迴蕩。自蘭州至河州三百里驛道上,軍堡每隔二十里便矗立一座,每百里設一軍城,如玉帶般拱衛著千里良田與座座糧倉。

  何瓘看著這一幕感慨道:「當年章侍中言,宋與党項的勝負不在於兩軍陣前!」

  「而在於這一座座糧倉以及這千里田畝中,今日章侍中的話終於實現了。」

  說到這裡,何灌想起熙河六年至章越效力,之後雖任荊湖南路轉運使,如今又被章越點將再往熙河路赴任,他兜兜轉轉又回到了熙河路任上。

  整整十五年,又豈是十年生聚,可以形容。

  人生有幾個十五年,自己半生心血都化作了熙河路的水渠和糧田了。

  這田畝和水渠,就好比一個巨人身上筋骨和血脈。

  何灌繼續前去,但見戍堡中炊煙裊裊,戍卒家眷正舂米釀酒。

  堡外番童追逐,田畝邊就是社學,漢蕃學子正在誦讀著《千字文》。

  何灌忍不住道:「當年章侍中主持築此堡寨時,朝中還有人譏諷「徒耗錢糧」。而今商旅夜行不持刃,羌人爭送子弟入學堂。這才是真正的太平氣象」

  正言語間,忽一隊騎兵行來。

  何灌見到對方立即翻身下馬,抱拳行禮

  「王經略!」

  「仲源兄!」

  對方真是熙河路經略使王厚。

  來人正是熙河路經略使王厚。只見他一身錦袍玉帶,雖為武將卻透著幾分儒雅,只是邊塞的風霜已在他眉宇間刻下深深印記,舉手投足間盡顯邊帥威儀。

  王厚見到何灌,當即大笑著上前相擁,二人久別重逢,眼底都閃著激動的淚光。

  「走入城我給你接風,你好會挑日子,今日我娶了第十二個婆姨的日子。」

  「十二個?」何灌大吃一驚。

  蘭州城頭,赤旗獵獵作響,守軍甲冑在晨光中熠熠生輝。自章越推行淺攻進築之策以來,熙河路歷經十年生聚,早已不復當年烽火連天之景,儼然成為大宋西北的一顆明珠,塞上江南。

  忽然城南校場傳來震天喝彩。何灌循聲望去,但見軍民同樂,好一派盛世氣象。

  「好!「

  只見校場中番漢青年同場角力,一名漢家少年一個漂亮的背摔,將吐蕃壯漢掀翻在地。圍觀軍民無論族屬,皆擊掌叫好。不少白髮番酋如今也身著漢式棉服,學著漢人打扮。

  二人並轡而行,王厚揮鞭指點道:「還記得當年家父向先帝獻平戎策的舊事嗎?「

  「已是二十年前了!」

  王厚道:「當時章公與我爹道,歸根結底不過'三合'二字——合併、合俗、合法!七分安撫,三分詔討。」

  說到這裡,他馬鞭遙指眼前景象,豪邁道:「而今,我做到了!熙河路大小蕃民,皆已改土歸流,盡在我大宋治下!「

  何灌憧憬著年輕的章越和王韶在殿上陳詞殿上獻策天子,決定了大宋二十年戰略方向。

  何灌對王厚道:「經略使不忘先父之志啊!」

  王厚看了一眼遠方道:「二十年!」

  「當年侍中與爹爹一起出通遠軍,奮戰都了二十餘年,為大宋開邊五千里!」

  「去年我路過鞏州,那時還不是叫通遠軍,而是古渭寨。」

  「當年爹爹帶我至熙河路時第一年時,在這小寨子旁給我種下了一株柳樹!」

  「我不明白爹爹的用意問他,爹爹對我道桓溫北伐行經過金城,看到年少時所種柳樹已至十圍般粗壯,不由感慨落淚:『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當年我不解其意,而今我去年路過看時,那株柳樹也有桓溫當年所見那麼粗壯了!」

  「我直到今日,終於明白了桓公的意思了。」

  說到這裡,二人都是唏噓。

  何灌道:「我此入西北,聽說章侍中已主張為先公在汴京立廟!」


  王厚撫掌道:「真太好了。」

  何灌道:「你說二十餘年的人事變遷!金城如今已在我們腳下,還有涼州重歸我華夏,然後就是玉門關了!」

  王厚大笑道:「會的,一定會的!今夜定要與你痛飲三百杯!「

  ……

  黃河水波映萬家燈火,金鱗翻湧處,糧倉巍峨、棉田連綿、堡寨星羅、榷場喧囂,皆倒映在這條奔涌的血脈之中。

  熙河路經略使府邸朱門洞開,紅綢高懸,正逢王厚納第十二房妾室之喜。除了左右數百兵卒荷甲拱衛,幾乎與富商納妾無二。

  「節帥,恭喜恭喜!」

  「同喜同喜!諸位快請入席!「王厚錦袍玉帶立於階前,邊塞風霜刻就的面容此刻滿是紅光。

  府內絲竹聲聲,觥籌交錯。

  番商、漢商、邊將、士紳、乃至吐蕃、羌族頭人,皆攜重禮而至。熙河路商貿繁盛,各族互通有無,早已不分彼此。

  席間,一隊胡姬踏著鼓點翩然起舞,身姿曼妙,引得滿堂喝彩。

  「王經略好福氣啊!」一名番商舉杯笑道,「聽聞新夫人是青唐城貴人之女,陪嫁便有棉田百頃、駿馬千匹?」

  「陪嫁棉田足抵半座蘭州城哩!「另一名番商故作驚嘆。

  王厚大笑:「哪裡哪裡,不過是些薄產罷了。」

  眾人聞言,更是艷羨。

  ——熙河路棉田之利,早已冠絕西北!

  青唐各部也是爭相栽種,何灌聽說青唐為了拉攏王厚這位西北王,爭相嫁女給對方,並陪上豐厚嫁妝。

  如此厚情,王厚打算退卻,不太好意思,覺得有違章越的教導。

  哪知章越得知此事,反而鼓勵王厚這般辦。

  這也是青唐當地風俗,只有這般才能得到當地蕃部信任和擁戴。

  所以章越便將王厚推出去,『犧牲自己』完成『和親』青唐的使命。

  娶了這些妻妾,令王厚在青唐各部威望日高,他處事公道,倒也沒有枉費章越的教導。

  正是有了王厚的威望,大宋在熙河路經營日益根深蒂固。

  自章越在熙河推廣棉田以後,此地所產白迭布遠銷中外。

  西域商路販至大食、波斯。現在熙河路棉商幾乎稱得上富可敵國,邊軍糧餉充足,百姓安居樂業,青唐蕃部也是賺得盆滿缽滿。

  也是因此,熙河路經略使王厚一直干到了今日,朝廷想換人都換不掉。除了王厚,朝廷沒有第二個人有這個威望坐鎮西北。

  何灌感慨,王厚各方面才能並不出眾,比起前任經略使章越,章楶,章直,李憲而言,可謂差得很遠,但他偏偏最勝任此職。

  憑什麼?

  何灌已有幾分醉意,他執盞環顧,但見廳內左席吐蕃酋長正與漢商板著指頭算著今年的棉價,右廂羌族頭人學著如何用筷。

  廊下童子們混著番漢語言嬉鬧。

  當年章越,王韶獻《平戎策》時「合併、合俗、合法「的願景,倒真的成了真了。

  何灌真的有些醉了。

  真是二十年生聚,臥薪嘗膽,奮發圖強,才有今日了。

  昔日古渭寨旁,王韶手植的柳樹真已是亭亭如蓋了。

  「使副,聽說朝廷又要增築堡寨?」一名邊將試探地向何灌問道。

  何灌笑著:「不錯,新任樞密使已下令,今年要從涇原路葫蘆川大道上再修三座大寨,要直逼靈州!」

  眾人聞言,不由振奮。

  攻下天都山後,現在熙河路與涇原路連成了一片,有了天都山,涼州一左一右拱衛,熙河路形勢完固,党項人想打草谷都沒辦法。

  「朝廷又要用兵了!」

  「此番又能添幾個橫班?」

  「節帥指日要封侯了吧!」

  武將們各個聞戰則喜,數年太平日子,官位沒有寸進,著實著急。

  這時候主座上王厚站起來道:「諸位!今日之熙河,全賴章侍中之策!若無二十年前運籌帷幄,我等哪有今日?」

  「敬侍中!」王厚高聲道。

  滿座數百名賓客轟然應和,舉杯痛飲。

  「敬章侍中!」

  醉不醉人人自醉,何灌酣然痛飲。

  亂世時,大丈夫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今日雖是太平光景,但出將入相良機就在眼前。

  窗外春風拂過熙州城,棉田如雪,商隊如龍——真是盛世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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