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談妥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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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3章 談妥定下

  「至於結算方式————我們理解百貨大樓的流程,但小廠資金周轉實在困難。」

  「我們可以接受季度結算一部分,但希望能有百分之四十左右的預付款或者現款現貨,尤其是首批鋪貨。」

  「這樣我們才有資金保證後續的原料採購和生產不斷檔,確保供應穩定。」

  「另外,如果結算及時,進場費方面————我們願意承擔一個合理的額度,您看————一千五百塊,行不行?」

  陳光明主動報出了一千五這個遠低於王永福心理預期的數字,但捆綁了現款結算這個對百貨大樓來說不太常規的條件。

  王永福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一千五?

  比他預想的至少少了一半!

  季度結算他還能接受,但百分之四十的預付款或現款現貨,這在他們這種習慣了壓供應商貨款的國營百貨體系里,幾乎聞所未聞。

  「這不可能!」他斷然拒絕,頭搖得像撥浪鼓,「小陳廠長,你這條件太苛刻了!」

  「我們百貨大樓跟所有供貨商都是季度結算,最多壓一個結算周期,哪有付預付款的道理?」

  「這不合規矩!進場費一千五也太低了,光一個季度的櫃檯位置調整費都不止這個數!」

  辦公室里氣氛瞬間有些僵持。

  陳光明沒有退縮,他拿起那份質檢報告,輕輕點了點上面遠超國標優等品的字樣,聲「王科長,規矩是死的,生意是活的。」

  「我們光明牌的質量,李工的報告就是保證,鋪上我們的貨,賣得好,百貨大樓抽的流水扣點才是大頭,遠超過那點進場費。」

  「我們要求部分現結,不是為了為難您,而是為了保證供貨質量不斷檔,最終受益的還是百貨大樓的聲譽和銷量。」

  「現在外面仿品泛濫,但只要我們正品質量硬、供貨穩,把口碑做起來,那些劣質仿品自然就沒了市場。」

  「如果因為資金周轉問題影響了供貨,或者讓仿品鑽了空子搶了生意,那才是真正的損失。

  他觀察著王永福的神色,對方雖然依舊板著臉,但眼神閃爍,顯然在權衡利弊。

  陳光明趁熱打鐵,拋出了另一個精心準備的條款:「而且,為了表達我們的誠意,也為了杜絕仿品混淆視聽,我們可以和百貨大樓簽訂補充協議,承諾承擔在省城範圍內打擊仿冒光明牌的法律維權費用,並且在鞋盒、鞋舌內都增加特殊的防偽標識和百貨大樓專供鋼印,這樣既能保護我們的品牌,也能彰顯百貨大樓銷售正品、品質保證的形象,您說是不是?」

  打擊仿品、增加專供標識!

  這兩個點一下子戳中了王永福的心思。

  樓下那些仿貨確實是個麻煩,經常有顧客投訴,影響了百貨大樓的聲譽。

  如果光明廠願意出頭去打擊,還加專供標識,這對他這個主管科長來說,是實打實的業績亮點!

  王永福沉默了,手指在報告上那個優良的結論上摩挲著,內心激烈鬥爭。

  陳光明的話句句在理,質量過硬是根本,賣得好他才有油水。

  現款結算雖然破例,但區區一千五百塊的進場費,加上打擊仿品和專供標識的承諾————

  這條件,似乎————

  也不是不能接受?

  尤其是那帆布包里的茅台,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濃茶,仿佛要壓下心裡的躁動。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重重地把缸子頓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唉!」

  他長長嘆了口氣,臉上做出極度為難和讓步的樣子,「小陳廠長啊,你年紀輕輕,談判是把好手,句句戳在點子上,也就是看在長海老弟的面子,還有你們東西確實過得硬、態度也誠懇的份上————」

  他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手指在報價單上點了點:「價格,就按你說的,但結算方式,季度結算可以,預付款————最多百分之二十!」

  「首批鋪貨量也不能少於三百雙,進場費一千五就一千五,但協議里必須寫清楚,防偽標識和打擊仿品的責任,由你們廠方承擔主要部分,還有,那————」

  他話鋒一轉,眼神瞟向徐平的帆布包,終於圖窮匕見,「————是帶來辦事的吧?」


  「正好,今晚公司分管業務的趙副經理有個小範圍的接待,你們要是方便,帶一瓶過去,幫著撐撐場面?趙副經理點了頭,這合同簽起來才更順當。」

  陳光明心中一塊石頭徹底落地,臉上綻開真誠的笑容,立刻應道:「王科長您太照顧我們了,百分之二十預付款沒問題,首批三百雙保證按時按質到位,偽和打假,我們責無旁貸,至於趙副經理那邊,您放心,需要的話,我們一定配合!」

  他朝徐平使了個眼色。

  徐平心領神會,立刻從帆布包里小心地拿出一個用舊棉襖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輕輕放在王永福辦公桌旁不顯眼的空椅子上。

  「王科長,一點家鄉特產,不成敬意,感謝您和百貨公司領導對我們小廠的支持,合同的事,就勞您多費心了!」陳光明語氣恭敬。

  王永福瞥了一眼那包裹,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雖然轉瞬即逝,但那股刻意拿捏的架子徹底放下了:「年輕人,有前途,行,那就這麼定了,我讓下面的人準備合同,你們在這兒稍坐,喝口水,等會兒把細節敲定,下午就把合同簽了!」

  他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中氣十足地吩咐道:「小張!把咱們日用百貨股的制式供貨合同模板拿一份過來,再泡兩杯好茶!」

  王永福那句泡兩杯好茶像道開關,辦公室凝滯的空氣瞬間流動起來。

  徐平緊繃的肩膀明顯鬆弛,攥著帆布包帶子的手悄悄在褲腿上擦了擦汗。

  陳光明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激笑容,心裡卻清楚,真正的交鋒才剛剛開始合同條文才是鎖死利益的鐵柵欄。

  片刻後,一個戴眼鏡的年輕辦事員小張拿著厚厚的藍色封皮文件夾進來,恭敬地放在王永福桌上。

  王永福慢條斯理地翻開,手指划過密密麻麻的鉛字,最後停在空白處,抬頭對陳光明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小陳廠長,框架按咱們談定的走,細節嘛——白紙黑字,得落得明明白白,小張,我說,你填。」

  「第一項,貨品及定價。」王永福清了清嗓子,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報價單,「深棕三接頭男鞋,供貨價人民幣拾捌元伍角整每雙;加厚勞保鞋,貳拾貳元整每雙,翻毛內里保暖鞋,貳拾伍元捌角整每雙,此價格為不含稅廠價,後續稅率變動風險由供方承擔。」

  他特意在不含稅和供方承擔上加重了語氣。

  陳光明微微頷首,這在他預期內。

  八十年代中期稅制複雜,鄉鎮廠吃啞巴虧是常事,但此刻他不能爭。

  「第二項,供貨及結算。」王永福繼續念,小張的鋼筆在合同紙上沙沙作響,「首批鋪貨量,結算方式,需方於收貨後柒日內支付當批貨物總價之百分之貳拾作為預付款,餘款按季度結算,結算周期為自然季度結束後次月拾伍日前。」

  他抬眼盯住陳光明,「這百分之二十預付款,是特批的破例,小陳廠長,你可要記著這份人情。」

  「王科長和趙經理的扶持,光明廠銘記在心。」陳光明聲音誠懇,手指卻在膝上輕輕一點。

  七天帳期加季度結算,資金壓力仍如巨石,但比起國營單位動輒半年的壓款,已是意外之喜。

  他必須抓住這突破口:「為表誠意,我廠願再加一條,若百貨大樓月度銷售額突破壹萬元,次月預付款比例可提至百分之叄拾。」

  拋出一個誘餌,既顯魄力,也為後續談判埋下伏筆。

  王永福眼中精光一閃,顯然對這額外激勵頗為受用,嘴角扯了扯:「唔——年輕人有衝勁,好事!小張,這條加上。」

  他低頭呷了口茶,茶葉梗在缸底晃蕩,「第三項,進場及渠道費用。」

  氣氛陡然一緊。「光明牌鞋類產品進駐東街口百貨大樓一樓鞋帽區專櫃,需一次性繳納新品推廣管理費及櫃檯位置調整費,合計人民幣壹仟伍佰元整。」

  他頓了頓,話鋒陡轉,「不過嘛——這費用對應的是靠樓梯口的丙類櫃檯。若想挪到客流更大的乙類區,靠近上海牛頭牌那邊——」

  他拖長調子,拇指與食指無聲地捻了捻。

  來了!

  陳光明心頭冷笑。

  這老狐狸果然留著後手,用櫃檯位置卡脖子。

  他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王科長,丙類區我們已感激不盡。只是您也看到質檢報告,我們鞋的楦型、皮料,放乙類區絕不遜色。您看這樣行不行?」


  「乙類櫃的額外費用——能否抵進這防偽條款里?咱們合力把正品市場做大,才是長久之計。」

  辦公室里靜得只剩掛鐘的滴答聲。

  「後生可畏啊——」王永福終於喟嘆一聲,抓起鋼筆在合同上刷刷劃掉丙類區,重重寫上乙類三號櫃,隨即龍飛鳳舞簽下大名,又摸出抽里的百貨公司合同章。

  咔噠一聲悶響,鮮紅的印泥如血般洇在紙頁。

  他甩手將合同推過來:「小陳廠長,簽吧,預付款條款就按你說的,加在補充頁,明早九點,帶八百塊現金和公章,來辦手續提櫃!」

  陳光明接過鋼筆,筆尖划過紙面。

  徐平抱起裝滿文件的帆布包,指尖觸到包里冰涼的茅台瓶身。

  陳光明起身與王永福握手,掌心相觸的瞬間,他低聲道:「王科長,趙副經理那邊的酒,今晚我讓徐平送到傳達室?」

  王永福握著他的手晃了晃,鏡片後的笑意終於染上溫度:「小陳,前途無量啊!」

  走出百貨大樓,熾熱的陽光劈頭澆下。

  徐平激動得聲音發顫:「光明哥,乙類區!咱們真打進來了!」

  「給廠里打個電話。」他邁步融入人潮,聲音沉穩如磐石,「合同已簽,乙類三號櫃,備貨,發車。」

  陳光明站在閩省省城嘈雜的街角,鹹濕的海風裹挾著濃重的方言吆喝聲撲面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對身旁緊攥著帆布包的徐平沉聲道:「省城的水,比福鼎深得多。光靠百貨大樓的櫃檯,扎不下根。」

  徐平看著街對面一家掛著光明牌皮鞋招牌的小鋪子,裡面擺的卻是粗劣的仿貨,忍不住道:「光明哥,那些冒牌貨————」

  「仿貨多,正說明咱們的牌子有人認!」

  陳光明打斷他,眼神銳利地掃過眼前這座沸騰又陌生的城市,目光最終落在遠處隱約可見的江岸輪廓線上,「牌子要立住,光靠貨郎擔子不夠,得有自己的橋頭堡。人來了,下一步就是地,有了地,才能像在霞浦、在省城西站那樣,建起真正的供銷總站。」

  幾天之後。

  閩江渾濁的浪頭拍打著鐵殼駁船鏽跡斑斑的船舷,發出沉悶的嘩啦聲。

  胡青山叉開腿站在船頭,藏青色工裝被江風灌得鼓脹起來,黝黑的臉膛迎著初升的日頭,眯眼望著前方越來越清晰的輪廓。

  閩省省城福州台江碼頭。

  「穩住舵,靠三號碼頭東角,看見那根刷白漆的水泥樁沒?就貼那兒!」胡青山扯著嗓子吼,蓋過柴油機的轟鳴。

  他身後,五條吃水頗深的鐵駁船排成歪扭的一線,船身隨著浪湧起伏,甲板上覆蓋的厚重防雨油布下,是碼放整齊、印著光明牌字樣的木箱。

  這是光明皮鞋廠叩開省城大門的第一批貨。

  沉甸甸的,壓在胡青山心上,也壓在所有船工繃緊的神經上。

  船老大周大舵的兒子周小海在舵位高聲應和:「青山叔,瞧好吧,保管貼得穩穩噹噹!」

  他猛打兩下舵輪,船身粗糲的稜角擦著濕漉漉的水泥岸壁,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終於穩穩停下。

  早已等候的碼頭工人立刻甩過幾條粗麻繩纜,船工們七手八腳地套纜樁、絞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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