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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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8章 前往

  破曉的飛雲江碼頭籠罩在一片灰藍色的薄霧裡,咸腥的江風卷著柴油味撲面而來。

  陳光明緊了緊身上半舊的藏青色夾克,目光掃過駁船甲板上壘得整整齊齊、

  蓋著厚重防雨油布的貨箱。

  胡青山正吆喝著船工加固纜繩,黝黑的臉上沁著汗珠。

  「光明,這趟壓艙的霞浦鰻鯗和蝦皮,老林那邊催得緊,省城供銷社要的量不小!」胡青山抹了把汗,指著船艙深處,「你要帶的皮鞋樣品箱擱在最裡頭,按你說的,十雙新款帶毛皮鞋,二十雙加厚勞保鞋,都用新打的光明牌」硬紙盒裝著,錯不了。」

  陳光明點點頭,拍了拍身邊徐平的肩膀:「平子,這趟你跟我走,省城水更深,多聽多看。」

  徐平沉穩地點點頭,胸前挎著的帆布包鼓鼓囊囊,裡面塞滿了蓋著紅章的介紹信、合同副本、貨單以及一個用舊棉襖仔細包裹的小包—一裡面是四條紅牡丹香菸和兩瓶貼著特殊標識的茅台,這是闖閩省省城必不可少的敲門磚。

  「嗚——!」

  沉悶的汽笛撕裂晨霧,鐵殼駁船緩緩離岸,型開渾濁的江水。

  陳光明站在船頭,看著三家村方向在視野中逐漸模糊。

  轟鳴的製衣廠車間、堆滿尼龍布的新廠房地基、林雨溪抱著兒子團團在村口樟樹下揮手的身影————都被奔流的江水拋在身後。

  他深吸一口氣,閩省省城,一個更大也更叵測的戰場在等待著他。

  這次,他打算坐船到最近碼頭,然後再坐火車。

  閩省省城太遠,只靠船太慢,在那邊沒有完全定下來前,胡青山也沒必要專門從這裡開過去。

  他是去探探路的。

  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喘息著在閩浙交界的群山中穿行。

  硬座車廂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汗味、煙味、劣質燒雞和方便麵湯的味道混雜在一起,瀰漫在燥熱的空氣中。

  過道上塞滿了背著巨大蛇皮袋的民工、拖兒帶女的探親者,還有幾個穿著花襯衫、喇叭褲,頭髮抹得鋥亮的年輕人,提著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眼神警惕地掃視四周,用帶著閩南腔的普通話低聲交談著電子表、尼龍布的價格。

  陳光明和徐平擠在靠近車廂連接處的狹小空間裡,腳下是裝著樣品的沉重木箱。

  汗水浸透了陳光明的後背,他解開夾剋扣子,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工裝。

  旁邊的徐平正小心護著胸前的帆布包,警惕地留意著過道的人流。

  「聽聽廣播!」對面座位上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幹部模樣的中年人對同伴感慨,「價格闖關,物價都漲成什麼樣了,聽說省城肥皂又漲了五分,火柴都限量!」

  「可不是嘛!」同伴嘆氣,「還是你們有門路的吃香,我表弟在石獅倒騰運動鞋,聽說一雙能賺這個數!」

  他神秘兮兮地比了個手勢。

  「噓!小點聲!」幹部模樣的人緊張地環顧四周,「投機倒把的風還沒完全過去呢,不過話說回來,現在政策確實鬆動了些,報紙上天天講搞活、開放。」

  陳光明閉目養神,耳朵卻將周圍的議論盡收心底。

  價格雙軌制下的躁動、對投機倒把殘留的恐懼、沿海地區初現的私運貿易端倪————

  這就是這個時代奔涌的暗流。

  他下意識摸了摸帆布包里的介紹信和中央鼓勵發展商品經濟的文件複印件,這是他在這個時代洪流中航行的路條。

  突然,車廂一陣劇烈晃動,伴隨著刺耳的剎車聲,緩緩停在一個小站。

  幾名穿著深藍色制服、臂戴紅袖章的工商檢查人員面色嚴肅地擠上車廂,為首的大聲喝道:「查票,檢查違禁品和投機倒把物資,都把車票和隨身物品準備好!」

  車廂內瞬間一片騷動,抱怨聲、翻找聲四起。

  那幾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臉色微變,下意識地把旅行袋往座位底下塞。

  檢查員很快擠到陳光明這邊,銳利的目光掃過他們腳下的木箱和徐平緊抱的帆布包。

  「打開!裡面是什麼?有沒有介紹信?運這麼多東西去哪裡?」

  徐平有些緊張地看向陳光明。


  陳光明不慌不忙,臉上堆起樸實的笑容,掏出厚厚一疊蓋著鮮紅印章的文件遞過去:「同志辛苦了,我們是浙省瑞安馬嶼鎮光明製衣廠的,這是我們的介紹信、營業執照副本、跨省貨物運輸證明,還有和閩省福鼎縣供銷社林長海同志簽訂的供貨合同副本,這一箱是樣品,送去省城百貨公司談新業務的。」

  他特意翻出印有福鼎供銷社紅章的合同頁,又指了指帆布包,「包里是些文件資料。」

  檢查員接過文件,借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翻看。

  介紹信抬頭清晰,事由明確,考察省城市場、送樣品,公章齊全,營業執照是正副本複印件,運輸證明標註了貨物名稱和數量,福鼎供銷社的合同更是有力的背書。

  他又掀開油布一角,抽查了兩箱,確實是包裝完好的皮鞋。

  「光明牌皮鞋?福鼎供銷社老林進的貨?」檢查員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些,顯然對這個在閩東已有名氣的牌子有所耳聞。

  「手續倒是齊全————現在政策鼓勵流通,但也要注意合規經營。」他例行公事地告誡幾句,將文件還給陳光明,揮揮手放行。

  「謝謝同志,一定遵守政策!」陳光明連聲道謝,暗暗鬆了口氣。

  徐平抹了把額頭的冷汗,再次感受到這些蓋著紅章的紙片在此時此地沉甸甸的分量。

  火車重新開動,那幾個花襯衫年輕人投來混雜著羨慕和慶幸的目光。

  三天兩夜的顛簸之後,火車終於在一聲悠長疲憊的汽笛聲中,緩緩駛入閩省省城福州站。

  潮水般的人流裹挾著陳光明和徐平涌下濕漉漉的水泥站台。

  混雜著煤煙、汗臭和劣質菸草味的空氣瞬間被更為濃烈複雜的味道取代,海風的咸腥、茉莉花的淡香、路邊小吃攤炸油條的焦香、還有三輪車排放的刺鼻油煙。

  站前廣場上人聲鼎沸,景象比溫市站更為喧囂混亂。

  「住宿,國營招待所,熱水單間!」

  「要車不?三輪車,去台江、去東街口!」

  「換外匯券,港幣,美元!」

  角落裡傳來壓低的、鬼祟的吆喝。

  穿著土氣、扛著巨大包裹的民工茫然四顧。

  拎著密碼箱、穿著筆挺西裝的男人行色匆匆,大哥大像磚頭一樣別在腰間,格外醒目。

  幾個燙著時髦大波浪、穿著踩腳褲的女郎結伴而過,留下一串笑聲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

  巨大的GG牌聳立在廣場邊緣,色彩鮮艷,衝擊著人們的眼球。

  「光明哥,這————這就是閩省省城?」徐平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緊緊護著胸前的包,有些無所適從。

  「嗯,省城。」陳光明目光沉靜,快速掃視著這片沸騰的土地。

  他看到了混亂,更看到了混亂之下勃發的、近乎野蠻的生機與欲望。

  他揚手招停一輛人力三輪車:「師傅,去東街口百貨大樓。」

  這是林長海信中反覆強調的、閩省商業的制高點。

  三輪車夫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操著濃重的福州腔,奮力蹬車穿行在狹窄喧鬧的街道。

  陳光明打量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低矮破舊的木板房與嶄新貼了馬賽克外牆的樓房犬牙交錯,狹窄的巷子裡晾曬著萬國旗般的衣物,主幹道上,除了不多的公交車和伏爾加、上海牌小轎車,更多的是轟鳴的摩托車,當時俗稱黑老虎和叮噹作響的自行車流。

  街邊小店傳出費翔《冬天裡的一把火》和齊秦《大約在冬季》的歌聲,錄像廳門口貼著香港武打片的巨幅海報。

  「老闆,外地來進貨的?」車夫喘著氣搭話,「東街口東西貴咧,要便宜好貨,去台江碼頭那邊看看啦,或者晚上去文化宮夜市,新潮得很,電子表、尼龍襪都有,價錢好商量!」

  車夫的話透著本地人的精明和對水貨市場的熟稔。

  陳光明笑笑沒接話,目光卻留意著沿途的鞋店和百貨門市。

  果然,在一些個體戶的小櫥窗里,他看到了眼熟的鞋款一與他帶來的樣品幾乎一樣,但做工明顯粗糙,鞋底的光明牌商標模糊不清,有的甚至直接印著飛鹿、金杯等似是而非的牌子。

  徐平也發現了,低聲道:「光明哥,是仿的!」

  「意料之中。」陳光明聲音平靜,眼神卻銳利起來。

  光明牌在福鼎、霞浦打開局面後,仿冒品如同骨之蛆,省城這個更大的市場,魚龍混雜的情況只會更甚。

  這既是挑戰,也說明光明牌在閩省已有了一定的市場認可度,否則不會有這麼多人仿冒。

  他此行的目標之一,就是要在這省城最核心的國營百貨里,為真正的光明牌正名,紮下高端的橋頭堡。

  東街口百貨大樓氣派的蘇式建築出現在眼前。

  陳光明付了車錢,整了整衣領,帶著徐平,提著沉甸甸的樣品箱,匯入進出百貨大樓的人流。

  他抬頭望了望這座象徵著計劃經濟和新時代商業混雜體的龐然大物,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門。

  閩省省城的第一戰,就在這裡打響。

  陳光明推開那扇沉重的、帶著水漬劃痕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樟腦丸、新布料、廉價香水和陳年灰塵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瞬間裹住了剛從風塵僕僕中脫身的他和徐平。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喧譁被厚重的門扉過濾掉大半,只剩下嗡嗡的人聲、廣播裡字正腔圓的商品信息播報,以及皮鞋、塑料涼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特有的嗒嗒迴響。

  高的空間帶著計劃經濟時代的典型印記。

  巨大的吊扇在刷著綠漆的天花板下緩慢地旋轉,驅不散初夏的悶熱。

  一排排厚重的玻璃櫃檯,像壁壘森嚴的陣地,將顧客隔絕在外。

  櫃檯後穿著統一藍色或米色的卡布工作服的售貨員們,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統一的、混合了優越感與疲憊的神情。

  偶爾有顧客詢問,得到的回應往往簡短、生硬,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怠慢。

  牆壁上貼著紅底黃字的標語:「發展經濟,保障供給」、「顧客您好,優質服務」。

  櫃檯里,上海牌手錶在絲絨墊上閃著冷硬的光,蝴蝶牌縫紉機蒙著透明的塑料防塵罩,印著大朵牡丹或鳳凰圖案的熱水瓶、搪瓷臉盆碼放得整整齊齊。

  最熱鬧的是憑票購買的永久、鳳凰自行車專櫃,人群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眼神熱切。

  徐平抱著沉重的樣品箱,緊緊跟在陳光明身後,目光有些發直地掃過那些只在電影裡見過的高檔商品,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

  他的帆布包勒在胸前,那幾條紅牡丹和茅台酒的存在讓他覺得格外燙手,腳步都有些發虛。

  「光明哥,這————這地方真氣派。」他小聲嘀咕,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淹沒在嘈雜里。

  陳明沒應聲,他的目光像探照燈,迅速掃過整個一樓布局,最終鎖定在位於西北角、相對僻靜一些的鞋帽皮具區域。

  那裡幾個玻璃櫃檯里陳列著皮鞋,燈光打在上面,顯出幾分矜貴。

  他看到了熟悉的款式—一圓頭三接頭、方頭青年式,甚至還有幾雙女式半高跟船鞋,但走近細看,心便沉了下去。

  鞋的做工普遍粗糙,皮面光澤要麼賠淡要麼浮著一層賊亮的劣質鞋油,壓花的紋理模糊不清,鞋底邊緣溢膠明顯。

  「走。」陳光明言簡意賅,提著樣品箱大步走向鞋帽區。

  徐平趕緊跟上,手心微微出汗。

  櫃檯後坐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售貨員,燙著時興的鋼絲小捲髮,正低頭用銼刀慢悠悠地磨著指甲,聽到腳步聲,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含糊的音節:「看鞋?」

  「同志您好。」陳光明臉上堆起他慣有的、帶著點農村青年樸實勁兒的笑容,把樣品箱輕輕放在櫃檯前不算乾淨的地面上,「我們不是來買鞋的,是來送樣品的,我們是浙省瑞安馬嶼鎮光明皮鞋廠的廠家代表,想找一下百貨公司負責鞋帽採購的同志,談一下供貨合作,這是我們的樣品和介紹信。」

  他邊說邊從徐平遞過來的帆布包里,拿出那疊厚厚的、蓋滿了紅章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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