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新的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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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9章 新的市場

  開工後。

  陳光明也開始忙碌起來。

  樂清縣城郊結合部。

  陳光明坐在大解放卡車的副駕駛。

  很快到達目的地。

  余平跳下車斗,麻利地拉開鏽跡斑斑的鐵門。

  倉庫深處,菜頭哥正對著小山似的雙缸洗衣機發愁,腳下散落著斷裂的麻繩和壓扁的紙箱。

  「光明,你這大傢伙來得正好!」菜頭哥抹了把汗。

  「嗯,收到你的消息就來了。」

  陳光明掃過倉庫里堆積如山的電器。

  21寸牡丹牌彩電箱摞成牆,燕舞雙卡錄音機塞滿牆角,還有三五台雪花牌冰箱被油布半蓋著。

  「貨源這麼足,卻卡在最後一哆嗦上。」他拍了拍大解放厚重的鋼板,「路,該往寬處走了,菜頭哥。」

  菜頭哥拎過兩把璃腿板凳示意坐下,從舊棉襖內袋掏出皺巴巴的大前門,「樂清這攤子剛捂熱乎,飛鹿廠那幫人還在暗處盯著————你又琢磨啥新路數?」

  「台州。」陳光明吐出煙圈,目光穿透倉庫高窗投向東南方,「三門口大橋年底通車,黃岩路橋的小商品市場已經聚起人氣。」

  「我們在那兒建供銷總站,北接寧波上海,南貫溫州福建,你的電器、我的皮鞋塑編袋,都能扎進新地盤!」他從公文袋抽出一份台州地區交通規劃圖,紅筆圈出路橋區,「橋頭堡,就釘在這兒!」

  菜頭哥手指在路橋二字上重重一按,「娘的,吳德彪在樂清仿咱們鞋,台州可沒他的爪子,但建站要錢要人還要批條子————」

  「錢,供銷總站帳上能挪,人,余平帶骨幹先扎過去,批文—」陳光明從內袋摸出蓋著溫市工商紅章的文件,「溫州總站的成功案例就是敲門磚,台州工商局王副局長是瑞安人,汪師兄牽上線了。」

  他壓低聲音,「更緊要的是運輸網,台州灣漁船碼頭日夜吞吐,咱們的大解放要是能搭上漁船卸貨的順風車,成本能砍三成!」

  菜頭哥豁然起身,「於,當年在樂清打飛鹿廠,靠的是你織分銷網、這回還是老規矩,你鋪台州地面的供銷點,我疏通電器批發的暗渠!」

  他突然想起什麼,從冰箱後拖出個木箱:「瞧瞧這個,樂清作坊新搞的玩意兒!」

  箱裡躺著二十多個巴掌大的黑匣子,天線鋁亮。

  「微型半導體?」陳光明挑眉。

  「這叫手持收音機,日本零件,樂清組裝,成本壓到十五塊。」菜頭哥眼底精光閃爍,「台州漁民多,出海就圖個響動,這東西綁在塑編袋裡搭著賣,絕對是殺招!」

  三月初的台州路橋,空氣里瀰漫著海腥味。

  陳光明那輛飽經風霜的大解放,此刻正深陷在通往預定倉庫點的最後一段泥濘爛路里,沉重的車輪徒勞地空轉,甩出的泥漿糊滿了後車廂板,也濺在路邊幾個穿著膠皮圍裙、正費力推著板車運送魚獲的漁民身上。

  「娘的,這鬼地方!」副駕上的菜頭哥狠狠拍了下車門,「光明哥,你圈這橋頭堡,地皮還沒捂熱乎,倒先把咱的鐵馬給陷住了,這路比樂清鄉下還不如!」

  陳光明沒搭腔,眉頭緊鎖盯著窗外。

  遠處,三門口大橋巨大的水泥橋墩已巍然矗立在灰濛濛的海天之間,他推開車門跳下去,冰冷的泥水瞬間沒過了腳踝,余平帶著兩個骨幹也從後斗跳下,二話不說抄起車上的撬棍和木板。

  「少發牢騷,搭把手!」陳光明的皮鞋陷在泥里,聲音卻沉穩有力,「路是死的,人——

  是活的,余平,板子墊右後輪,菜頭哥,你嗓門大,喊那邊推板車的兄弟過來幫個忙,一人給包大前門!」

  菜頭哥嘟嘟囔囔地下車,臉上堆起慣常的江湖笑容,掏出皺巴巴的煙盒朝漁民吆喝起來。

  幾個漁民猶豫片刻,看到嶄新的香菸,又看看陷在泥里的大卡車,終於放下板車圍攏過來。

  人多力量大,號子聲、車輪摩擦泥漿的刺耳聲、引擎的嘶吼混在一起,大解放在一陣劇烈的顛簸後,終於掙脫了泥潭的束縛,搖搖晃晃地衝上了前方稍微硬實些的土路。

  倉庫是托本地一個中間人老海租下的,靠近小碼頭,牆皮剝落,鐵門鏽蝕,但勝在夠大,位置隱秘,能聽見潮水拍岸的嘩嘩聲。


  幾個人合力推開沉重的大門,一股濃重的鐵鏽、霉味和殘留的海腥氣撲面而來。

  「這地方————能放地方?」菜頭哥捂著鼻子,踢開腳下一個生鏽的鐵桶,哐當聲在空蕩中格外刺耳。

  「能遮風擋雨,能堆貨,能進出車船,就是好地方。」陳光明環顧四周,眼神銳利如鷹隼,已在腦中規劃出貨位和動線,「余平,帶人先清掃,菜頭哥,你跟我來。」

  他拉著菜頭哥走到倉庫靠里的一面牆邊,避開眾人視線,從貼身的內袋裡小心翼翼地摸出那份蓋著溫市工商紅章的文件副本,又抽出一張更舊的、摺痕累累的台州地區交通圖鋪在積滿厚灰的水泥地上,就著微弱的光線指點。

  「批文是敲門磚,但真要在台州灣站穩腳跟,光靠這個和汪師兄的面子不夠,王副局長是瑞安人,重鄉情,更重實績,溫市供銷總站是榜樣,台州這裡,我們必須自己把樣板立起來。」他用指甲在圖上的路橋小商品市場位置重重劃了一道,「這裡,人氣是有了,但散、亂、雜,我們要做的,不是去裡面搶攤頭,是在外圍,織一張看不見的網!」

  「碼頭卸貨,成本砍三成,這只是第一步。」陳光明壓低聲音,手指沿著海岸線移動,「台州灣漁船多如牛毛,漁民出海,回來帶魚蝦,我們的大解放,出去帶什麼?不能空跑,樂清組裝的半導體收音機,確實就是絕妙的搭頭,成本十五塊,綁在塑編袋上,漁民順手帶出去,在海上就能賣,到鄰近的漁村、小島也能賣,這是活水,能自己流動的貨!」

  「第二步,在路橋市場外圍,找可靠的人,開幾家不起眼的小五金店、雜貨鋪,它們不顯山露水,但必須是我們供銷總站的,漁民把收音機散出去,錢收回來,最終要匯聚到這些鋪子,同時,這些鋪子也是我們的眼睛和耳朵,市場裡什麼貨緊俏,飛鹿廠或者別的什麼人有沒有伸手過來,一清二楚,第三步————」

  「第三步,」菜頭哥興奮地接口,手指點向地圖上幾個沿海鄉鎮,「順著這些伸出去的地方,像撒網一樣,把我們的塑編袋、你廠里的皮鞋也鋪進去,漁民認了我們的收音機,自然容易認我們的袋子和鞋,這網就織成了!」

  「對,供銷總站就是網心,漁船和小鋪是網眼,這網要織得快、織得密,菜頭哥,疏通批發暗渠是你的老本行,碼頭漁幫、路橋地頭,得靠你儘快打開局面,余平帶人負責鋪點,我坐鎮總站,打通關節,調配貨源。」

  「記住,一個字快,這次的大橋通車就是時機,我們要在大橋通車前,讓這張網動起來!」

  菜頭哥重重抹了把臉,「放心,這海里、地上的門道,包在我身上,當年怎麼在樂清敲掉飛鹿廠的門牙,在台州,咱照樣能把根紮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

  小小的倉庫成了高速運轉的樞紐。

  余平帶著幾個年輕骨幹,像不知疲倦的工蟻,將堆積如山的塑編袋、成箱的前進牌皮鞋以及最重要的,那些用防水油布嚴密包裹的、塞滿樂清組裝手持收音機的木箱,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

  空氣中瀰漫著新塑料、皮革和機油混合的氣味。

  菜頭哥徹底展現了他在灰色地帶如魚得水的本事。

  他換上了本地漁民常穿的深藍色膠皮圍裙和解放鞋,整天泡在腥鹹的碼頭上,兜里揣著大前門和更上檔次的牡丹煙。

  他幫船老大扛過冰鮮筐,蹲在船艙里跟輪機手喝過嗆人的番薯燒,在瀰漫著魚腥味的小酒館裡,用夾雜著樂清腔的台州話跟人推杯換盞。

  不到半個月,幾個關鍵碼頭負責調度漁船泊位和零星貨運的把頭,就收下了他遞來的、用舊報紙包著的茶水費,默許了順路帶貨的生意。

  同時,在路橋市場外圍幾條不起眼的後巷裡,三家掛著為民五金、利民雜貨招牌的小店悄然開張。

  店主都是菜頭哥精挑細選的本地人,看著老實巴交,眼神卻透著活絡,小店門臉破舊,裡面卻收拾得乾淨,貨架後面都藏著一間小小的、帶鐵門的庫房。

  第一批試水的收音機,通過漁船悄悄撒向了近海。

  余平親自押送,跟船出海了一次。

  那艘陳舊的木質漁船在風浪中起伏,馬達聲單調轟鳴。

  當船艙里,一個年輕的漁民好奇地打開油布包,拿出那巴掌大的黑匣子,笨拙地擰動旋鈕,一陣帶著滋滋電流聲的越劇唱腔突然在鹹濕的海風中響起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隨即是驚喜的喧譁。

  船老大一把搶過去,貼在耳朵上聽了半晌,布滿風霜的臉上綻開笑容:「結棍,聲音推扳響,比公社廣播清楚,多少一個?」


  余平按陳光明的交代,報了個比樂清批發價略高、卻遠低於供銷社零售價的數字。

  船老大二話不說,掏出幾張油膩的鈔票:「先來五個,我給兄弟們都聽聽!」

  消息像長了翅膀。

  返航的漁船不僅帶回了魚蝦,也帶回了對小響器的熱切詢問和更多的訂單。

  漁民們口耳相傳。

  有個樂清來的陳老闆,手裡有好東西,便宜,聲音響!

  小漁村、近海小島的代銷點也開始主動找上路橋那幾家不起眼的小五金店、雜貨鋪。

  塑編袋和皮鞋,也順理成章地被搭了進去。

  這天下午,陳光明正在倉庫里清點新到的一批雙缸洗衣機,余平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異樣的興奮,手裡緊緊攥著個油紙包。

  「陳哥,你看這個!」余平把油紙包攤開在旁邊的木箱上。

  裡面是一台嶄新的手持收音機,塑料外殼程亮,天線筆直。

  乍一看,和他們賣出去的一模一樣,連樂清精工的模糊標識都仿得惟妙惟肖。

  但陳光明眼神一凝,立刻發現了不同。

  他拿起仿品掂了掂,分量略輕,擰開電池後蓋,裡面的電路板布線粗糙,焊點像蒼蠅屎一樣疙疙瘩瘩,旋動調諧鈕,傳出的聲音尖銳刺耳,雜音大得蓋過了人聲。

  「哪裡來的?」陳光明聲音低沉,指尖摩挲著仿品外殼粗糙的接縫。

  「路橋市場外圍,新冒出來個雜貨攤,擺在為民五金斜對面!」余平喘著粗氣,「攤主是個生面孔,精瘦精瘦的,眼神賊得很,他賣八塊一個,比我們的批發價還低兩塊,好些漁民圖便宜,都圍著他買,我擠進去偷偷買了一個,又找人打聽了,那攤主好像跟市場管理處一個姓林的副科長沾點親!」

  「姓林?」陳光明眉頭緊鎖。

  他想起前兩天去路橋工商所拜訪王副局長時,在走廊里匆匆瞥見過一個穿著藍色中山裝、梳著油亮分頭的中年人,眼神帶著審視,似乎姓林。

  他迅速在腦中梳理著汪師兄提供的台州關係網信息,這個林副科長,似乎沒什麼特別背景,但位置關鍵,管著市場攤位和零散稅收。

  「飛鹿廠在樂清被我們壓著,手暫時伸不過來,吳德彪那老狐狸,爪子倒是夠長!」菜頭哥不知何時湊了過來,拿起那台仿品,鄙夷地用手指彈了彈外殼,「聽聽這動靜,跟破鑼似的,八塊錢?成本頂多五塊,用的全是電子垃圾,這幫人,專會搞這種下三濫的勾當,肯定是吳德彪探到風聲,想用低價劣貨攪渾水,壞我們的名聲!」

  「未必是吳德彪親自下場,可能是他放出來的野狗,或者就是本地聞到腥味的土狼。

  「陳光明沉聲道。

  低價傾銷劣質仿品,這是最毒的一招,一旦讓漁民上當,對樂清精工這個剛剛建立的口碑將是毀滅性打擊。

  他踱了兩步,看著倉庫里堆積的貨品,目光落在那些嶄新的前進牌皮鞋上,又掃過角落裡碼放整齊的塑編袋,一個計劃迅速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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