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若只如初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鳳鳴洲北境的螭羲山上,薄霧瀰漫。

  掌門徐忍的床上躺著一個男子,他全身裹滿紗布,只露出兩隻眼睛在外。

  屋外,一個臉上有條疤痕,相貌平平的女子正坐在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在濕泥地上亂畫著。

  旁邊一個眼纏布條的中年男人拄著龍頭拐杖,悠悠開口道:「字寫得越發好了,柔兒。」

  名叫常向柔的女子停下了動作,丟掉手中了樹枝。

  螭羲山掌門徐忍接著說道:「凡兒他以後恐怕是廢人一個了,跟我差不多。你若是想走,便走吧,不會有人怪你的。」

  「師父!柔兒雖然不是知書達理的人,但也知道『仁義禮信』四字是怎麼寫的。」常向柔說著,摸了摸臉上的疤痕,不自覺地落下淚來。

  「凡兒日後即便甦醒,也定是修為根骨盡失,你又何必再被我兒拖累?」徐忍嘆了一口氣,使勁地用拐杖拄了拄地面。

  常向柔聽到了這話,腦海當中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還是自己剛進螭羲山的時候,因為資質平平,也沒讀過書,所以一直很自卑,自然少與人交往。

  直到有一天,一個名叫徐凡的少年進入了自己的生活。這個少年身上似乎有著一股特殊的感染力。他眼中沒有偏見,他會教自己識字,和自己修行,陪自己歷練。

  雖然這個少年和其他人的關係也很好,但我覺得,他的出現就像我生命當中的一盞明燈,對我尤為重要。

  後來,他是師父獨子的事情也被我們所發現。從那之後,我便不敢再和他相見。可沒想到,徐凡還是如以前一樣待我,在他的照顧下,我也漸漸地改變了自己。

  忽有一日,他和一些人要去那惡蛟谷歷練,我放心不下,便偷偷地跟了過去。陳凡輕敵冒進,正要被那惡蛟得逞之時,還好我過去將他給死命拉了回來,自己卻是躲閃不及,被那惡蛟的毒爪給抓傷了臉。

  「師父,你一直都以為我是受累於陳凡。可是只有我知道,若是沒有他,我恐怕不會像今天這樣!」常向柔滿眼噙淚,站了起來,轉身離去。

  徐忍拄著拐杖,愣在了原地,良久,他才撫須笑了起來,眼上布帛卻是又濕了起來。

  他拄著拐杖緩緩向前走著,薄霧的清氣湧入他的鼻腔。徐忍又想起了自己那早逝的妻子,只聽得他口中低聲念道:「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

  ——————

  清晨,張隱霄迎著初生的陽光,雙腿微屈地立在離岸邊數十丈的大地上。

  他深吸一口氣,閉起雙眼,身後黑影自然地包裹住這片天地。不多時,胸中的那抹山海真意像條小蛇一般環繞在他的身邊,張隱霄就這樣隨著自己的一呼一吸之間,左手右手交互出掌。

  直到力竭之時,張隱梟出現在他的面前,「來吧,接著昨晚,我用和你一樣的功力,繼續打!」

  張隱霄睜開雙眼,眼中卻是神采奕奕,他沒有拒絕,便和另一個「自己」開始互相鬥了起來。

  這一次,張隱霄的掌法不再飄忽不定,雖然質樸,卻顯得猶有掌勁。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又敗了。

  「不打了!」說著,張隱霄從一旁的地上散落的佛珠當中隨意地撿起一顆,握在手心,下一刻他便感到自己身處在一處高山腳下。

  善念入佛珠世界,惡念入主身軀。

  張隱梟舒展了這副軀體,他頓時就感受到一股屬於此地獨有的妖氣威壓。他笑著搖了搖頭,伸出手掌感受著這股磅礴的妖氣。

  片刻之後,他走到一旁,撿起了地上剩下的佛珠,數了數。又撿起地上的那本無名書,坐到地上,開始翻看了起來。

  另一邊的佛珠世界當中,張隱霄站在山腳下抬頭看著山上,他的臉上早已布滿淚痕,嘴唇止不住地顫抖。他奮力地抬腿向前走了一步,身上卻好似有千鈞之重。

  他曾在無數個夢裡遇見過這裡,沒想到今天竟會在這佛珠之中回到了這片養育他的大山。

  此地正是鳳鳴洲,林雁山。

  張隱霄雙手死死地攥著,似乎感受不到指甲嵌進肉里的疼痛一般。忽然,他回頭看了看不遠處的那條雞曉江,發現並沒有異常,這才轉過頭來。

  抬頭望去,記憶中那條數百級台階並沒有出現在眼前。張隱霄仿佛下了很大決心一樣,他快速地向上而去。一路上的這些場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這裡的地面和植被與記憶中相差無幾;陌生的是,這裡好似沒有一分一毫關於山海宗的蹤跡。

  半柱香的時間過後,張隱霄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他的瞳孔漸漸縮小,映入他眼帘的是一片茂密的松木林,而那本該在這裡的山海宗卻是不知所蹤。

  張隱霄痛哭流涕,蹲坐了下來,他想起了自己幼時在這裡的點點滴滴,想起了祖師祁正,師父祁天明,朱玉謙,劉花,李婉風……

  過了一會兒,張隱霄抬起腦袋,看向那片靜止的天空。他仿佛發瘋了一般,徑直朝著林雁山山頂奔去,路邊沒有人打理的雜草劃傷了他的皮膚,被撥開的樹枝鞭打著他的身子,他卻仍是不停下腳步,奮力掙開面前本該是一條石頭路的灌木叢。

  到了山頂,那本該是光溜溜的大石頭上已經布滿了厚厚的青苔,張隱霄也不怕腳滑,站到了石頭上面,面朝西邊,看著那定格的殘陽,他張了張嘴,喉嚨卻是哽塞得發不出聲音。

  他不相信這佛珠世界當中不會存在建築,因為上一次的大海邊,他還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幾艘靠在岸邊的小漁船和幾處漁家。

  張隱霄什麼也不知道。

  他只能崩潰地朝著西邊的天空大喊:「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你們都要這麼對我,我今年才十四歲……十四歲啊……」

  「能不能告訴我……告訴我一切的真相……」

  ……

  一頓發泄之後,張隱霄漸漸地平靜了下來,他緩緩直起發酸的雙腿,雙眼通紅地坐在雜草叢中,打起了坐。

  而剛才,掌控著這副身體的張隱梟也感覺到了異常,他根本不知道張隱霄在佛珠世界當中遇到了什麼,只能在外面干著急。直到異樣結束,他才放下心來,看著一望無際的天穹,輕聲笑道:「你給他設下的考驗,還真是不少啊。」

  張隱霄坐在濕潤的地上,腦海中卻是閃過一幕又一幕揮之不去的回憶,他很想就這樣出去,不願再受折磨,然而,他卻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脫離這裡。

  他只能強迫自己耐著性子,竭力想像自己現在根本就不是在林雁山,緊緊地閉著雙眼。

  忽然間,一句話闖進了他的腦海:聽山,閉目貼掌於高山之石,聆聽石中韻律。

  張隱霄不再猶豫,折下幾根木枝,將眼前大石頭的一處青苔打掃乾淨,閉起眼睛將手放了上去。

  石頭表面很是潮濕,冰涼的觸感從他手上傳來。

  這世界如此寂靜,是因為我一直在等你的聲音。

  張隱霄沒有聽到什麼「石中韻律」,卻只是聽到了自己心臟砰砰直跳的聲音……

  不知過了許久,張隱霄的手掌早已被石頭給弄得冰涼,他微微睜眼,只覺得天旋地轉,下一刻便回到了主世界。

  他有些愣神,低頭卻是看到了懷中那本無名書的第四頁,張隱霄隨眼看去,只見這頁上寫的是一套拳法,名叫「入海拳」。

  張隱霄撓了撓頭,沒有再細細看下去,轉身對著月光下的影子說道:「這顆佛珠當中是一座山……林雁山。」

  說著,張隱霄將手中佛珠單獨地放在一邊。

  張隱梟沒有現形,只是低聲說道:「知道了。」

  二心沒有再說下去,張隱霄抱來一塊石頭,又撿起身邊一塊鋒利的小石塊,專注地在石頭上刻畫了起來……

  ——————

  這一晚,身在望龍山的祁葉遙莫名其妙地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好像是很小很小的,躺在一片大葉子上,順著河流朝下漂去。

  她在葉子上想要站起來,卻是根本動不了,只能轉動腦袋看著四周。

  不一會兒,她突然就看到一座無比熟悉的高山出現在自己眼中。祁葉遙想要呼喊,卻只發出了一陣咿呀咿呀的聲音。

  再轉眼,她竟又看到了那個無比熟悉的少年出現在山腳,發瘋似的朝上跑去。

  祁葉遙只覺得心中很是疼痛,卻只能躺在葉子上順著水流流動……

  夜裡,柳茵的房門被敲響,她慢悠悠地打開了門,卻是見到了一臉焦急的王平凡和許清。

  柳茵心裡暗道不好,只聽得許清口中夾著哭音道:「宗主,你快去看看祁葉遙吧……她……她……」

  柳茵手指微動,霎時間整座繁花劍宗的燈全部亮起。許清攙著柳茵,跟在王平凡後面,快步走向祁葉遙的屋子。


  只見屋內蘇宏艷眉頭緊皺地蹲在床邊,祁葉遙躺在床上,眼睛緊閉,渾身暴汗,青筋凸起,嘴巴里還發著恐怖的怪聲。

  小黑狗朝著床上齜牙咧嘴,嗚嗚地低吼。

  眾人見宗主來了,便都乖乖地退到一旁。柳茵上前撥開了祁葉遙的眼皮,卻發現她目光渙散,瞳孔飄忽不定。她心中一驚,「再這樣下去,她可就要入魔了。宏艷,你快取鎮魂鈴來!」

  蘇宏艷趕忙跑開,柳茵指尖凝神,很快封住了祁葉遙的氣脈岔道,又讓所有人出屋,布下金光陣法,驅除邪祟。

  不一會兒,蘇宏艷拿著鎮魂鈴回到了屋裡,柳茵接過,立馬就布置了起來……

  忙完了一切,眾人看向床上昏迷的祁葉遙,卻是絲毫不見好轉。只見她嘴唇發紫,左右劇烈搖擺著腦袋,嘴裡說的話也沒人能夠明白。

  柳茵又推算了一番,卻發現祁葉遙根本不是走火入魔,她一時無法,正猶豫之時。她瞥見了一旁桌上屬於祁葉遙的那把「殘荷」斷劍,心裡卻是有了另一番決定。

  她將屋內的幾人遣散,也把不肯走的小黑給拖了出去,關上了屋門,吹滅了燃燈。

  屋外冉倩倩站在吳宇晨身邊,二人低聲交談,不時傳來陣陣低笑聲。

  「大師姐,葉遙她會不會有事啊,她這是怎麼了?」許清緊緊地抱著小黑,紅著眼眶抬起頭問道,「我從來都沒聽過見過會有人這樣……」

  王平凡和貪玩的鄭秀站在一旁,沒有說話,也是看向蘇宏艷。

  蘇宏艷不知如何回答,她仰望著西邊的星空,良久,她才開口道:「你怎麼還不來?你小妹如今都這樣了,還不快來……」

  話音未落,只聽得她的師妹周月娜走了過來,說道:「你為何不去找他呢?或許那個男人會有辦法。」

  蘇宏艷深吸一口氣,面朝著祁葉遙的房間,低聲說道:「小遙,等我回來,等你哥哥回來!」隨後,她便腳踏梨花劍,朝著西邊疾馳而去。

  屋內,一個渾身冒著靈光的白髮老人站在祁葉遙的床邊,他用手打開了她被點住的穴竅,又拉起她發黑的雙手,端詳了一番,又放了下來。

  「老前輩,不知祁葉遙她這是怎麼了?」柳茵站在一旁焦灼地問道。

  縱是身為一派之主的她,也實在不知祁葉遙的病症如何救治。她實在無法,也只能嘗試著喚起劍靈,死馬當活馬醫。

  白髮老人捋了捋雪白鬍鬚,在屋內踱了幾步,這才開口道:「這丫頭命苦,我也不知道這樣是為何,但我觀她心神,仍是完整,所以……」

  話到這兒,老人沒有再說下去,而柳茵也猜到了劍靈的意思——只能靠祁葉遙她自己。

  歸墟血塹之畔,張隱霄正學著書中的推山掌第二式——推雲。他身後的影子分離了出來,立在於他身後不遠處,嘆息了一聲,自言自語道:「老東西,你還真是害人不淺……」話音未落,影子順著月光下的陰影,以極快的速度朝東而去,消失不見。

  張隱梟也沒有把握祁葉遙能夠自己走出那片深淵,所以他冒著被天宮發現的危險,也要脫離本體前去相救。

  因為她是他的親人,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他來到了林雁山腳下的雞曉江畔,沿著江邊的陰影遊走,找尋著困在這裡的祁葉遙。

  夢境之中,祁葉遙眼睜睜地看著林雁山和張隱霄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自己連呼喊都做不到。轉瞬之間,她心中萬念俱灰,一道道聲音從這寬大的荷葉之下,從這條泛黑的雞曉江水之中傳來:

  「他們都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你就是個孤兒!連自己從哪兒來都不知道!」

  「師父他們前去赴死,都是因為你!」

  ……

  祁葉遙總算知道了自己現在只是一個嬰兒,她咬著牙,想哭卻哭不出,仿佛就快要窒息。

  她想掙脫開來,她想擺脫這些惡毒話語的侵擾,卻是根本做不到。

  她看向前方的河道,竟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深淵。

  正當她想放棄的時候,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嗓音:「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你以後回去重建山海宗,我去那什麼歸墟血塹……報仇!」

  祁葉遙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睜眼看時,只見自己躺在床上,那個名叫「殘荷」的老頭子和柳宗主正滿面愁容地盯著自己看。


  白髮老人見到祁葉遙甦醒了過來,臉上終於浮現了笑容。

  柳茵看到祁葉遙醒了過來,上前一把抱住她,老淚縱橫,絲毫沒有了身為宗主該有的威嚴,倒像是一個疼愛孫女的奶奶。

  屋外的眾人聽到動靜,也紛紛走了進來,劍靈一個轉身便回到了斷劍之中。

  眾人見到祁葉遙甦醒了過來,皆是一陣寬心。只有另外兩人感到有些「惋惜」。

  祁葉遙呆呆地看著眾人,疑惑地問道:「你們這樣幹嘛?宗主,我咋了?」

  柳茵疼愛地撫摸著祁葉遙的腦袋,心裡明白,祁葉遙已經完全不記得夢裡的場景,便說道:「你剛剛做噩夢了,在床上張牙舞爪的,把許丫頭給嚇到了,這才把我們所有人都給喊了過來。」

  祁葉遙轉頭看著一旁的許清,後者只是站在那兒不失禮貌地笑著。

  小黑一把就跳上了床,鑽進祁葉遙的懷裡,嚶嚶地叫著。

  眾人眼見祁葉遙無礙,便都回去睡覺了,屋裡只剩下柳茵和許清,王平凡還要留著看看,卻被呂鏡給拉走了。

  「宏艷呢?怎麼不見她來?」柳茵看著窗外問道。

  「大師姐怕小遙她有事,便去找那個叫潘小滿的人了。」許清回答道。

  祁葉遙坐在床上假裝不在意地喝著燕窩粥,心裡卻是希望潘小滿能快些和蘇宏艷來看自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