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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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東升西落,天氣由暖轉涼,晨來漸晚,夜來漸早。

  眼看著秋分的到來,張隱霄仍是和「自己」躲在這歸墟血塹的岸上。日日受磅礴妖氣的威壓,日日打坐,有時一坐便是一天一夜,只為能夠找到書上所說的那抹山海真意。然而事與願違,這些時日過去,張隱霄仍是毫無進展。

  「大風起兮雲飛揚!」張隱梟撤去黑影,迎著裹挾沙塵的大風長吟,「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啥意思?」張隱霄只覺得這句話很有氣勢,卻是想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張隱梟回過頭白了他一眼,又嘆了口氣,沉聲說道:「當初師父在山上讓你多讀些書,你就是不讀,非得去砍什麼柴。」

  張隱霄聽聞,有些羞愧地低下了頭。此時,正值秋日黃昏,他看向那邊被群山遮擋住的落日,心中的後悔之意也逐漸顯現。夕陽西沉,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也不知道,小遙現在怎麼樣了。」張隱霄忽然想起望龍山上的祁葉遙頹然地躺倒在地上。

  「怎麼,又想她了?」張隱梟有些戲謔地說道。

  他沒有答話,只是接著問道:「你說,潘小滿咋那麼厲害啊?」

  「我哪知道,人家天賦異稟唄,又或者是從小就努力呢?」張隱梟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是罵道:「你他娘的不也天賦異稟嗎,要不是頭上這破天宮,哪有這些破事兒!」

  「那你跟他打一架,誰贏?」

  張隱梟頭疼不已,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下一刻,便驟然消散,回到影子當中了。

  「打不過就直說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張隱霄撇了撇嘴,重新坐起身閉眼打坐,一吐一納之間,似乎有著些許清氣流動。

  而那本無名書,直至今日,也只翻開了第一頁。

  是夜,群星璀璨,明月高懸。正要重新入定的張隱霄,忽然聽到北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他趕忙坐起身奔去,一道閃光突然迸發,將他掀倒在地上。

  待塵埃落定,只見半空之上,一個渾身浴血的漢子正獨戰群妖。他滿頭長髮凌亂,胡茬不整,脖頸上掛著一顆明晃晃的珠子,手中緊緊握著一柄長槍,似乎有些顫抖。

  張隱霄瞥見地上整齊地擺放著還未燃燒殆盡的紙錢,又看了看半空中似乎有些支撐不住的男子,心中猶豫一番,隨後便默默地呼喊起了張隱梟。

  「這天道如此不公!你們妖邪毀我家園,殺我家人!」那漢子嘶吼著扯下脖頸上的珠子,「今日,我便要在這山海先人的骸骨旁,與你們同歸於盡!」

  說罷,他就使勁地拽下脖子上的那顆珠子,正要扔向面前聚集而來的一眾妖邪。千鈞一髮之際,只見一道黑影瞬間閃現,一把將他攬住,扔到了地上。

  那漢子正要破口大罵,黑影驟然將此方天地籠罩。張隱梟朝著那群妖邪衝去,一拳一掌之後,只餘下血霧飄散。漢子呆呆地望著救下自己的黑影,那顆珠子緩緩從他手中滾落,掉到了地上的血泊之中。

  張隱霄走到漢子身旁,正要扯下布條來為他止血。那漢子卻好似發瘋一般,使勁地抓著他的肩膀,怒道:「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

  張隱霄不知所措,那漢子放開了他,口中吐出一口鮮血,似笑非笑地說道:「家人已逝,我只想來這裡多殺幾個妖邪,再下去陪他們……」

  幾滴清淚從漢子眼角滑下,「在下胡凌,拒雲洲人士。曾經我也有一個幸福的家庭,妻子賢淑,兒子聰慧,鄰里團結。可是,我不過出門了三天,回去時,所有人都死了……死了!」

  「我們拒雲洲,時常會傳出哪個村子哪個地方的人們被妖邪給屠殺殆盡,卻沒想到,這劫難輪到了……」

  張隱霄張著嘴,一臉震驚,胸中怒意也緩緩升起。

  「小兄弟,你不該救我的,你應該讓我下去……」漢子將地上那顆沾滿了血跡的珠子撿起,用衣袖擦了擦,遞給了張隱霄,「小兄弟,這顆珠子是我胡家至寶,必要時打破它,爆發的衝擊足以讓一個神仙境的修士喝上一壺的。」

  說著,他擦了擦滿是鮮血的嘴角,笑著說道:「小兄弟,還沒請教你的姓名?」

  「張隱霄……山海宗弟子。」

  胡凌睜圓了眼睛,狐疑地打量著面前這個少年,過了一會兒,釋然地笑道:「不重要啦!不知隱霄小兄弟如今是什麼境界了?可是在這血塹岸邊以妖氣修煉自身的?」

  「我還什麼都不會,只是初學。境界一事,更是不知。」張隱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剛才那道與你一般無二的黑影是怎麼一回事?」胡凌不可置信地問道。

  「那是我身後的影子。」張隱霄如實回答,他不願對將死之人說謊。

  胡凌正思量著,突然就用手捂住胸膛上冒血的傷口,嘴角抽搐,不停地喘著粗氣。張隱霄見狀,有些不忍,正要開口,漢字仿佛知道了他的意思:「隱霄兄弟,在下現在一心求死,你不必掛懷。既然你不知境界一事,那我便與你說道說道。」

  說罷,胡凌掙扎著坐直身子,聚斂最後一口真氣,緩緩說道:「世間境界,大致分為人仙境,地仙境,神仙境,天仙境。每個境界之下,又細分了些許境界。其中人仙境下分有斷塵,明心二境。地仙境下有通幽,亦可說是見靈和生象兩個境界。我如今,不過就是一個小小的通幽境罷了。」

  說到這兒,胡凌抬頭望向星空,眼中充滿了不甘,頓了頓,他轉頭看向一臉認真的張隱霄,接著說道:「再往上,就是常人一生都達不到的高度了,我也是聽人說過。只那神仙境界,便由破妄,窺天,入神三個境界組成。步入此境,據說彈指間便可呼風喚雨,元神出竅。再往上,這世間便無人可及。天宮曾設下禁制,世間萬物皆不可步入天仙境,據說那天仙境之上,還有一個境界,好像與『聖』這個字有關。」

  「天仙?禁制?」張隱霄心中甚為不解,雖然胡凌所說他聞所未聞,但是這『天仙』『禁制』四個字似乎勾起了他心底埋藏的一根長弦。

  胡凌哈哈大笑,抹了下嘴唇,隨後又面無表情地抬頭凝視著天穹。

  良久,他才說道:「那事啊,隨著時間的流逝,也漸漸地變成了傳說。我小時候聽師父說,萬年前曾經有三十六位證道真君聯手在世間蕩平妖邪,後來又一同登上天穹,用世間美玉在天上建造了一座宮殿,世人稱其為天宮。再然後啊,又過了不到千年,那些天仙就合力在天上給天下設下一道天地禁制。這禁制之下,天下妖邪不得橫行於世;然而,禁制之下,無論如何,再無生靈可以踏入那至高的天仙境。若有世人想窺探一番其中奧秘,就會引來數道天雷劫的鎮壓。」

  張隱霄雙手攥緊,他身後的影子也在這時躁動起來,張牙舞爪的模樣,讓胡凌好奇地看了過去。

  「似乎,這天地禁制,沒什麼用。」張隱霄望向遙遠的另一邊岸上,一個妖邪的背影緩緩消失不見。

  胡凌長嘆一聲,眼中充斥著悲傷,他站起身,憤怒地用手指著天空:「是啊!要是這禁制當真有用的話,這天下就不會有人會被無緣無故地殺害!要是這天宮清明的話,就不會有地方接連數年大旱大澇,百姓易子而食!更不會有宗門慷慨赴死,只求在蒼生眼中不被玷污!」

  張隱霄瞪圓了眼睛,渾身劇烈顫抖。正要追問,卻見胡凌猛地躍起,像離弦的箭一樣,刺進塹底赤河當中。

  胡凌在空中緩緩閉上雙眼。最後一句話,他是說給這個少年聽的。他曾在他那隱世的師父口中,得知了山海宗眾人赴死的真正原因。

  他來到此地,不過是為了祭拜一下山海先人,之後再用自己的性命拉上幾個妖邪作為墊背。

  這個少年在說他是山海宗弟子的時候,眼神中充斥著許多情緒,但更多的,是悲痛。他相信這個少年確是山海遺骨,所以,他想讓這個少年明白。

  但他又怕說破太多,會引發天宮注意,便只能這樣隱晦地告知少年真相。少年能否明白,也與他無關了。

  他雖然沒什麼大出息,但是他願意相信,這個平平無奇的少年,會達到他無法觸及的高度。

  「張隱霄,好名字!小兄弟,我胡凌去也!」他欣慰地笑了笑,自己終於可以去見自己所愛的人了。

  隨後,張隱霄便在岸上聽見一聲巨響,他低頭看去,只見赤河當中掀起一層巨大的水花,隨後,一群妖邪浮屍於水面,又逐漸消散。

  張隱霄趴在岸邊,張著嘴,伸著手,雙眼通紅。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一個對生毫無希望的性命,就這樣消逝於世間。

  「蚍蜉猶可撼大樹,奈何世間無梟雄?」

  就算是死,我也要做出一番動靜,我也要讓這死寂的赤河,激起層層水花!

  我胡凌,不是孬種!

  妻子,孩兒,我下來陪你們了!

  ……

  張隱霄就這樣,伸著手,一動不動。

  張隱梟嘆了一口氣,緩緩現身,坐在他的身旁,欲言又止。


  他知道,張隱霄是善念,受不得生死離別。但他也無法,畢竟,這是修行路上必須經歷的事情。

  「你是不是知道很多事情,只是因為我現在很弱,弱到根本無法接受那些事情,所以你才沒有告訴我?」張隱霄緩過神來,紅著眼睛問道。

  「是,你現在確實不能知道太多事情。」張隱梟有些驚訝,他望向少年。

  後者面無表情,只是嘴唇微微顫抖。

  張隱霄抬頭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那些繁星不知去了哪裡。

  「隱霄,隱霄……隱霄。」張隱霄像是瘋魔了一般一遍遍地念著自己的名字。

  過了一會兒,直到東邊響起雞鳴聲。張隱霄站起身,徑直地走向白骨前方,深深鞠了一躬,便就地閉眼打坐。

  張隱梟有些奇怪地望向這個少年,只胡凌一事的發生,就讓他有點看不穿少年的心理。

  下一刻,他便驚奇地發現,從張隱霄的袖中毫無徵兆地飄出兩股氣流縈繞在鼻尖。

  張隱梟趕忙打坐,身後陰影便像往常一般籠罩了二人。

  張隱霄閉著雙眼,感受著自己的一呼一吸,吐納之間,他心有所感,似乎感到胸中有一股外來的氣息匯入。他不敢睜眼,也不確定這是否就是書上所說的那股山海真意。

  一陣大風吹過,張隱霄懷中的無名書不知怎的掉在了地上,書頁隨風而動,卻只翻開了第二頁。

  二人仍是閉著眼,絲毫不知外界發生的事情。

  張隱梟只感到自己心頭有一股強大的氣息在四處遊走,其中似乎有著群山巍峨之態,又好像有著百川入海的浩瀚。他心中大定,歷經這些時日,終於把這捉摸不透的山海真意在秋分後夕給悟了出來。

  他緩緩睜眼,只見面前的張隱霄仍是像平常一樣,緊緊地閉著眼,皺著眉頭。

  張隱梟低下頭,發現無名書上已經翻到了第二頁。他沒有動這書,只是好奇地湊近看了看張隱霄的內心,這才大笑了起來。

  張隱霄被這近在咫尺的笑聲嚇到,他睜開眼,生氣地說道:「幹嘛呢?」

  「蠢材,蠢材!你可真是個大蠢材!」張隱梟毫不客氣地笑道。

  「我要是的話,那你也是嘍?」

  張隱梟這才止住了笑意,咳了兩聲,這才解釋道:「你不是已經感受到自己吐納之間的那抹真意了嗎?怎麼還是一副無知的樣子。「

  「那個就是山海真意?」張隱霄又驚又喜。

  「不然呢,難不成,你要咱山海真意一呼一吸就能飛出一座山,噴出一片海來?」張隱梟仍是有些嘲笑地說道。

  張隱霄沒有理會「自己」的挖苦,復又閉上雙眼,開始感受這來之不易的山海真意。漸漸地,他仿佛從中感知到自己一路上所遇到過的山川河流。林雁山,紫彤山……靈石江仿佛畫卷一樣,存於這飄忽不定的真意之中。

  他再次睜開眼,面前的張隱梟已經消失不見。微風拂過,他這才注意到了地上——那本翻到第二頁的無名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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