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來者不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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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海宗師徒所處的赤河節段,數道妖邪的身影探出頭來,他們聽到岸上有些響動,於是便齊齊地看了過去。

  數月前,那些山海宗的修士來此傾力而戰,讓這赤河當中的一眾妖邪現在想起都有些瘮得慌。雖說那群瘋子盡數戰死,但是自家這邊卻付出了數個洪荒大妖的性命。

  他們爬到岩壁上,安靜地朝著岸邊挪去。

  岸上,善惡二念此時正相對打坐。張隱梟耳朵微動,他笑了笑,身後的黑影瞬間瀰漫,將打坐的二人包裹起來。

  一眾妖邪爬到了岸上,四處張望著,卻不見有任何人的身影。他們疑惑地相對而望,一個蠍尾老妖口吐人言道:「想必是哪個前來祭拜的人罷了,回去吧。」

  不遠處的響動讓張隱霄睜開了眼,他盯著那些面容可怖的妖邪,自發地握緊了雙拳。

  隨後,他有些驚奇地看向張隱梟,問道:「這些傢伙看不見我倆嗎?」

  張隱梟斜著眼示意,順著他的視線,張隱霄這才發覺自己身處在一片黑色的半球當中。

  「你可以把這個當做一層障眼法,他們看不見我們,但是能聽到我們的聲音。所以……」說著,張隱梟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那些趕上岸來想要開刀的妖邪,失望地退回了赤河當中。

  張隱梟這才說道:「以後每天,我都會作法,讓你在這裡面安心修煉。」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但是,這血塹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邪氣,隨著時日增多,這邪氣會逐漸侵蝕你的身心。如果能將這氣為自身所用,那麼將會受益頗深。反之,則會走火……入魔!」

  張隱霄看向不遠處那些白骨,心中已經不像先前那般害怕。他現在一心修煉,只為能夠早些和血塹當中的群妖碰一碰,這樣,才能讓這些骸骨得以安葬。

  就這樣,張隱霄一日復一日地閉眼打坐,尋找著那抹不知是否成形的山海真意。而張隱梟,則是要麼翻看那本無名書,要麼就是行至遠方弄些吃食。

  忽有一日,張隱霄一人修煉之時,他聽到上空傳來聲響。張開眼,之間是四個光彩奪目的修行中人。

  他身處黑影當中,本不想理會,卻看見為首一個男子快步而來。

  張隱霄心中疑惑,難不成他們能看到自己?

  為首男子抱拳說道:「在下錢流刀,我們四個乃是拒雲洲青田山人士,聽聞山海宗師徒盡數戰死在此地,特意前來祭拜。不知小兄弟姓甚名誰,來自何方?」

  張隱霄走出黑影,殊不知,張隱梟設下的黑影,只能遮蔽妖邪之物的視線。

  他也抱拳行禮說道:「在下張雁,落世洲望龍山人士。」

  「可是那繁華劍宗?」與錢流刀同行一女子驚奇地問道。

  「正是,有什麼問題嗎?」張隱霄不解。

  「據說繁花劍宗一脈追求天下萬法皆可一劍破之,實在是厲害的很。」那女子答道,眼中充滿了嚮往,「在下紫彤,很高心認識你。」說著,伸出了手。

  張隱霄有些猶豫地與紫彤握了握手,錢流刀笑著說道:「不知張兄弟在這裡做什麼?」

  「自然是前來祭奠一下山海宗先人,順便領教一下此地的妖氣。」張隱霄想到張隱梟跟他說過的妖邪之氣,竭盡全力克制自己的悲傷,不露聲色地答道。

  「那便不打擾張兄弟了。」錢流刀笑著說道,雖然眼前這個孩子不過十四五歲模樣,可誰又知道他是不是某個大宗師呢。另外沒說話的兩人跟著來到那堆紙灰後方,四人紛紛跪倒,拿出祭品,拜了起來。

  張隱霄用餘光打量著四人,又看向白骨,心中有說不出的難受。

  片刻,四人祭拜完成之後,錢流刀上前告知了一下張隱霄,便帶著餘下三人向西離去。

  張隱霄愣愣地望向地上那還有餘燼的灰和還沒有燃盡的長香,一時口中梗塞。

  「怎麼,想換個地方了?」張隱梟不知何時已經回到影子當中,這時又冒了出來,笑著說道。

  「嗯。」張隱霄只是簡單地應了一聲,他不想表露出太多的情緒,雖然他知道張隱梟能夠直接看穿。

  「這樣吧,再往南邊去個幾里地,那裡有顆高大的榕樹,雖然已經死了。」

  張隱霄上前叩首道:「師父,祖師,師兄師姐們,弟子前去修行,不日便回來看望你們!」

  張隱梟見狀,也上前跪拜,眼神中充滿了傷感。


  二人並排走著,張隱霄問道:「你現在是什麼境界了?」

  「我也就是個普通的修士,只不過我的一招一式看著很厲害而已,實際上沒什麼大用。」

  張隱梟騙了他,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只是身上所有的惡念匯聚而成。雖未入魔,卻已修習魔道之法。

  所以,只要張隱霄的修為提高一尺,那他的修為就會拔高一丈。何況在山海宗時,張隱梟在一個個夜晚,獨自一人迎著月光,苦苦修行。

  這些,張隱霄也無需知道。

  想到這兒,張隱梟嘴角微微上揚,他拍了拍張隱霄的肩膀,笑著說道:「你放心,只要你扛不住的時候,我便會接替你的身軀,不會讓你死得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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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誒呀!死人啦!快來看看吶!」清晨,苦竹村村頭旮旯河岸旁,一個正在河邊錘衣的中年婦人尖著嗓子,大聲叫到。

  村民們忙不迭地跑了過去,只見村頭的河流中,一個僵硬的屍體卡在石橋洞上,隨著水流不斷浮動。

  有幾個大膽的村民跳下河,一起將那屍體打撈上岸,眾人上前一看,發現竟是村南頭秦家的漢子。

  隨即人群當中就有人向南跑去,其餘人遠遠地看著,只留下村長鄧富和兩個漢子蹲在附近的田埂上,等待著秦家人的到來。

  此時,戚玉正躺在床上,和自己的骨肉嬉鬧著。報信的人來到院前,使勁拍打著院門。戚玉還以為是丈夫回來,正要下床開門,只聽得報信那人大聲喊道:「戚玉啊,你家男人死了!快去村頭旮旯河橋看看吧!」

  戚玉瞪大了雙眼,雙腿有些發軟,還好伸手扶住了身旁的櫥子。看著懷中的戚蘭正望著她,咿呀咿呀地笑著。

  戚玉踉蹌著打開了院門,只見門外站著的是村東頭的劉康。劉康見到她,便焦急地說道:「快隨我走,你男人是淹死的。」

  「劉哥,秦三他……他還有沒有……救?」戚玉斷斷續續地說道,顯然是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臉都泡紫啦,你還是先有個心理準備,救,肯定是救不回來了。」劉康不加掩飾地說道。

  「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戚玉渾身發軟,但她又怕跌倒摔著孩子,便強撐著跟隨劉康,快步走向村頭的旮旯河。

  快要到旮旯河時,戚玉看見三兩村民聚在一塊兒,不知道在議論些什麼。

  鄧富見她來了,便上前說道:「戚丫頭,你得先有個準備。三兒他似乎是夜裡喝多了,栽進河裡就沒有醒過來的。」

  「不可能,秦三他會水,怎麼可能會淹死呢?」戚玉搖著頭,表情痛苦。

  他在鄧富的陪同下,走到了那個躺在地上,每日令她感到失望的男人身旁。

  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使勁踢了踢渾身發紫,一動不動的秦三,嘴裡罵道:「狗東西,快起來啊,起來打我啊!孩子才剛出生幾天吶,你就死了,你要我們娘倆怎麼辦?你這個沒良心的……」說著,大哭了起來。

  懷中的戚蘭嘴裡含著手指,見到娘親哭了起來,她便也在懷中大哭了起來。

  戚玉跪倒在地上,雖然這個男人自己沒有愛過多少時日,雖然這個男人心中也未必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但當她真正看見死去的他時,心裡卻還是感到一陣說不出來的痛苦……

  鄧富叫人拿來一片草蓆和幾大捆秸稈,又讓兩個漢子將秦三挪上草蓆,用秸稈蓋住,戚玉哭著上前想要再看看,卻被三嬸攔了下來。

  三嬸傷心地看著這個苦命的女子,年少時被父母嫁給這個有些弟子的秦家,沒過上幾天好日子,秦三就因為賭債賠掉了家中所有值錢的物件。懷過一個孩子,卻因為一個冬夜秦三醉酒,把戚玉打了一頓,結果第二天,孩子就流產了。

  如今,堪堪的剛有了孩子,當爹的就這麼死了。

  三嬸有些惋惜,輕輕地摸了摸戚玉的頭髮。

  戚蘭停止了哭泣,歪著頭看著眾人將自己爹爹的身子蓋住,並用草蓆給拉走了。

  三嬸從戚玉懷中將小嬰兒抱過來,她怕戚玉做出什麼激進的舉動。她有些難以置信,這女子心裡當真裝著秦三?

  戚蘭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奶奶,有些害怕,便揮舞著手腳,大哭了起來。

  響亮的哭聲喚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戚玉,她緩緩抬起滿是淚水的雙眼,看著大哭的戚蘭。三嬸將小嬰兒遞過來,戚玉接過,小嬰兒瞬間就止住了哭聲,笑了起來。


  戚玉親了親小嬰兒胖乎乎的小手,慘笑道:「小蘭,咱回家,回家……」

  說完,她便抱著小嬰兒,朝著家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戚玉抱著戚蘭,站在院門口,看著院子中央那口粗糙的棺材。村民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院子裡,低聲交談著,不時向她投來憐憫的目光。棺材是村長鄧富買來的,說是秦三好歹以前風光過,不能就這麼草草下葬。

  「戚丫頭,節哀順變。」四嬸走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村里人湊了點錢,先把後事辦了。」

  戚玉木然地點點頭,懷裡的戚蘭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情緒,不安地扭動著小身子。她低頭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映著自己憔悴的臉。

  秦三死了,這個家就只剩下她和這個剛出生的小生命了。

  「謝謝三嬸。」戚玉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天色漸暗,幫忙的村民陸續離開。戚玉將熟睡的戚蘭放在裡屋的床上,輕手輕腳地走出來。棺材停在堂屋中央,蠟燭的火光在夜風中搖曳,將秦三泛紫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戚玉站在棺材旁,低頭看著這個曾經讓她又恨又怕的男人。秦三的臉上已經經過簡單的整理,但依然能看出被水浸泡過的痕跡。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冰冷僵硬,與記憶中那個喝醉後滿臉通紅、對她拳打腳踢的男人判若兩人。

  「你說你會水,怎麼就淹死了呢?」戚玉喃喃自語,「我知道,咱們沒什麼感情,但為什麼我還是這麼傷心呢?」

  「你死了,我再也不用怕有人會打我,罵我。你走了,正好讓小蘭陪著我……」說到這兒,她再也說不下去,趴在棺蓋上痛哭起來。

  戚玉的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淒涼。她趴在棺材上,淚水浸濕了棺蓋。多年來積壓的情緒如洪水般衝垮了她堅強的外殼,平日裡不輕易流下一滴眼淚的戚家女人,此刻再也控制不住。

  「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她對著冰冷的屍體哭訴,「那年冬天你讓我流產,我躺在血泊里的時候,多麼想拿刀砍了你啊……」戚玉的指甲深深掐進棺材木板,「可我為什麼……為什麼現在……心這麼痛……」

  屋外,夜風嗚咽著掠過苦竹村的茅草屋頂,像是回應著她的哀泣。

  「你說你會改……每次打完我都說會改……」戚玉滑坐在地上,背靠著棺材,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早該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就這樣,戚玉背靠著簡陋的棺材,漸漸地睡了過去。

  屋子裡,戚蘭安靜地躺著,她看著頭上的房頂,過了好一陣子,這才熟睡。

  第二天很快降臨,公雞的報曉聲很快就驚醒了戚玉,她緩緩站起身子,摸著冰涼的手臂,輕手輕腳地走進裡屋,卻看見戚蘭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仍是安安靜靜的,不發出一點聲音。

  戚玉剛想上前抱起孩子,卻突然感覺一陣頭暈目眩,心臟也跳得厲害,支撐不住,直接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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