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兩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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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把吃飽飯當做理所當然,其實都忘了,能吃飽也就是這幾十年才有的。

  林澗曾經練趙孟頫的字帖——《汲黯傳》的時候,也讀到了這種相關記載,但那都是以前,當今社會還有這事,著實讓他不可思議。

  「吃人?」

  齊福驚呼出聲,一把打翻了面前的摺疊桌:「你是說那些東西……吃人?」

  帳篷外的霜越來越重,寒氣透過帆布滲進來,放在正中的鐵通里里炭火「噼啪」響了兩聲,火星子濺在潮濕的泥土上。

  張宴差人送來熱茶,一人分了一杯後,又有幾個人進來添了炭火。

  付瓊說得口乾,兩口將杯中茶飲了。

  阿瑤又給她添了杯茶後,問:「六門真是傳承你們供奉的蛇娘娘?」

  「媧皇造人的故事,知道嗎?」付瓊反問她。

  「知道。」阿瑤無意識的摩挲著茶杯邊緣,「不就是她用五色土捏人,泥人落地就有了生命,後來覺得太慢,就用藤條揮灑,泥點落地就有了很多泥人。」

  聽她這麼說,付瓊就猜到是從課本上學來的,她問阿瑤:「那,媧黃一共造了幾批人?」

  阿瑤沉思了幾秒,突然眼睛一亮:「是兩批人,一批是手捏的,一批是藤條甩的。」

  「算了還是我說吧,你們聽聽就行了,這都是六門自己的記載,你們當神話故事也行。」

  上古時候呢,天地之間是沒有人的。

  女媧娘娘天生地養,可覺得這偌大的世間只有自己,實在是太無聊了,偶然之下發現了泥土可以造人。

  這第一批人呢,是她親手捏的。

  當然,也不是我們現在意義上的理解的人,而是她仿照自己捏的,你們都知道,女媧娘娘人首蛇身,所以捏出來人自然也是人首蛇身。

  水神公工人面蛇身,赤發;相柳人首蛇身,有九個頭;燭九陰人首蛇身,全身赤紅色,睜眼為晝,閉眼為夜;委蛇人首蛇身,左右兩首,衣紫衣,冠旃冠……

  白矖也是人面蛇身,和騰蛇是她的護法,委蛇是神侍,幾人一起追隨女媧。

  後來呢,她覺得泥人不能都像自己,又捏了人首動物身出來,比如英招,馬面人身;畢方人面鳥身,雷神龍身人頭;陸吾人面虎身等等。

  這批人並不能稱之為人,都是我們傳統神話里的神。

  他們雖然神壽命很長,擁有神力卻無法繁衍,所以女媧覺得不行,又造了第二批人,也就你我這樣的。

  最開始人類和這些神混居,神的壽命再長也有隕落的一天,而人類雖然壽命不長,會生老病死,卻可以兩性繁衍,一直傳承下去。

  再後來,人間生了一場大禍,女媧補天神力耗盡而亡,幾百年後委蛇也因此身隕。

  據說委蛇死前,留下了神識在世。

  上古的事情,畢竟是個神話時代,你們不信也罷。

  夏商時期大概率是存在的,只不過沒有史料記載,或許真的像六門典籍記載那樣,那時候人神混居,最後神怪徹底在那個時代消失,那段歷史不知被什麼人刻意肅清,再也無從考據。

  有甲骨文記載:「庚戌卜,朕耳鳴,侑御於祖庚,羊百,侑用五十八,侑女卅。」

  意思是說——是叫庚的這個人耳鳴,想要治病,於是舉行了皇家祭祀,要獻祭一百隻羊,結果只祭祀了五十八隻,於是換三十個女人祭祀。

  這些人祀甲骨文記載很多,估計那時期的生產力還不發達,搞祭祀只是找個藉口補充蛋白質。

  直到西周之後,才有了明確的史料記載。

  然而吃人事件除了西伯侯之子伯邑考之外,就是春秋時期的「烹子獻糜」。

  付瓊又問眾人:「齊桓公知道嗎?」

  付瓊在這麼一問,林澗倒是想起齊桓公遇鬼故事。

  據說有年春天,齊桓公帶人去葵丘打獵,回程途中突然起了大霧,車隊在山裡迷了路。

  忽然看見路中冒出一團紫氣,有個大傢伙盤旋的路中間,像個小山包似的,拉車的馬夫嚇得直哆嗦,死活不肯往前走。

  齊桓公扶著車欄杆一看,好傢夥,一條比房梁還粗的大紫蛇橫亘在車前,她渾身鱗片閃閃發光,最嚇人的是長了兩顆腦袋。

  左邊青眼深邃如潭,右邊金光閃爍,少說有三丈高。


  齊桓公嚇得差點從車轅上栽了下來,他「刷」的抽出寶劍大喝:「何物在此裝神弄鬼?」

  「若有賢能輔佐,你必成一方霸主。」

  那巨蛇居然張口說了話,之後便化作一縷紫煙沒了。

  齊桓公嚇得不輕,回宮後一病不起。

  於是讓史官查閱資料,老史官哆嗦著翻出破書:「委蛇乃沼澤之神也,見之必成霸主。」

  齊桓公聽完大喜,翌日,竟然痊癒了。

  後來,齊桓公在管仲幾人的輔佐下,果然當上了春秋霸主,但他最終被活活餓死,屍體腐爛無人收殮。

  「春秋五霸之一,你不會想說……六門跟齊桓公的事有關?」

  「嗯。」茶續到第三杯時,付瓊停了下,呷了口茶,卻發現茶涼了。

  齊福又替她續上一杯熱的。

  付瓊繼續講:「這裡面,六門做了兩件事,一、明門入朝為官;2、暗門出山除『人傀』。」

  林澗突然明白了,齊桓公遇委蛇,應該是明門用的某種秘術。

  六門身懷絕技,當然不甘心只做陰司這行,於是將主意打到了齊桓公身上,士大夫的社會地位不言而喻。

  林澗問:「那第二件事呢?」

  付瓊潤了潤嗓子,繼續講——

  齊桓公有位廚子叫易牙,早年間被管仲諫言貶出了宮,但齊桓公晚年病重時,實在懷念他的廚藝,於是重新宣他進宮。

  易牙在回宮路上,發生了點意外,奇蹟般活了下來。

  入宮覲齊桓公時,恰巧有人行刺,他陰差陽錯替齊桓公擋了一刀。第二天齊桓公宣他行賞,發現一夜之間他身上的傷全好了。

  於是,易牙將自己的奇遇告訴了齊桓公,齊桓公聽了後大喜,立刻派人去尋找那個活死人,肉白骨的地方。

  這時的易牙特別想吃人肉,尤其是幼子孩童,於是他就騙家人說齊桓公想吃,並烹了自己的兒子去獻肉。

  齊桓公感念他的衷心,兩人分而食之。

  但這事被齊桓公身邊明門知道了,覺得蹊蹺,於是幫助暗門調查易牙,這一查才知道他變成了人傀。

  當然,要阻止這件事不容易,齊桓是一方霸主,易牙又位高權重,真讓他兩成了邪物,後果不堪設想。

  於是明門設計五子爭權,暗門趁機入宮才得了手。

  說到這裡,付瓊故事也差不多講完了。

  這和眾人熟知的故事出入很大,但有個信息點,人吃人的事都發生在戰亂饑荒年代。

  眾人聽得雲裡霧裡的,齊福不太確定的問:「但那個白衣女人,她看起來…完全正常,怎麼可能是怪物呢?」

  「這就是危險的地方。」付瓊掃了眼眾人,「她能完美混在人群里,不然等她……」

  後面的話付瓊沒明說,齊福猜到了。

  吃人!!

  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付瓊對著眾人說:「夜深了,大家回去休息吧,等明天女衣女人醒了,弄清死因,這事就該徹底了結了。」

  破四舊時,六門的祠堂被一把火燒了,當時還是爺爺付生冒死闖進去,才救下了委蛇牌位和典籍,但被大火燒得只有殘卷了。

  這東西在怎麼出現的,付瓊無從得知。

  只能先處理人傀再說。

  眾人各懷心事,紛紛回了帳篷休息,既然這事今晚了結不了,就只能等明天了。

  齊福躺下後,越想越不對。

  他後知後覺的問阿瑤:「你早就懷疑白家了是不是?所以那天從殯儀館出來,你故意跟我打聽紙紮的事。」

  阿瑤有點心虛,瞞著齊福的確是她小人之心了。

  「我是為了你好。」她詞窮,也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只能弱弱的狡辯一句,「畢竟這事牽扯到了你們六門。」

  「放屁!」

  齊福一頭扎進睡袋裡,把拉鏈扯得滋滋響:「你明明就是不信我!」

  阿瑤躺在睡袋裡,盯著帳篷頂混動的影子沉思,太多疑問在腦子盤旋:

  害死他們一家,又偷走屍體弄成人傀,是為了什麼?

  想到這裡,她的後背冒起一絲涼氣。


  還有她的眼睛,因為這場變故,竟神奇的能出分辨出人傀和活人,所有事情像一團亂麻一樣纏在一起,理不出個頭緒。

  算了,她就是個尋屍人,剩下的事她也管不了。

  帳篷里,煤油燈的光暈昏黃。

  阿瑤輾轉難眠,她伸出頭去齊福:「我一直沒想明白,你們齊家靠什麼謀生的?」

  齊福裝死,他在生氣中。

  阿瑤威脅:「你再裝死,就被別怪我不客氣。」

  齊福身子下意識的一抖,他可不敢得罪阿瑤,那後果他又不是沒嘗過。

  反問她:「你知道南北殉葬文化嗎?」

  「不知道。」阿瑤平躺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那把短刀。

  「北方流行厚葬,尤其關中一代承襲了帝王的習慣,土葬都是至少挖三四米,還做墓室,裡面會放一些桌子、茶碗、金童玉女之類的陶俑,墓口會用磚水泥封起來,棺材不會直接接觸到土。」

  阿瑤對這些倒沒有仔細了解過,一直以為土葬都是一樣,沒想到還有這麼多門道。

  「這麼豪華嗎?」

  「倒沒有皇帝陵墓那麼誇張,但和南方比起來確實精緻很多,瓷磚、對聯、門樓、風景畫都有,墓室里及其講究。」

  齊福又問:「那南方的呢,你了解嗎?」

  「埋三年,起棺再葬。」這個阿瑤倒是聽喜婆婆講過。

  齊福做起了身子繼續說:「三年爛完肉,四年爛完筋,剩下的就是骨頭,但有些復葬時,挖了出來屍體沒爛,筋骨有的還是連著的,這種輕則子孫病痛,重則家宅不寧,所以得剔筋骨,重葬。」

  「這就是我們齊家謀生手段之一,古時候齊家也做仵作。」

  「那人傀你們齊家如何處理?」

  夜更深了,等下的人影如巨獸匍匐,齊福吐出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聲音有些飄忽。

  「齊叔有套道具,總共一百零八把,柳葉的挑筋刃,厚背闊口的斬骨刀,一套傢伙事,比外科大夫還齊全。」

  「所以人傀也得剔?」阿瑤挑眉。

  阿瑤想到齊銘的長相,眉毛橫飛,人也孔武有力,看起來八字都很硬。

  也是,幹這行的,八字不硬早死了八百回。

  「嗯。」齊福狠狠吸了口煙,吐了出來,「人傀是借死人肉白骨,得毀掉顱蓋骨、脊椎骨、腕骨和膝蓋骨才行,不然傷的再重,睡個把月也就恢復了。」

  阿瑤沉默片刻,忽然問:「為什麼是這幾塊?」

  齊福慢悠悠捻滅了菸頭:「顱蓋骨藏魂,脊椎骨通脈,腕骨連心,膝蓋骨主行。毀了這四樣,任它如何,再也翻不了天。」

  *

  回了帳篷後,季爻也被吵得睡不著。

  他聽到睡袋和衣服布料摩擦聲,就知道林澗睡不著,偶爾的急促呼吸聲,是他極力克制情緒是狀態。

  季爻忍不住問好兄弟:「又想起你妹妹的事了?」

  三年前林澗的妹妹來部隊探親,本來早早約好了林澗去接人,結果上頭突然通知要出任務,他給妹妹發了簡訊後,就將手機上交了。

  等他第三天出完任務回來時,妹妹林棠就消失了,報警之後也無濟於事。

  三年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之後林澗就從部隊退伍,跟他成立了蒼狼救援隊。

  林澗一直愧疚自責,成立蒼狼的目的就是找妹妹,三年來也幫助了不少親屬失蹤的人,這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慰藉。

  這次找上六門就是季爻牽線搭橋的,沒想到跟六門會合那晚,他沒趕上飛機,第二天凌晨才到的。

  他安慰林澗:「好在這次見識了六門的厲害,總算看到希望了。」

  林澗不語,只一味的沉默。

  他找了林棠三年,杳無音訊,他一直安慰自己,只要沒看到妹妹的屍體,她也許就哪裡好好生活著。

  或許,是她貪玩,躲起來了。

  有時候,他甚至卑劣的想,哪怕她被拐去給老光棍當老婆呢,好歹還有條命在。

  萬一找回的是屍體,他又該怎麼辦?

  一種未知的恐懼襲上心來,從胸腔蔓延開來,漸漸延到四肢百骸,幾乎要擊垮他的骨肉。

  這一次,跟以往都不一樣,他眼睜睜看著面前有一扇大門,推開這個門,也許就有他想要的答案,但他膽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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