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伊恩的見聞
第478章 伊恩的見聞
麥迪遜侃侃而談。
「前兩天在皇后區碰到一個，自稱是亞特蘭蒂斯王室後裔，專門給富婆做心靈療愈」。收費是按分鐘算的。我進去坐了一會兒，他給我倒了一杯水裡加了檸檬片，跟我說這是「七大洋能量共振液」。」
義憤填膺的小魔女也是很有責任感。
「你怎麼回他的？」
「我跟他說，如果他能喝一口他的共振液，我就付錢。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這是純能量，不能喝，喝了會傷身。我就跟他說那你把錢退給那幾個客戶，不然我每天來你門口坐著。然後他退了不該收的錢。」
麥迪遜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伊恩沒有評價，只是看著她：「那你今晚是打算做些什麼？」
「本來是想去查那家廢棄工廠。有人在網上匿名發帖，說那邊晚上經常有奇怪的光，還有人聽到類似低頻嗡鳴」的聲音。我以為是有人在偷偷搞實驗，就過來看了一眼，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結果確實有點東西。」
「現在呢？」
「現在查完了。那邊暫時不會有人去。」她把袖口拉好，「超人管白天，夜晚就歸我了。」
伊恩再次豎起了大拇指。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並肩站在路燈下，夜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把地上細小的灰塵捲成一個弧形，又慢慢放下來。
遠處有一輛車從路口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了。麥迪遜站了一會兒，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上課。」
「你明天會來上課？」
「不一定。看今晚能不能睡著。」她擺了擺手，轉身朝著街道另一頭走去。她的步伐不算快，但很穩，路燈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隨著她的移動逐漸縮短，然後再次拉長，直到她轉過街角，那道影子在牆面上折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
伊恩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街道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還在吹，把地面上一片落葉翻了個面，繼續向前推移。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但在夜的覆蓋下很快就被吞沒了。
夜晚的城市恢復了它固有的節奏和輪廓，燈光在遠處排列成均勻的線條，延伸向看不見盡頭的方向。
「今晚還真是有些涼爽。」
伊恩沒有直接回家。他沿著街道繼續走了一段，穿過剛才和麥迪遜分開的路口，走向一條更寬的路。路邊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加油站，燈光很亮，照亮了門口那幾根半舊的立柱和貼著褪色標誌的儲物箱。
加油站旁邊是一家通宵營業的墨西哥卷餅攤，一輛改裝過的餐車停在空地上，車身上焊了一圈鐵架，掛著幾盞燈泡，把攤前那一小片區域照得泛黃。
「來吃點嗎？」
一個穿圍裙的胖男人正在翻餅，鐵板上的油脂發出滋滋的聲響，飄出一股混著洋蔥和辣椒的熟食氣味。
他腰間有大口徑手槍，這是夜晚敢於營業的保證。
餐車前面排著幾個人。
一個穿深色帽衫的男人正在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的速度很穩定，像是正在刷某種短內容：站在他後面的女人穿著一件過長的夾克，手機殼上印著一行褪色的字樣，看不太清具體內容。
再往後是一個推著購物車的人，車裡裝滿了空飲料瓶和廢紙板。
「垃圾食品，只適合早上吃。」伊恩沒有走過去，只是在不遠處的路燈下停下來，看著那片被餐車燈光照亮的小區域。
排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已經拿到了卷餅，接過紙袋時沒有直接走，而是站在餐車旁邊多停留了片刻，低頭剝開紙袋的一角，確認裡面的內容物。之後他什麼也沒說，把紙袋邊緣折好，轉身朝街對面走去，穿過一片沒有照明的空地，繞到一棟廢棄建築側面的台階前坐下來，低著頭吃東西。
伊恩在路燈下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拐過路口後，街道兩側的店鋪分布變得稀疏，有幾家店已經關了門，捲簾門拉到了底，門上貼著褪色的招租啟事和過期的社區通知。人行道上的路燈隔一段才有一盞，區間拉得比主街道更寬，在一些位置形成了一小段沒有光照的間隙。伊恩走在沒有燈的那段路上，能聽到鞋底踩在路面上細碎砂礫上發出的聲音。
他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來。對面的紅燈正在倒計時，旁邊一個路燈下坐著一個人，旁邊堆著幾隻黑色垃圾袋，袋口被紮緊了，沒有綁標籤。那個人穿著一件反光背心，背心上的反光條被路燈照得發亮。
在伊恩看向他的時候，那人也抬起頭來，看了伊恩一眼，又低下頭，沒有變化坐姿。
路燈在他身後亮著。
把他的影子拉向路邊那條乾涸的排水溝。
綠燈亮了。伊恩穿過路口，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前方的路燈逐漸連成了一線，照亮了一排店面。一家便利店門口亮著一塊燈牌，螢光字體在夜裡泛出淺藍色的光。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人正蹲在便利店旁邊的陰影里，面前擺著一排沒拆封的光碟，外殼反著光，像是剛從某個批發渠道弄來的。
還沒來得及拆掉外層塑料膜。
他注意到伊恩經過，抬起頭：「要盤嗎？」
「抱歉，我今天減肥呢。」伊恩的腳步沒有停，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動靜，像是光碟盒被重新放回地面，塑料外殼碰撞時發出的一聲脆響。
再往前走一段，路邊停著一輛沒有熄火的車，車窗開著一條縫，裡面飄出一股煙味。
伊恩走過時，餘光從那條窗縫裡看進去，有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正靠在后座靠背上，手裡握著一個紙杯。
這傢伙目光落在車窗外，像是看著街道對面的某棟建築，又像什麼也沒看。
伊恩走過了幾條街，路過了幾個路口，看到了幾個在路邊站著的人，看到了人行道邊緣那些疊放整齊但已經沾了灰的紙箱，看到了一輛停在巷口、後輪被千斤頂支起來的車，底盤下方墊著一塊已經被壓出凹痕的木板。
「這就是現代年輕人麼，不買房，住車裡。」他走得不快不慢，沒有刻意停下來，也沒有刻意加快。風吹過路口，把一片廢棄報紙從垃圾桶邊緣吹出來，在地面上翻了幾翻，然後貼在一根燈柱底部，紙面上還能看清幾行標題的大字，但字跡已經模糊了。
「那邊在做什麼？」伊恩走到一條更偏僻的街道時，遠遠看到路口圍著一小群人，在路燈下聚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形。地面放著一輛摺疊推車，推車上堆著幾件毯子和幾個塑膠袋，有人蹲在地上翻看一包煙。
一個人站在推車旁邊，正在講電話，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跟對方確認某個數字的篤定。另一個人正低頭在一個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像在清點什麼東西。
「傳銷麼。」
伊恩在街道對面停了一下，靠著路燈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也沒有改變方向。那群人沒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在路邊那幾個路燈下依次移動，每一個燈下都有不同的人影和不同的聲響，在深夜的街道上連成一片鬆散卻完整的網格。
伊恩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過一個彎，街道重新安靜下來。路燈重新變回了均勻的間隔，路邊的建築大多是民宅，窗戶里亮著稀疏的燈光。他在這一段路上沒有再看到街頭聚集的人群，也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響。
「走回去，消消食。」
隨後，伊恩走過了幾條街，在路口稍微停下來調整方向，沿著一條更窄的街道向前走。這條街兩側多是一些半地下的店鋪和居民樓的側門，路燈比主街上稀疏一些，光與暗之間的過渡更突然。
伊恩走過了那片立交橋下的通道，沿著一條更窄的街道繼續往前走。路燈的間距拉得更開了，有一段路完全沒有亮光，兩側是關著門的店鋪，捲簾門拉到底，門縫裡也沒有透出光。
空氣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像是空調外機的運轉，但響一陣停一陣，節奏並不均勻。
還會偶爾中斷片刻，給人一種正在被人不斷調整的感覺。
遠處隱約傳來一些聲音，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響，跟著又停了。
他在那段暗路走了幾分鐘，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比剛才聽到的那陣更急。不是跑，是在快步走，腳步節奏不均勻，偶爾停頓，像是邊走邊回頭。接著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牆面上。
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壓出來的一句短話：「別動。」
伊恩在幾步外停了下來。他還沒有完全走出那段暗路，距離聲音來源還有一段距離。
一輛廂式貨車停在路邊，車身側面沒有標誌，尾燈亮著，但引擎已經熄滅了。一個人正蹲在地上翻一個背包，動作很快，沒有仔細檢查包里的東西，更像是確認自己拿到了之後不再停留。
另一個人站在幾米外，身體貼著牆壁，是一個中年男人，半禿頂，穿著掉色的夾克，表情從驚訝轉向了更複雜的情緒變化，像是還沒想好是求助還是逃跑。伊恩沒有動。他站在距離他們幾步的位置，沒有出聲，也沒有後退。
翻包的那個人直起身時，看到了伊恩。
他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把背包關上，拎在手裡，然後側過頭對牆邊那人說了句什麼。
牆邊的那個人轉過頭來看了伊恩一眼，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他調整了一下站姿，向伊恩的方向走了一步，但也僅此一步。
他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把一件很小的東西握在掌心，看不清楚，但能感覺到他在握著它。
「別看這邊。」拿包的人對伊恩說。語氣不算凶，更像是一個簡短的告知，像是希望伊恩能理解這個約定並選擇配合。
他沒有拿出武器，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伊恩看著他們。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幾秒後，那個拎包的人先動了，他轉過身，沿著街道朝反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略快。牆邊那個人在他走了之後，也把手裡的東西重新放回口袋，轉身跟了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街道那頭越走越遠，腳步聲逐漸被街道的長度稀釋。
伊恩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直到背影融入了夜色中。然後他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那個中年男人面前。那人正慢慢直起身，像是剛緩過神，嘴角還有一點血，邊緣凝成一條細線。
他看了一眼伊恩，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確認沒有流血之後，又蹲下身，把被翻亂的東西攏回背包里。
伊恩沒有離開。
他等那人把拉鏈拉上，才開口：「你還好嗎？」
「沒事。」中年男人沒有抬頭，「包沒拿走。」
「需要報警嗎？」
「不用。」他已經站起來，拍了一下外套上的灰塵，「報過兩次了，每次都是登記一下，就沒有後續了。」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看了伊恩一眼，「你是附近的人？」
「路過。」
那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過頭：「謝了。」
伊恩沒有說什麼，目送他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街道深處。然後他轉身，繼續沿著原來的方向向前走。風從街口灌進來，帶動了牆角一張被踩扁的紙杯，它沿著地面滾了一小段，然後卡在排水溝的邊緣，不再移動。
「或許，麥迪遜的堅持也不是沒有意義。」伊恩走過了幾條街，前方的路燈依然是一段一段地亮著，暗區與亮區交替分布。他在一處已經關門的快餐店門口停下來，把口袋裡那根剛才放進去的冰棍包裝紙扔進垃圾桶，然後繼續向前走。
主街上偶爾還有車經過，計程車、舊皮卡、一輛開著遠光的廂式貨車。
有人在路口等紅燈時搖下窗戶透氣，有人坐在副駕駛座上低頭看手機屏幕，而伊恩則是感知著城市裡其他的犯罪。
怎麼說呢。
大都會的犯罪確實很少。
但是也不是沒有。
特別是夜晚。
或許，在這一片土地上，麥迪遜的做法確實有必要，超人只會管惡性犯罪，不會管一般夜晚的搶劫。
麥迪遜侃侃而談。
「前兩天在皇后區碰到一個，自稱是亞特蘭蒂斯王室後裔，專門給富婆做心靈療愈」。收費是按分鐘算的。我進去坐了一會兒，他給我倒了一杯水裡加了檸檬片，跟我說這是「七大洋能量共振液」。」
義憤填膺的小魔女也是很有責任感。
「你怎麼回他的？」
「我跟他說，如果他能喝一口他的共振液，我就付錢。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說這是純能量，不能喝，喝了會傷身。我就跟他說那你把錢退給那幾個客戶，不然我每天來你門口坐著。然後他退了不該收的錢。」
麥迪遜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講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伊恩沒有評價，只是看著她：「那你今晚是打算做些什麼？」
「本來是想去查那家廢棄工廠。有人在網上匿名發帖，說那邊晚上經常有奇怪的光，還有人聽到類似低頻嗡鳴」的聲音。我以為是有人在偷偷搞實驗，就過來看了一眼，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結果確實有點東西。」
「現在呢？」
「現在查完了。那邊暫時不會有人去。」她把袖口拉好，「超人管白天，夜晚就歸我了。」
伊恩再次豎起了大拇指。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並肩站在路燈下，夜風從街道那頭吹過來，把地上細小的灰塵捲成一個弧形，又慢慢放下來。
遠處有一輛車從路口經過，引擎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了。麥迪遜站了一會兒，率先打破了沉默。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上課。」
「你明天會來上課？」
「不一定。看今晚能不能睡著。」她擺了擺手，轉身朝著街道另一頭走去。她的步伐不算快，但很穩，路燈把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長，隨著她的移動逐漸縮短，然後再次拉長，直到她轉過街角，那道影子在牆面上折了一下，然後徹底消失。
伊恩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然後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街道重新安靜下來，只有風還在吹，把地面上一片落葉翻了個面，繼續向前推移。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狗叫，但在夜的覆蓋下很快就被吞沒了。
夜晚的城市恢復了它固有的節奏和輪廓，燈光在遠處排列成均勻的線條，延伸向看不見盡頭的方向。
「今晚還真是有些涼爽。」
伊恩沒有直接回家。他沿著街道繼續走了一段，穿過剛才和麥迪遜分開的路口，走向一條更寬的路。路邊有一家24小時營業的加油站，燈光很亮，照亮了門口那幾根半舊的立柱和貼著褪色標誌的儲物箱。
加油站旁邊是一家通宵營業的墨西哥卷餅攤，一輛改裝過的餐車停在空地上，車身上焊了一圈鐵架，掛著幾盞燈泡，把攤前那一小片區域照得泛黃。
「來吃點嗎？」
一個穿圍裙的胖男人正在翻餅，鐵板上的油脂發出滋滋的聲響，飄出一股混著洋蔥和辣椒的熟食氣味。
他腰間有大口徑手槍，這是夜晚敢於營業的保證。
餐車前面排著幾個人。
一個穿深色帽衫的男人正在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的速度很穩定，像是正在刷某種短內容：站在他後面的女人穿著一件過長的夾克，手機殼上印著一行褪色的字樣，看不太清具體內容。
再往後是一個推著購物車的人，車裡裝滿了空飲料瓶和廢紙板。
「垃圾食品，只適合早上吃。」伊恩沒有走過去，只是在不遠處的路燈下停下來，看著那片被餐車燈光照亮的小區域。
排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已經拿到了卷餅，接過紙袋時沒有直接走，而是站在餐車旁邊多停留了片刻，低頭剝開紙袋的一角，確認裡面的內容物。之後他什麼也沒說，把紙袋邊緣折好，轉身朝街對面走去，穿過一片沒有照明的空地，繞到一棟廢棄建築側面的台階前坐下來，低著頭吃東西。
伊恩在路燈下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拐過路口後，街道兩側的店鋪分布變得稀疏，有幾家店已經關了門，捲簾門拉到了底，門上貼著褪色的招租啟事和過期的社區通知。人行道上的路燈隔一段才有一盞，區間拉得比主街道更寬，在一些位置形成了一小段沒有光照的間隙。伊恩走在沒有燈的那段路上，能聽到鞋底踩在路面上細碎砂礫上發出的聲音。
他在十字路口停了下來。對面的紅燈正在倒計時，旁邊一個路燈下坐著一個人，旁邊堆著幾隻黑色垃圾袋，袋口被紮緊了，沒有綁標籤。那個人穿著一件反光背心，背心上的反光條被路燈照得發亮。
在伊恩看向他的時候，那人也抬起頭來，看了伊恩一眼，又低下頭，沒有變化坐姿。
路燈在他身後亮著。
把他的影子拉向路邊那條乾涸的排水溝。
綠燈亮了。伊恩穿過路口，繼續沿著街道往前走。前方的路燈逐漸連成了一線，照亮了一排店面。一家便利店門口亮著一塊燈牌，螢光字體在夜裡泛出淺藍色的光。一個穿著格子襯衫的人正蹲在便利店旁邊的陰影里，面前擺著一排沒拆封的光碟，外殼反著光，像是剛從某個批發渠道弄來的。
還沒來得及拆掉外層塑料膜。
他注意到伊恩經過，抬起頭：「要盤嗎？」
「抱歉，我今天減肥呢。」伊恩的腳步沒有停，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向前走。
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動靜，像是光碟盒被重新放回地面，塑料外殼碰撞時發出的一聲脆響。
再往前走一段，路邊停著一輛沒有熄火的車，車窗開著一條縫，裡面飄出一股煙味。
伊恩走過時，餘光從那條窗縫裡看進去，有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正靠在后座靠背上，手裡握著一個紙杯。
這傢伙目光落在車窗外，像是看著街道對面的某棟建築，又像什麼也沒看。
伊恩走過了幾條街，路過了幾個路口，看到了幾個在路邊站著的人，看到了人行道邊緣那些疊放整齊但已經沾了灰的紙箱，看到了一輛停在巷口、後輪被千斤頂支起來的車，底盤下方墊著一塊已經被壓出凹痕的木板。
「這就是現代年輕人麼，不買房，住車裡。」他走得不快不慢，沒有刻意停下來，也沒有刻意加快。風吹過路口，把一片廢棄報紙從垃圾桶邊緣吹出來，在地面上翻了幾翻，然後貼在一根燈柱底部，紙面上還能看清幾行標題的大字，但字跡已經模糊了。
「那邊在做什麼？」伊恩走到一條更偏僻的街道時，遠遠看到路口圍著一小群人，在路燈下聚成了一個鬆散的半圓形。地面放著一輛摺疊推車，推車上堆著幾件毯子和幾個塑膠袋，有人蹲在地上翻看一包煙。
一個人站在推車旁邊，正在講電話，聲音不高，語氣裡帶著一種跟對方確認某個數字的篤定。另一個人正低頭在一個筆記本上寫著什麼，筆尖在紙面上快速移動，像在清點什麼東西。
「傳銷麼。」
伊恩在街道對面停了一下，靠著路燈看了一會兒，沒有走過去，也沒有改變方向。那群人沒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但沒有理會。他的目光在路邊那幾個路燈下依次移動，每一個燈下都有不同的人影和不同的聲響，在深夜的街道上連成一片鬆散卻完整的網格。
伊恩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過一個彎，街道重新安靜下來。路燈重新變回了均勻的間隔，路邊的建築大多是民宅，窗戶里亮著稀疏的燈光。他在這一段路上沒有再看到街頭聚集的人群，也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響。
「走回去，消消食。」
隨後，伊恩走過了幾條街，在路口稍微停下來調整方向，沿著一條更窄的街道向前走。這條街兩側多是一些半地下的店鋪和居民樓的側門，路燈比主街上稀疏一些，光與暗之間的過渡更突然。
伊恩走過了那片立交橋下的通道，沿著一條更窄的街道繼續往前走。路燈的間距拉得更開了，有一段路完全沒有亮光，兩側是關著門的店鋪，捲簾門拉到底，門縫裡也沒有透出光。
空氣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像是空調外機的運轉，但響一陣停一陣，節奏並不均勻。
還會偶爾中斷片刻，給人一種正在被人不斷調整的感覺。
遠處隱約傳來一些聲音，像是金屬碰撞的聲響，跟著又停了。
他在那段暗路走了幾分鐘，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比剛才聽到的那陣更急。不是跑，是在快步走，腳步節奏不均勻，偶爾停頓，像是邊走邊回頭。接著傳來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撞在了牆面上。
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壓出來的一句短話：「別動。」
伊恩在幾步外停了下來。他還沒有完全走出那段暗路，距離聲音來源還有一段距離。
一輛廂式貨車停在路邊，車身側面沒有標誌，尾燈亮著，但引擎已經熄滅了。一個人正蹲在地上翻一個背包，動作很快，沒有仔細檢查包里的東西，更像是確認自己拿到了之後不再停留。
另一個人站在幾米外，身體貼著牆壁，是一個中年男人，半禿頂，穿著掉色的夾克，表情從驚訝轉向了更複雜的情緒變化，像是還沒想好是求助還是逃跑。伊恩沒有動。他站在距離他們幾步的位置，沒有出聲，也沒有後退。
翻包的那個人直起身時，看到了伊恩。
他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把背包關上，拎在手裡，然後側過頭對牆邊那人說了句什麼。
牆邊的那個人轉過頭來看了伊恩一眼，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也沒有多餘的動作。他調整了一下站姿，向伊恩的方向走了一步，但也僅此一步。
他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把一件很小的東西握在掌心，看不清楚，但能感覺到他在握著它。
「別看這邊。」拿包的人對伊恩說。語氣不算凶，更像是一個簡短的告知，像是希望伊恩能理解這個約定並選擇配合。
他沒有拿出武器，也沒有多餘的動作。
伊恩看著他們。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幾秒後，那個拎包的人先動了，他轉過身，沿著街道朝反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略快。牆邊那個人在他走了之後，也把手裡的東西重新放回口袋，轉身跟了上去。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街道那頭越走越遠，腳步聲逐漸被街道的長度稀釋。
伊恩一直站在原地，看著他們走遠，直到背影融入了夜色中。然後他向前走了幾步，來到那個中年男人面前。那人正慢慢直起身，像是剛緩過神，嘴角還有一點血，邊緣凝成一條細線。
他看了一眼伊恩，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確認沒有流血之後，又蹲下身，把被翻亂的東西攏回背包里。
伊恩沒有離開。
他等那人把拉鏈拉上，才開口：「你還好嗎？」
「沒事。」中年男人沒有抬頭，「包沒拿走。」
「需要報警嗎？」
「不用。」他已經站起來，拍了一下外套上的灰塵，「報過兩次了，每次都是登記一下，就沒有後續了。」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看了伊恩一眼，「你是附近的人？」
「路過。」
那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他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回過頭：「謝了。」
伊恩沒有說什麼，目送他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街道深處。然後他轉身，繼續沿著原來的方向向前走。風從街口灌進來，帶動了牆角一張被踩扁的紙杯，它沿著地面滾了一小段，然後卡在排水溝的邊緣，不再移動。
「或許，麥迪遜的堅持也不是沒有意義。」伊恩走過了幾條街，前方的路燈依然是一段一段地亮著，暗區與亮區交替分布。他在一處已經關門的快餐店門口停下來，把口袋裡那根剛才放進去的冰棍包裝紙扔進垃圾桶，然後繼續向前走。
主街上偶爾還有車經過，計程車、舊皮卡、一輛開著遠光的廂式貨車。
有人在路口等紅燈時搖下窗戶透氣，有人坐在副駕駛座上低頭看手機屏幕，而伊恩則是感知著城市裡其他的犯罪。
怎麼說呢。
大都會的犯罪確實很少。
但是也不是沒有。
特別是夜晚。
或許，在這一片土地上，麥迪遜的做法確實有必要，超人只會管惡性犯罪，不會管一般夜晚的搶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