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赤盤朱櫻(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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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3章 赤盤朱櫻(3K)

  雒陽宮,北宮,德陽殿。

  蒼灰色的天穹下,五十名武衛甲騎手執長纓,如移動的鐵壁開道在前,一百五十名的重甲武衛護衛著金根車穿過復道。

  隨行的左侍郎張任策馬先行,至宮門處高聲唱喝,金根車途徑德陽殿宮門時並不停留,徑直入內。

  即便是在宮中出行,劉辯側近亦有二百武衛貼身護駕,更有隨行的近臣提前探路,這是他終年不變的習慣。

  當然,對於常有宮廷政變的大漢而言,這是個再好不過的習慣了。

  除卻這二百名武衛外,另有二十名三署郎與三十名黃門宦官隨駕。

  三署者,五官署、左署、右署。

  郎官五十歲以上者屬五官中郎將,余分屬左、右中郎將,分掌宿衛殿門、出充車騎、

  顧問政務,有大臣喪事,則奉命持節策贈印綬或東園秘器(棺木)。

  但由於雒陽宮城的防務盡歸武衛,顧問政務的職責盡歸侍中寺,職責重疊之下,三署日漸式微,莫說三署的中郎將,就連光祿勛都已淪為虛職九卿。

  在漢興三年的第一次大朝會後,劉辯也逐漸意識到由武衛一家獨大之下的弊端,才著手重扶三署。

  不過,今日令三署郎出充車騎護駕側近,尚屬首次。

  而那三十名宦官,亦是經過一定軍事訓練,由中黃門冗從管轄,專司禁中值守與天子的貼身護衛的宦官。

  這二百五十人的衛隊宿衛之下,除非持有弓弩,否則無人能在救駕的援軍抵達前傷及劉辯本人。

  不多時,金根車穩穩停駐於德陽殿主殿門前。

  然而這座平日裡威儀赫赫的正殿,此刻卻給他這個天子吃了個閉門羹。

  殿旁側道,一眾內侍宮女手捧金盆、錦巾等各式器具匆匆而過,見駕亦只是倉促行禮,便低眉順眼地向側殿疾行而去。

  每日清晨來向何皇后請安,德陽殿皆是大開中門迎駕,今日這莫名的冷落倒是讓劉辯覺著好笑。

  都不知男女,才堪堪兩個月大,這就開始隔代親了?

  若當真是皇長子,他這個當兒子的怕是要在自家母后這兒徹底失寵了。

  今日輪值戍守北宮的異力校尉傅燮神色肅穆,領著武衛迅速接管了德陽殿的防務,隨行的左中郎張任與冷苞上前,合力推開沉重的殿門,一股裹挾著濃郁沉香的暖風便撲面而來,劉辯跨過門檻,目光落向殿中。

  主殿內,地席光潔,帷幔輕垂,何皇后正與荀采同席而坐。

  見劉辯入內,何皇后端坐如故,面帶微笑,荀采則依舊守禮,向著劉辯盈盈一拜。

  「妾拜見國家。」

  荀采今日身著一襲青縹色的曲裾深衣,衣料是上好的齊地冰紈,行走間隱約透出如水波般的暗紋,袖口處繡著幾株淡雅的蘭草,隨著她的動作若隱若現,衣襟層層盤繞,勾勒出那柔美曼妙的身姿。

  幾縷青絲慵懶地垂於頰邊,斜插著一支鏤空金鑲玉步搖。隨著荀採行禮的動作,步搖上的流蘇輕輕晃動,映襯著她那如凝脂般白皙的側臉,端莊中透著幾分少婦的溫婉與柔媚。

  「起吧。」

  劉辯快步上前扶起了荀采,指尖觸碰到她柔若無骨的手背,順勢褪去了身上沾染著倒春寒氣的大交予身旁的高望。

  劉辯環顧四周,只見每隔五步便安置一尊獸首銅炭盆,盆中棗木炭燒得正旺,無煙無味。

  儘管今春有些倒春寒,但這般布置,將這偌大的主殿烘烤得甚至讓劉辯覺著有些炎熱了。

  再瞧去,荀采坐回席位,而何皇后竟正拿著一塊胡餅,與荀采分食。

  婆媳二人神情親昵,哪有半點天家威嚴,倒似尋常黔首百姓人家。

  這般和睦場景,劉辯心中雖有他想,卻也忍不住輕笑出聲:「母后倒是偏心芷薇,卻不待見兒臣了。」

  何皇后美眸斜睨,似嗔似笑地瞥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向荀采,得意道:「瞧見沒?本宮是不是言中了?」

  荀采輕掩紅唇,眉眼彎彎,眼波流轉間儘是笑意,嬌聲道:「母后料事如神。」

  「好啊,母后也就罷了,芷薇也敢拿我做賭玩笑了?」劉辯自然猜出二女拿他做了什麼賭,佯裝不悅地伸出魔爪,揪住了荀采白皙滑膩的面頰。


  何皇后拈起一顆蜜漬梅干送入口中,笑意盈盈地看著兒子與兒媳打鬧。

  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自己清楚,劉辯素來不重禮法,此刻以「我」自稱,顯然只是夫妻情趣,並非動怒。

  然荀采畢竟出身詩書傳家的潁川荀氏,從小接受禮法的薰陶,在長輩眼皮底下這般親昵自然是不合乎禮法的,這實在讓她羞紅了臉,不敢抬頭與劉辯對視,只是垂下眼帘,聲若細蚊,軟糯求饒道:「母后在前,國家莫要再這般作弄妾了————」

  「作弄?」劉辯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長臂一伸,攬過荀采纖細如柳的腰肢,令她更為貼近自己,另一隻手隔著那層青縹色深衣,落在了她的大腿上,一隻大手極不安分地遊走,眯著眼調笑道,「朕如何作弄你了?」

  荀采身子一顫,抿著朱唇,面頰上的紅暈迅速蔓延至耳後,紅得仿佛能滴出血來,想要躲閃,卻被那有力的臂膀禁錮著,只能眼波盈盈,更添幾分媚意。

  「咳。」

  何皇后輕咳兩聲,沒好氣地瞪了劉辯一眼。

  這豎子!

  小兩口在自己面前舉止親昵些也就罷了,怎的這般不知收斂,竟動手動腳起來!

  劉辯卻毫無愧色,只嘿嘿一笑。

  身為太上皇后,何皇后有監督修撰天子起居注的職權,隨時可查看起居注,對他那些時常拉著兩三名妃嬪大被同眠的荒唐事早已知曉。

  當然,也是她命人將那些不宜留存的內容刪去。

  劉辯三兩句便將方才的旖旎蓋過,轉頭瞟了高望一眼。

  高望會意,與大長秋趙忠對視一眼,隨即令幾名早已候在殿外的宮女上前。

  宮女們手捧赤瑛玉盤上前,呈於案前,只見盤中盛著一顆顆赤色小果,頂端還連著翠綠的細枝,映襯著下方的赤色玉盤,紅盤紅果,渾然一體,在燈火下閃爍著晶瑩剔透的光澤,宛如瑪瑙堆疊。

  「這是————櫻桃?」何皇后瞧著這稀罕物,脫口而出。

  荀采略作思索,目光流轉,輕聲道:「《禮記·月令》載:是月也,天子乃以雛嘗黍,羞以含桃,先薦寢廟」,莫非這便是《禮記》中所言之含桃」?」(注1)

  劉辯頷首而笑,道:「然也。」

  含桃乃古稱,以此果為鶯鳥所含食,故名之。

  仲夏之時,天子祭祀宗廟,在宗廟內以雛雞為菜餚佐食新收的黍米,並向宗廟裡的先祖進獻櫻桃。

  不過櫻桃這種水果,除了每年供奉宗廟的份量外,鮮少有人食用,多是當作野果。

  這個時代的櫻桃,品種味酸少甘,能作為祭品進獻宗廟也全賴其形如赤珠玉琢。

  但雒陽種植的櫻桃雖不及後世那般甘甜,卻也是酸甜可口,並非難以下咽的野果,只是種植得並不多,過往祭祀宗廟後便幾乎沒有多少盈餘。

  而且這幾年劉辯令人從其他地方移栽了些品質優良的櫻桃樹,今歲多結了不少更為甘甜的櫻桃,故而才能將櫻桃端上杯盤品嘗。

  劉辯看著盤中櫻桃,忽然憶起前年仲夏祭祀宗廟時,彼時尚未致仕的尚書令羊續曾聊起其在南陽郡守任上聽到的故事,便說與何皇后和荀采。

  「聽聞昔年太祖高皇帝西征暴秦,破南陽守於犨東,大軍途徑堵陽,見山間林木綴滿紅果,圓潤似珠、酸甜多汁,問之左右皆不得其名。太祖高皇帝便因其形類桃、色如朱瓔,賜名櫻桃」。」

  「孝明皇帝亦曾於月夜賜櫻桃,盛以赤瑛盤,群臣視之以為空盤,留下赤盤朱櫻的典故。」(注2)

  「不想這櫻桃竟還有如此典故。」荀采雖博覽群書,然所讀多為經史子集,未聽聞過這等民間趣聞與宮中實錄,一時頗感新奇,眸中異彩連連。

  劉辯笑著捻起一枚櫻桃,並未放入自己口中,而是緩緩抵在了荀采唇前。

  荀采嬌羞地看了一眼何皇后,見她只是含笑不語,這才朱唇微啟,含住了那枚紅果。

  嬌羞美人含桃,唇齒間輕碾,紅唇與赤果相映,頗具幾分嫵媚之態。

  貝齒輕咬,齒尖刺破果皮,一陣酸甜相間的汁水瞬間在唇齒間進濺開來,那清冽的滋味令人眼前一亮。

  荀采細細品味著,只覺得這過往不曾嘗過的果物,倒也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而這股滋味,並非酸,亦非甜,而是名為「寵愛」。

  荀采的目光落在盤中剩餘的櫻桃上,美眸中流露著幾分從未有過的光彩。

  連何皇后都鮮少品嘗的櫻桃,她卻可盡情享用。

  「這便是————寵冠後宮的滋味嗎?」

  荀採下意識地緊了緊挽著劉辯臂膀的手。

  (3089字)

  注1:《禮記·月令》:「是月也,天子乃以雛嘗黍,羞以含桃先薦寢廟。」—鄭玄註:「含桃,櫻桃也。」

  注2:《太平御覽》卷九百六十九〈果部六·櫻桃〉引《拾遺錄》:「漢明帝於月夜宴賜群臣櫻桃,盛以赤瑛盤,群臣視之月下,以為空盤,帝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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