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破我家者,必此兒也!(3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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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2章 破我家者,必此兒也!(3K)

  踏出雲台閣的門階,荀輩仰首深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空氣進入肺腑,稍稍壓抑了心頭的火熱,但那眉眼間的喜色卻是再也壓抑不住,同時腦海中飛快物色著替自己當值的人選。

  「罷了。」荀輩腳下一頓,嘴角噙著一抹自得的笑,暗自思忖,「此時此刻,卻是不去尋蔡德珪了。那廝心思重,定要以為我是存心前去炫耀,徒增是非。」

  念及此,他又在心中將同僚過了一遍篩子。

  許定那人太過木訥,韓遂一介涼州匹夫,還是去尋張超吧,他定會代自己值守。

  儘管同為右武衛營麾下校尉,但荀輩與許定的交情很淺,若非許定的弟弟是右武衛將軍許褚,否則荀輩是沒有興趣與他這種只知兵事,卻不通文墨的粗鄙武夫來往的。

  至於韓遂————雖略有薄名,也通些詩詞歌賦,可稱涼州上士,但其涼州人的身份,令荀棐十分牴觸。

  這也算是中原士族的通病了,在中原士人眼中,涼州那等地界,荒涼偏遠,其民風彪悍難以教化,乃至涼州人都幾乎要被開除出漢籍了,還指望中原士人帶他們一塊玩兒?

  雖說如今天子有意啟用涼州人,試圖彌合數百年的裂痕,但那積重難返的對立與排斥,豈是短短數年能夠抹除的?

  即便是像蔡邕那等能與董卓結為通家之好的名士,終究只是鳳毛麟角,做不得數。

  而射聲校尉張超,其人出身河間張氏,與中堅校尉張鄰乃是同族兄弟。

  河間張氏雖不比潁川荀氏,卻是留文成侯張良之後,亦是世代簪纓的老牌河北士族,歷仕孝章、孝和、孝殤、孝安四朝的司空張敏亦出於河間張氏。

  且張超本人極富才情,於兵法之外,又著賦、頌、碑文、薦、檄、箋、書、謁文、

  嘲,凡十餘篇,更擅書法,一手草書精妙絕倫,名動河北。(注1)

  荀輩與張超意氣相投,早已互拜父母,結為通家之好,乃是可以託付心腹的知己。

  主意既定,荀棐便趁著午休之時策馬出宮,不過片刻,便已停在了張超府邸門前。

  張超聞聽門仆通報,面上有些訝異。

  非戰時,左、右武衛營各校尉若不當值,只需完成每日的演武操練任務後,便可歸府歇息。荀輩此時不在宮中當差,反而趁著午休急匆匆尋來,所為何事?

  張超整理衣冠,忙出門相迎,見荀棐那一臉掩不住的春風得意,不由得打趣道:「伯篤登門,想來不是什麼好事。」

  荀棐聞言,非但不因好友的「惡語」而惱,反而笑得愈發燦爛,四下掃視一圈,神神秘秘地向張超擺了擺手,示意他屏退左右。

  待閒雜人等退散,他又反手將那雕花的窗扉緊緊關閉,只留一室幽暗,這才沖張超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過來。

  張超見好友這般作態,不禁莞爾,心中也被勾起了幾分好奇。

  這荀伯篤素來是個藏不住事的,今日這般遮掩做作,莫非真有什麼驚天秘聞?

  張超屏息凝神,依言附耳過去。

  然而,入耳的寥寥數語,卻如驚雷乍破,令他身形一僵。

  張超猛地抬起頭,目光死死鎖住荀棐的雙眼,平日裡沉穩的手竟不自覺地緊緊握住了荀棐的手腕,聲音沙啞而顫抖,道:「當真如此?」

  「此等大事,輩安敢謬言?」荀輩直了直腰板,好不得意,語調因興奮而微微上揚,「國家已准我探望,晚間還要留我在德陽殿用膳呢!」

  荀輩一副意氣風發的模樣,仿佛已然瞧見了自己的錦繡前程,卻全然未曾察覺到張超眼底那一閃而逝的驚詫,以及隨後深深湧出的失望。

  張超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張寫滿歡喜的臉,仿佛第一次認識這位好友一般。

  誰曾想,堂堂「無雙碩儒」荀慈明,名滿天下的大儒,竟生了這麼個豚犬?

  「若是上天眷顧,來日我必不會忘了子並兄!」

  荀棐依舊沉浸在喜悅之中,絲毫未覺氣氛的凝重,親昵地攬過張超的肩膀,放聲大笑,甚至出此妄言。

  張超聽著這般「提攜」之語,心中暗暗一嘆。

  罷了,當初不就是因為荀輩如此出身,卻無那些驕矜惡習,反倒有一顆「赤子之心」,才與他結交結友。


  如今兩家通家之好,又借著與潁川荀氏的交好提拔了不少族中子弟,若是此時眼睜睜看著好友跳進火坑,他又於心何忍?

  心念電轉間,張超猛地一把攥住荀棐的衣領。

  同為文職轉軍職的校尉,張超自幼弓馬嫻熟,雖不比衝鋒陷陣的斗將、沖將,但也絕不是養尊處優的荀棐所能抗衡的。

  荀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詫異地與張超對視。只見好友神色前所未有的肅穆,那雙平日裡總是含笑的眼中,此刻卻透著如刀鋒般的凌厲。

  這眼神讓荀棐本能地感到一陣懼怕,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午休尚有小半個時辰。」張超的聲音低沉而急促,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你聽好了,立刻回家,面見荀世叔,將今日所作所為,一五一十,盡皆告知於他!」

  荀輩心中慌亂頓生,好友這般辭色,莫非這其中有什麼大禍?

  他想問,卻被張超那鐵青的臉色堵了回去。

  執金吾府,後堂之內,空氣沉悶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蠢貨!」

  一聲暴喝伴隨著清脆的耳光聲驟然炸響。

  這一巴掌用盡了全力,荀輩被打得身形一歪,險些跌倒,白皙的面頰瞬間紅腫起來。

  荀爽面色漲紅,胸前劇烈起伏,手背上青筋暴起。

  即便是當初荀或那個「忘本」之人公然與他對立,他也未曾如此氣憤過。

  「老夫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豚犬子!」荀爽指著兒子,手指顫抖,怒道,「汝為天子宿衛,身負皇命,怎敢棄本職而顧私情?」

  「此乃大忌!」

  荀輩捂著臉,感受著那火辣辣的痛楚,見父親怒極至此,雖有些惶恐,但心底那股子倔強卻涌了上來。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辯解道:「大人,難道我關心小妹,這也有錯了?莫非成了武衛,領了這宿衛天子的職責,兒便要割捨人倫親情不成?

  「你————你————氣煞我也!」

  荀爽大口喘著粗氣,只覺心口一陣絞痛,捂著心口,跟蹌著向後退了幾步,身形搖搖欲墜。

  荀輩見狀大驚,慌忙上前攙扶,卻被荀爽狠狠推開。

  「滾!老夫不用你扶!」

  「老夫怎就生了你等蠢物啊,芷薇若非婕妤,只是尋常婦人,自然百無禁忌。」荀爽跌坐在地上,指著他,又悲又氣道,「但她如今身懷龍種,全天下的人都在盯著潁川荀氏,盯著你我父子,尤其是國家!」

  「國家正要看你我父子有何動作啊!」

  荀爽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的翻湧,語氣變得森寒無比:「別說她懷的未必是皇長子,即便是,也未必不會夭折,未必能成為太子。而你知道你今日之所為,落在國家眼中,會招來何等猜忌嗎?」

  荀棐面色慘白,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今日你荀伯篤為了個不知男不知女的孩子,就敢拋下宿衛之職,那麼來日若是芷薇誕育了皇長子,你還不知敢為了這孩子做出何等大逆不道之舉!」

  荀爽的聲音如同寒冰,刺入骨髓。

  「我並無此意,我只是————」荀輩雙腿發軟,聲音顫抖。

  「你只是欣喜若狂,你只是得意忘形罷了!」

  荀爽重重地嘆了口氣,閉上了雙眼,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聲音透著無盡的悲涼,道:「汝不見何遂高之事乎?」

  「何遂高————」這三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荀輩心頭,他雙膝一軟,頹然跌坐在地。

  作為太上皇后的大兄,本朝雖未必會再設立大將軍,但何進也該晉位外戚常有的驃騎將軍之位。

  即便無領兵之才,依舊能享高官顯爵,坐擁田產萬頃,門生故吏無數。

  可如今呢?落得個空有爵位卻門可羅雀的下場。

  這還是天子仁厚,不願讓舞陽君與太上皇后傷心之故。

  遍閱史書,兩漢死在天子手中的外戚,難道還少嗎?

  荀爽見荀輩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心中的怒火卻無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唯此一子,雖止中人之姿,不談光耀門楣,卻也足以承繼家業,卻不料竟做出這等蠢事,日後他如何能放心將家業交託於他?

  日後九泉之下,他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窗外,原本明媚的陽光似乎也被這厚重的堂屋阻隔在外。

  荀爽苦笑一聲,緊閉雙目,長嘆一聲。

  「破我家者,必此兒也!」(注2)

  (3069字)

  注1:《後漢書·卷八十下·文苑列傳第七十下》:張超字子並,河閒鄭人也,留侯良之後也。有文才。靈帝時,從車騎將軍朱俊征黃巾,為別部司馬。

  注2:《隋唐嘉話》:其祖英公聞之,壯其膽略,曰:「吾不辦此。然破我家者,必此兒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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