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做假帳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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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8章 做假帳的藝術

  若說先前,陳郡的世家豪門還能強作鎮定,甚至自我安慰,認為劉虞等人來此,是清查逆寵的一干叛黨。

  畢竟朝堂三公九卿之中,偏偏只來了個無關緊要的宗正卿。

  況且,許多世家豪門自認為資助劉寵的行為極其隱蔽,並未留下什麼確鑿把柄。

  那麼此刻,隨著天子詔書頒布的這一刻起,所有人都意識到,陳郡這片土地即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

  各州郡觀望的世家豪門也都不得不感慨,當真是大手筆!

  三司聯查,侍中寺監察,天子這是不殺個血流成河絕不罷休的架勢!

  相比之下,先前陳留郡的那些動作,簡直不值一提。

  陳郡殺得再狠,主要也是針對貪官污吏,以及那些明目張胆輸送糧食、金屬給劉寵的世家豪門和商賈,隱匿人口、田畝,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罰款。

  哪怕判罰的金額再高,除了少數冥頑不化不願意補繳賦稅的豪族外,終究只是破財消災的活罪。

  但問題在於,陳郡的世家豪門,幾乎沒幾家是乾淨的。

  或自願資助,或被迫繳納「保護費」,嚴格來說他們全都算是逆寵叛黨的餘孽。

  天子就是把陳郡的世家豪門殺光了,世人最多批評他執法過於嚴苛、不近人情,無論如何與「錯」是沾不上邊的。

  而若是以謀反案的標準來清查……謀反案向來牽連甚廣,上萬顆腦袋落地都只能算作開胃前菜。此前汝南袁氏謀反,天子只斬首了數千人,已經算得上格外仁慈。

  那畢竟是汝南袁氏臨時起意的謀反,且只有核心族人參與,並未引起太大動盪。

  但此次劉寵謀反,官軍與叛軍雙方投入近三十萬人作戰,朝廷動用民夫逾二十萬人,另有市舶司漕運中的漕工二十萬人,其餘逆寵的民夫等等林林總總,牽扯進這場平叛之戰的實際人數何止百萬,天子斷然不會再輕輕放過了。

  事實上,就連一向持重盧植、劉焉,乃至鄭玄這樣的溫和派,也在戰事完結後致信天子,明確支持對陳郡世家豪門進行大規模清剿。

  他們都算不得激進之人,但若是參與謀反者,總是得不到應有的懲戒,將來便會有越來越多的人心存僥倖。

  不殺個人頭滾滾,難顯天威赫赫!

  而此刻在陳王宮中的一間偏殿內,為了確保眾人的人身安全和搜集到的資料里的機密,此番從雒陽至陳縣的一眾官吏皆入住陳王宮中,由左武衛營嚴密護衛,一應飲食起居也皆由內侍和御廚照應。

  反正加上參與並配合調查的豫州刺史府官吏,攏共不過二百餘人。

  這座陳王宮中又無女眷,唯有內侍,倒也無需避諱什麼。

  殿內,眾人齊聚,彼此目光交錯間,最終又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靜坐一旁的宗正卿劉虞。

  天子詔書中明確指定,由劉虞來主導清查這樁大案。

  御史中丞張昭見眾人皆不語,便主動向劉虞躬身一禮,開口道:「宗正卿,您是宗室長者,不如由您來主持……」

  張昭話語未盡,卻見劉虞緩緩抬起一隻手,伸手做推狀,止住了張昭的話語,微微搖頭道:「宗正卿只署理宗室事,清查叛黨,是諸位的職責。老夫除了處置逆寵及其子孫妻妾外,不會插手清查叛黨的具體事務,最多是在諸位意見相左時,落個決斷罷了。」

  劉虞對於自身的定位還是很清晰的,治理一郡、一州,日常決獄斷案他都遊刃有餘,但面對這種牽扯甚廣的大型司法案件,若是要他來主導卻是太過勉強。

  再者,倘若當真是需要有重臣來主導查案,為何偏偏是他這個宗正卿?

  說到底,京官內朝的侍中寺、御史台,京官外朝的廷尉署、大司農署,外加地方的豫州刺史府、陳郡郡守府,這互不統屬的三方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人來鎮場子。

  州刺史過去只是秩六百石的監察官時,只是御史中丞的下屬,話語權遠不如侍御史。

  但自州刺史得掌州中政權起,秩級升至二千石,便脫離了御史台,秩二千石的州刺史自然不會再甘願居於秩千石的御史中丞之下。

  內朝與外朝,更是明爭暗鬥了近四百年。

  反倒是侍中寺無需顧慮,明眼人都瞧得出這所謂的監察,不過是天子給三司站台撐腰罷了,無論誰主導,都會分潤侍中寺一筆不小的功績。


  但其餘諸多署衙台閣,誰都想搶這份主導的頭功,自然互不相讓,誰也不服誰。

  此時,主導之人的身份,便顯得至關重要了。

  太傅和三公這等萬石大員前來,未免顯得殺雞用牛刀了。

  九卿之中,若是有廷尉卿,自然是最為合適主導查案的,但如今廷尉署是以秩千石的廷尉正監郭圖行廷尉事。

  大司農曹嵩處,賦稅每年八月上繳入庫,但由於各地距離遠近,各州郡八月收取賦稅,九月陸陸續續收齊後向雒陽進發,此刻已經有有一批賦稅抵達雒陽。

  因此,正值賦稅入庫的關鍵時期,曹嵩自然無暇分心他事。

  其餘九卿譬如太常卿鄭玄、衛尉樊陵、太僕張溫等,或是職司不相干,或是履歷名望無法服眾,反倒是劉虞這個平日裡最不起眼的宗正卿最為妥帖。

  宗室謀反,宗正卿主導查案自然名正言順,畢竟這些世家豪門的叛黨也算是因劉寵這個叛賊衍生而出。

  而作為宗室長者,也沒有人會對劉虞不敬。

  張昭聞聽劉虞如此言語,倒也不客氣,抬手輕拍桌案,將眾人的目光吸引過來,揚聲道:「既然宗正卿信任我等,那麼便由某領眾御史明面走訪,敲山震虎,驚一驚彼輩,讓他們自亂陣腳,諸位可有異議?」

  儘管張昭說的是「諸位」,但目光卻徑直落在了郭圖身上。

  「某有。」

  話音落下,郭圖並未開口,反倒是大司農丞張紘先一步開口。

  張紘微微搖首,手指輕點著案几上那份陳郡世家豪門罪狀的抄錄本,道:「並非某輕視御史台,只是爾等清流御史,明面探訪恐怕未必能起到震懾之效。」

  「御史可知如何以步距丈量田畝,可知如何推斷田畝年產?」張紘伸出一條腿,指著自己的腿道,以手示意,繼續道,「某可以,隔著五十步亦可推算出田畝的面積。」

  張昭聞言,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御史職責在於風聞奏事,若是聞聽有人貪腐,自然是檢舉彈劾一條龍。

  查案?那是廷尉府的事情!

  至於以步距測量田畝面積?

  世家豪門的奴僕豈容你靠近田畝?而隔著五十步以步距又如何丈量?

  張昭並未精研算術,自然是不知曉這種在後世極其簡單的數學題該如何計算。

  而這些樸實無華的平面幾何計算題,早已在《九章算術》里傳承了下來。

  只是官吏們身懷利器卻不自知,甚至常有人認為算術是小道。

  御史是清流,務虛。

  大司農署掌天下農耕賦稅事,自然得務實。

  務虛與務實的兩個部門,理念便是先天不和,難免相互瞧不上眼。

  侍御史桓典見張紘問住了張昭,自然不能讓御史台落了面子,立時出聲反問道:「清查田畝面積又能如何,這些不法豪強怕是早就做好了假帳,如何能算得清呢?」

  張紘並沒有接話,他和張昭身份對等,皆是秩千石官員。

  但你桓典雖是素有「驄馬御史」之稱,也不過是秩六百石的侍御史,身份與他也不對等。(注1)

  爭贏了,是他以大欺小,勝之不武。

  爭輸了,卻會折損大司農署的顏面。

  所幸無需張紘示意,身後同樣秩六百石的大司農部丞棗祗便主動接過話頭,替領導回應,道:「汝等當真以為假帳是如此好做的?」

  「墨筆一勾,塗抹數字,或是重新編造一本新帳簿來應付,事情便能如此輕易了結,就能矇混過關?」

  「做假帳,可是門精細活!」提及假帳,棗祗眼中掠過一抹笑意,朗聲笑道,「先前子綱公(張紘)提及,我等大司農署官吏,能以步距隔著一定距離清算田畝面積,再根據土質、水利等情況推斷出這片地的今年的大致年產數值,若是田畝驟然『減產』,必有緣由,而要平這筆帳則要做更多的遮掩,也勢必留下更多的破綻。」

  棗祗近乎是給眾人上了一堂生動的經濟課。

  種植糧食的田畝減產了,沒理由鄰近的桑麻田產量不減吧?

  耐旱的粟米都減產了,沒理由不耐旱的水稻和冬小麥不減產吧?

  布匹織造產量、貿易,與桑麻、生絲的產量又相互掛鉤,進而關係到整個陳郡在布匹、糧食貿易上繳納的賦稅。


  此外還有過往的年產量以及交易量和賦稅情況,水利工程不斷興修,既無天災又緣何驟然減產?

  諸多數據環環相扣,偌大一個大家族想要把帳完全做平,幾乎不可能。

  在棗祗這等對數字極度敏感的算吏眼中,那些帳目簡直如同小兒過家家般漏洞百出。

  但正是這些漏洞百出的數據,過往卻成功欺瞞了朝堂諸公。

  除了相互隱瞞外,只因過往的朝堂對地方掌控力衰弱,甚至衰弱到了有名無實的地步,無力詳查,也不敢深查。

  至於棗祗為何如此熟悉做假帳的門道?

  他自幼學習農學與算學,族中雖已經落魄,但大小還是個豪族。

  當年族中那些見不得光的假帳,正是由他親手操辦。

  而且棗祗最常用於平帳的手段,便是令人故意帶著一批糧食、布匹等物行走於荒郊野外,等著盜匪來劫掠。

  屆時再以五倍乃至十倍的損失上報,一次性將家族數年的帳目都平了!

  而用這一招的也不止他們陽翟棗氏,其餘潁川荀氏、潁川杜氏等家族亦然如此,屆時各家集結私兵替官府請教盜匪,將所有盜匪殺死後再一把火將山寨燒個乾淨,來一出死無對證!

  「既然如此,那便由一名大司農署算吏協同一名御史,共同在明面上查訪。」

  劉虞雖然不欲過多插手,但兩方爭鬥他還是可以調解一二的,何況張紘、棗祗所言確實在理。

  御史台和大司農署都已分到了一杯羹,接下來該輪到廷尉署了。

  劉虞將目光投向了郭圖,然而郭圖卻一反常態,不似往日處理世家豪門案件時那般積極,反而顯得興致缺缺,只是隨口補充道:「廷尉署負責最終定罪,其餘查證之事,可由繡衣使者協助勘察。」

  眾人聞言,皆如同見了鬼似的看向郭圖,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失了心瘋。

  這麼一筆功勞,就白白送給了繡衣使者?

  但郭圖並非怠惰糊塗,而是他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這「蠅頭小利」之上。

  清查叛黨,功在一時;修撰新法,方能名垂千秋!

  孰輕孰重,自然不言而喻。

  (3716字)

  ——

  注1:《後漢書·列傳卷第二十七》:是時宦官秉權,典(桓典)執政無所迴避。常乘驄馬,京師畏憚,為之語曰:「行行且止,避驄馬御史(走一走就要停一停,避開騎驄馬的侍御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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