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半年的監禁,壓斷了將軍的一身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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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0章 半年的監禁,壓斷了將軍的一身傲骨!

  漢興二年,四月十五日。

  雒陽,廷尉獄深處,專為關押秩六百石以上官員的區域。

  這裡的監室並非外界猜想的那般污穢陰森,而是由厚重的青灰色條石砌成,地面還鋪著一層厚厚的稻草,透著一股乾燥的草腥氣。

  每一座監室內,牆壁的高處都開著一扇窄窗,嵌著粗實的木柵,漏下些許天光,也帶來些許流通的空氣,勉強驅散了幾分沉悶。

  角落裡則立著一隻木製的便桶,雖不雅致,也不免有些氣味,但每日都有專人清理,尚可忍受。

  靠牆處是一張低矮結實的木榻,鋪著薄薄的錦被。

  木榻旁邊還擺放著一張低矮的木案,上面放著盛水的陶壺和幾隻陶碗、三兩卷竹簡以及配套的筆墨硯台。

  朱儁盤腿坐在木榻上,背靠著冰冷的磚牆,身上那件深色囚衣已顯陳舊,漿洗得發白,草草地裹著枯瘦的身軀。

  那一頭髮絲草草地用一根簡陋的木簪勉強束著,夾雜著刺目的灰白,散亂地貼在額角和鬢邊。

  不過半年光景,這位曾經統領雄兵逾萬,意氣風發的安西將軍、杜郵亭侯,仿佛被抽走了生魂似的,臉頰深陷,顴骨突兀地聳起,眼窩像兩個深潭,盛滿了揮之不去的迷茫和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而那雙銳利的虎目中,如今仿佛蒙著一層灰翳,只剩下渾濁的黯淡。

  曾經挺拔的背脊也微微佝僂,雙肩無力地垂塌,不再是那個龍行虎步的將軍姿態,曾揮斥方遒、披堅執銳的雙手,此刻也只是無力地垂放在膝蓋上,指節僵硬。

  案几上,除了竹簡和筆墨,還擺放著獄吏送來的午食。

  一碗還微微冒著熱氣的麥飯,顆粒分明,遠比普通囚犯那粗糲刺喉的豆飯精細許多。

  麥飯旁還有一小碟深褐發亮的豆豉醬,濃郁的醬香中能辨出幾粒完整的豆豉;一碗清亮的骨頭湯,湯麵上浮著幾點凝結的細小油花和些許碎蔥花,依稀可見碗底沉著幾小塊熬煮得發白的碎骨。

  當然,最顯眼的還是那一碟切得方正的醬牛肉,約莫有小半斤,醬紅色澤誘人。

  這般精細的飯食,足以讓送飯的獄吏暗自吞咽口水,對朱儁而言卻是三餐常例。

  依漢律,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及宦皇帝而知名者,有罪當盜械者,皆頌繫。

  頌繫者,容系也,即司法中特殊群體的優待制度,意謂對有罪入獄者寬容而不加刑具。

  前漢初,孝惠皇帝定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及部分知名的官員入此列。

  孝景皇帝時,詔令八十七歲以上、八歲以下及孕婦等可免械具。

  後漢初,世祖光武帝在免刑具外,增起居飲食待遇為頌繫。

  然而,這令獄吏垂涎的「珍饈」,朱儁卻只是瞥了一眼,臉上毫無波瀾。

  這些飯食自然是比不上安西將軍府里的酒肉盛宴,但真正折磨他的並非口腹之慾,他每日枯坐於此,反覆咀嚼著被投入囹圄的緣由。

  謀反?

  就憑他那一千府兵以及稀少的舊部故吏,也配謀反?

  結交世家,聯姻豪門,廣納門生,蓄養佃戶……這些事,世祖光武帝以來,那些位高權重的將軍列侯,哪個不是如此行事?

  他們做得,甚至做得更甚,何以輪到他朱公偉,就成了辜負皇恩、意圖謀反的滔天大罪?

  天子昔日待他何等親厚,如今卻將他囚在這暗無天日的大獄。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一股強烈的委屈如同冰冷的藤蔓,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幾乎令他窒息。

  而囚於此處的他,像一頭被拔去爪牙、鎖在鐵籠中的猛虎,空有滿腔憤懣卻無處嘶吼發泄,被枷鎖死死禁錮在這方寸之地,只能任由曾經的意氣在這日復一日的囚禁中,無聲地消磨殆盡。

  這份內心的鬱結,遠比粗糲的飯食和陰冷的牢房更能摧垮一個人。

  與此同時,廷尉獄外,天子的金根車在森嚴的大門前緩緩停穩。

  今日隨行護衛的武衛營校尉,正是積弩將軍伏德,婕妤伏壽的長兄。

  伏德利落地擺好馬凳,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劉辯下了車。


  未等他亮出積弩將軍的腰牌,守衛獄門的獄吏們便已齊齊俯身,行禮拜見天子。

  劉辯此行,並未驚動正忙於律法校對整理的廷尉正監郭圖、廷尉左監法衍和廷尉右監吳整,不欲增添他們的負擔。

  而獄吏們雖未曾見過金根車,劉辯今日亦是身著赤色的夏季常服,但那精良的黑色玄甲實在是太過亮眼。

  京中有此武備者,必是中軍。

  能被中軍如此護衛的年輕人,除了天子還能有誰?

  而今日值守廷尉獄的,恰是郭圖的弟子滿寵。

  聞聽天子駕臨,滿寵匆匆趕來迎駕,身上那件袍服還沾染著斑斑點點的暗紅血跡和污泥,顯然是剛從刑訊現場出來,匆忙之間甚至來不及更換更衣。

  「臣滿寵,拜見國家!」滿寵躬身行禮,氣息微促。

  劉辯上前一步,隨手拍了拍滿寵的肩膀,將他親手扶起,對他衣袍上的血跡污漬渾不在意,只輕笑道:「朕要去見見那位羈押了半載的囚徒,伯寧且為朕引路。」

  滿寵微微一怔,臉上掠過一抹受寵若驚的茫然,但迅速恢復常態,沉聲應道:「唯!」

  隨即滿寵側身在前,手持一支點燃的火把,引著天子和武衛們,步入廷尉獄深處那條通往特殊監區的幽暗通道。

  天子雖未明言,但在這廷尉獄中羈押半年之久還能活著,且能令天子屈尊親臨的,除了那位安西將軍,還能有誰?

  這條通道格外漫長,漫長得甚至有些壓抑,頂部低矮,兩側厚重的石壁濕漉漉的,每隔一段距離便嵌著一個生鏽的鐵環,懸掛著跳躍的火把。跳躍的火光努力驅散著濃重的陰影,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巨大黑影。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空洞地迴響,顯得異常清晰。

  空氣中也混雜著陳年的霉味、塵土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污臭氣息。

  「國家小心腳下,此地濕滑。」

  滿寵側身舉著火把,壓低聲音提醒道。

  通道地面雖平整,卻因終年不見天日,陰暗潮濕,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苔蘚,行走需格外留意。

  伏德更是全神戒備,側身前行護在天子近旁,一手緊按腰間佩刀,另一手虛扶在天子身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終於穿過了這條令人窒息的通道。

  當牢門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正盯著冰冷石壁出神的朱儁,身體猛地一顫,倏然抬起了頭。

  逆著通道里透進來的昏黃光線,他看到了那個站在粗實木柵欄外的身影,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

  剎那間,原本黯淡渾濁的眼眸中,驟然爆發出熾亮的光芒,如同死寂灰燼中猛地躥起足以點燃燎原之火的火星!

  他近乎是本能地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但長期枯坐的僵硬身體卻不聽使喚,非但未能站起,反而在木榻上笨拙地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監室外,伏德見狀眼神一凜,迅速橫跨一步,將天子嚴嚴實實護在身後,一手已然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注視著朱儁。

  即便有粗實的木柵相隔,他也做好了隨時拔刀應對暴起的準備。

  或許是瞥見了伏德這充滿戒備的姿態和小動作,朱儁最終放棄了起身,只是就著榻沿俯身行了一禮,枯瘦的手指緊緊抓住了膝蓋上的囚衣布料,指節也因為用力而泛白。

  朱儁的嘴唇劇烈地翕動著,喉頭滾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因長久未與人言而發不出任何話音。

  他只是直直地抬起頭,望向劉辯,那眼中爆發的光芒里,混合著的濃得化不開的委屈幾乎要滿溢出來眼眸。

  劉辯站在牢門外一步之遙的地方,目光平靜,隔著粗實的木柵,落在朱儁身上。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囚徒,與記憶中那個在朝堂上意氣風發、在軍前揮斥方遒的安西將軍簡直判若兩人。

  不過,劉辯的臉上並無多少憐憫之色,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感慨和審視。

  其實他心中一直不甚喜朱儁此人。

  當初任命其為右中郎將、領涼州刺史,實是迫於無人可用,又需確保前線將領的基本忠誠,才將朱儁派往涼州。

  那時他便隱隱覺得,此人雖有才幹,但那份熱衷攀附世家又好經營私利、以權謀私的秉性,終究難當重任。

  以至於劉辯饒是面對無人可用的境況,啟用他時,心中亦是再三猶豫。

  如今看著朱儁落得如此境地,不過是印證了昔日的判斷,心中並無太多意外,只餘一絲物是人非的淡淡喟嘆。

  至於朱儁眼中那強烈到近乎卑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則讓劉辯心中那聲嘆息更加沉鬱。

  「杜郵亭侯。」劉辯的目光淡漠地掃過案几上那紋絲未動的精緻飯食,終於開口,聲音在寂靜的牢房中顯得格外清晰,卻也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疏離與冷意,道,「看來你在此處,過得比朕原先料想的,還要安穩幾分。」

  (3053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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