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朝廷也就是幾座宮殿 幾處署衙,飯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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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3章 朝廷也就是幾座宮殿 幾處署衙,飯還是要分鍋吃的

  漢興元年,七月十一。

  漢興宮,雲台閣。

  雲台閣的重建格外順利,而且實際上除了人工外幾乎沒有其他開支。

  南陽郡是帝鄉,且毗鄰洛陽,因此生產上等木材的育陽縣伏牛山便成為了皇室的木料地,宮廷建材多從此出,而且通過沘水——漢水——鴻溝的漕運路線極為便捷。

  漆則是產自漢中郡的房陵縣,房陵多漆林,其中最大的幾片漆林便是少府名下的漆料地,經漢水——沔水——黃河——洛水的漕運路線,一路上順流而下,反倒比伏牛山的木材先一步抵達雒陽。

  人力成本也幾乎不用在意,都是少府名下的工匠和官奴,平日裡就算是不修繕雲台閣也會有其他勞動活動,也就是相當於幾乎沒花錢,便將雲台閣修繕完畢。

  而雲台閣附近還增設了十餘台渴烏,以及許多水缸以及水瓢和盆。

  天子的安全問題沒人敢小覷小視,何況雲台閣時常會有三公九卿等朝廷重臣前去議事,但凡出點紕漏都是對朝廷的重大損失。

  今日,劉辯也遣人召集了太傅、三公九卿、尚書令劉陶和尚書僕射羊續,以及侍中寺侍中、黃門侍郎以及治書常侍聚集於雲台閣議事。

  三公之中,新任的太尉是原光祿勛袁滂。

  對於袁滂出任太尉,實際上百官是沒有什麼意見的,包括劉焉這個司徒。

  雖說三公名義上是以太尉為尊,司徒次之,司空再次之。

  但若要擔任太尉,總是要懂些兵事的,袁滂便是如今三公九卿之中最知兵之人,也是曾經擔任過司徒的老臣,無論是威望、能力,亦或是資歷,擔任太尉都綽綽有餘。

  至於接替袁滂擔任光祿勛之人,則是弘農郡人鄧盛。

  其實原本最有希望繼任光祿勛的人,是在豫州幹得風生水起的豫州刺史王允。

  但王允這人心思太重了,雖說是在監察豫州的世家豪門,逐步收回被侵占的田地,卻也暗中放過了不少人。

  吃著朕發放的俸祿,當了兩邊倒的牆頭草,還想升官?

  王允最初聞聽落選時還是有些不滿的,他覺得這兩年在豫州的政績足夠他升遷九卿了,但當得知搶占了他光祿勛職位的人是鄧盛後,抱怨的話也說不出口了,反而送來禮物祝賀鄧盛。

  鄧盛的資歷很老,孝安皇帝永寧元年(120年)生人,今年已經六十六歲了,歷經孝順皇帝、孝沖皇帝、孝質皇帝、孝桓皇帝和太上皇劉宏以及如今劉辯這一朝,妥妥的六朝老臣。

  而且鄧盛所出身的弘農鄧氏只能算得上是個大豪族,甚至都沒有穩定的世代二千石,當不得士族之名,鄧盛本人則是以軍功升遷并州刺史,以抗擊鮮卑、匈奴聞名,最終也憑藉軍功入朝。

  但這都不是王允願意認慫的關鍵原因,當年王允還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太原郡吏時,曾當面指責路佛行賄太原郡守王球而獲得官位,王球一怒之下將王允下獄,並準備將他在獄中殺害。

  時任并州刺史的鄧盛欽佩王允的才識和性格,親自騎上快馬來太原郡保釋王允,請他擔任并州刺史府別駕從事,並屢次提拔王允,將王允介紹給其他名士為他拓寬人脈,是王允仕途上的伯樂。

  無論是真情還是假意,王允都不可能在明面上對鄧盛這位伯樂有任何不滿,除非他想毀掉自己的名望和前程。

  而本著「大事開小會,小事開大會」的原則,這一場小會自然是吸引了許多人的注意,天子登基以來但凡是開這種小會,往往都伴隨著新的朝廷政令被頒布。

  雲台閣二層,三公九卿們環顧四周,眼見似乎人已經齊了,但天子仍舊閉目養神沒有半點要開始會議的意思,不由小聲議論著,直到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

  平準令甄逸氣喘吁吁地登上二樓,匆忙整了整有些凌亂的衣冠,俯身請罪道:「臣方才微服去東市勘察物價,一得到國家的通知便立即趕來,但還是讓國家和諸公久等。」

  劉辯隨意地擺了擺手,示意他起身,黃門冗從趙祐引著甄逸坐在了大司農曹嵩身後的一張小席上。

  一眾三公九卿都對甄逸的到來有些疑惑,小小平準令,秩六百石官員,竟然有資格出席這種級別的會議?

  卻聽一聲清脆的磬音在閣中迴蕩,是劉辯手持木棒敲響了身旁的玉磬。他緩緩睜開微閉的雙目,沉聲吟道:「去年米貴闕軍食,今年米賤大傷農。高馬達官厭酒肉,此輩杼軸茅茨空。」


  劉辯緩緩睜開微閉的眼眸,道:「平準令,告訴諸公今歲夏收後麥子的價格。」

  甄逸應聲而起,行至堂中,向劉辯及兩側重臣分別鄭重一禮,朗聲道道:「稟國家,稟諸公,近月臣與大司農署眾佐吏奔走四方,詳察市情。中原各地夏收後麥價,均價……一石70錢。」

  司空崔烈輕撫頷下須髯,臉上露出欣慰之色,道:「甚善,今歲天公作美,災禍稀少,風調雨順,螟災亦未成患,算得上是個豐年了,糧價回落,百姓必感念國家仁德,頌揚國家的聖明與仁德!」

  只是,崔烈話音剛落下,卻發覺同僚們向他投來了意味深長的眼神。

  倒不是崔烈當了第一個發言的顯眼包,並且試圖阿諛奉承天子,而是崔烈的發言讓他們有些無言以對。

  糧價降低是好事嗎?

  當然是好事,然而糧價過低就會成為一件惡事。

  崔烈雖然未曾外放任職,卻也是在尚書台任職過,並非全然不懂民生問題。

  而東漢在光武中興和明章之治期間,糧價都能被打壓到30錢一石,因此崔烈覺得糧價從去歲的120錢一石降至70錢一石,正是大漢正在中興的表現,雖距盛世尚遠,總是向好的。

  「司空是河北名士,不愁生計,不知小民疾苦。」太常卿鄭玄微微搖頭,嘆息一聲,但卻沒有攻訐崔烈的意思,只是心有所感便隨口言之,聲音帶著追憶的沉重,道,「當年老夫在家中貧困到必須陪著父兄一同耕地方可讀書,最後不得不出任鄉嗇夫,負責替鄉長徵收本鄉各戶人家賦稅。」

  「若是當時的麥子70錢一石,某怕是要餓死在田野間了,更別說是讀書了。」

  史書只記錄糧價,不會記錄除了直接和糧食相關的豐收、歉收以及災荒之外的其他原因,更不會考慮到五銖錢的購買力問題。

  除去小冰河期帶來的各種天災以及人禍外,糧價暴漲的另一大影響因素是劣錢泛濫。

  不同於前漢孝武皇帝將鑄幣之權收歸國有,由水衡都尉掌管鑄幣事宜,並設立上林三官。

  「鍾官」主管錢幣鑄造工序,負責熔銅澆鑄辨銅;「辨銅」檢驗銅料成色,確保原料質量達標技巧;「技巧」則製作陶質錢範與雕刻錢幣模具。

  後漢的鑄幣機構十分混亂,甚至都沒有進行過統一管理,這簡直是一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除了世祖光武帝建武年間是完完全全由少府下轄主作兵器、兼領紡織綬帶等雜工的考工令外,哪怕是明章之治時期,也並非完全將貨幣鑄造歸於考工令。

  大司農署也短暫擁有過鑄幣和抵制、回收劣幣的職責,但很快權力便被剝奪轉而交給太尉,在太尉府設金曹,主貨幣、鹽、鐵事,而這兩者還只是中央朝廷擁有過鑄幣權的職能署衙,甚至出現過三個機構同時鑄幣的情況。

  中央鑄幣權力混亂的原因,是由於鑄幣權放權給了地方。

  重要的郡國,比如南陽郡、沛國、京兆尹、河南尹等地,也被允許設立鑄錢作坊,地方鑄幣活動由郡守或國相負責管理,通常會委派專門的屬吏「督鑄錢掾」負責,由中央朝廷進行監督和驗收。

  但這種制度隨著時間推移被腐蝕只是早晚的,永遠不要用鑄幣的事情來考驗人心,面對堆積如山的五銖錢,人性中的貪婪只會被無限放大。

  同時錢幣模具和陶質錢範也都流傳至其他郡國,落入各地世家豪門手中,非法私錢也就開始逐漸流行。

  私鑄盛行就會導致劣幣泛濫,而劣幣泛濫的結果便是經濟混亂,五銖錢的購買力大幅下跌。

  但封建王朝對於金融和錢幣的理解力和重視度實際上並不高,尤其是封建王朝早期的時候,後漢的天子們不僅沒有大力禁絕,反而看著這些民間劣幣,表示……

  誒,朕有一個點子!

  沒道理民間可以鑄造劣幣,朕這個天子怎麼就不能鑄造劣幣啊!

  第一個鑄造劣幣的正是世祖光武帝,減少了五分之一的前漢五銖錢的重量發行建武五銖錢。

  不過相對於王莽發行的國寶金匱直萬、國珍金匱直五千、布泉、大泉五十餅錢、貨泉餅錢而言,建武五銖錢總算是正經的五銖錢貨幣了,百姓們也不想再計較那麼多,但依舊會將前漢的五銖錢奉為最上等的良幣。

  最⊥新⊥小⊥說⊥在⊥⊥⊥首⊥發!

  後漢中期,為了應對百年來的涼州羌亂和不時爆發的鮮卑、匈奴、高句麗以及諸多南蠻襲擾,後漢朝廷直接開始正式鑄造諸多劣幣。


  孝桓皇帝時期,朝廷正式演繹了一番什麼叫作「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將一枚五銖錢掰成兩半,即「對文錢」和「綖環錢」。

  「對文錢」,是指一個五銖錢被剪鑿後的中心部分,其剩餘的外環部分稱為「綖環錢」。

  當朝廷和地方官府以及各地豪強一同鑄造劣幣的時候,名義上被喚作「五銖錢」的貨幣購買力自然是大幅下跌。

  以如今五銖錢的購買力,,一石70錢的糧價已經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了。

  米賤則傷農!

  這意味著,今年農民的收入可能會出現問題!

  劉辯看向一乾重臣,左手撐在桌案上,身軀微微前傾道:「朕欲重啟常平倉,谷賤時增其賈而糴,以利農,谷貴時減賈而糶,以利民。」

  什麼是常平倉,也就是調控物價的倉庫,而這個物價主要是糧食。

  也就是在糧食豐收、價格低廉時,朝廷以高於市場的價格收購糧食儲存起來;而在糧食歉收、價格高昂時,朝廷以低於市場的價格出售庫存糧食,以此穩定糧價,保障民生,防止「穀賤傷農,谷貴傷民」。

  這是孝武皇帝時期頒布的政策,然而在前漢末被孝元皇帝廢黜,雖然在後漢被世祖光武帝恢復,卻也是由於財政壓力和吏治腐敗等問題,管理經常廢弛,常平倉亦是時設時廢。

  原本常平倉在後漢雖說時設時廢,但部分地區還是能運轉的,但那所謂的「三君」、「八廚」、「八顧」等清流士人總是認為,市場經濟應該是自由的,不應該通過朝廷去干預市場進行宏觀條款,認為這樣的行為是在與民爭利。

  對,在朝廷的制度侵犯了士人階級的利益時,商賈這些賤民在士人眼裡也算是「民」了!

  所以他們正式廢除了常平倉制度!

  殊不知,百姓先前還能奢望朝廷今年啟動常平倉調控糧價,在賣身為奴成為世家豪門的人形韭菜和造反以及餓死外,選擇等待糧價被調控。

  然後第四條路被廢除了,堵死了百姓在災荒年指望朝廷平抑糧價的最後一條生路,因此要麼選擇當人形韭菜,要麼便是造反,沒有人願意老老實實餓死!

  沒有人不想求生,因此餓死這條路很少有人選擇。

  哪怕是去當人形韭菜,雖說過得也算不得好,卻也算是一條活路,一條不用冒著殺頭的危險造反的活路。

  太僕卿張溫聞言頗有些驚訝,眼中精光一閃。

  他是擔任過大司農的,對於常平倉制度自然是不陌生的,自然是舉雙手贊成,立刻撫掌贊同道:「此乃善政,國家仁德澤被蒼生,當為之!」

  「臣附議,此德政也,當速設常平倉。」大司農曹嵩也向天子俯身行了一禮,但旋即話鋒微轉,試探性地問道,「不知國家欲將此倉歸於何署管轄?」

  曹嵩這便是在明知故問了,若當真確定要將常平倉設在大司農署衙之下,那何必開什麼大會,直接在大司農署衙開小會,交代平準令甄逸兼任常平令便是。

  很顯然,天子想要將常平倉剝離出大司農署衙,不過曹嵩還是想要爭取一下。

  畢竟常平倉運轉得好,那就不僅僅只是調控糧價這麼簡單了,桑弘羊任大司農時,能讓常平倉在調控糧價的同時進行盈利,這就是個人的本事了。

  曹嵩想要進一步表現一下他的能力,卻被天子拒絕了。

  採購和銷售若是由一人負責,這常平倉的上下官員還能幹淨嗎?

  劉辯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略微側著身子看向曹嵩,手中木棒輕輕敲擊著玉磬,清脆的擊磬聲傳至曹嵩耳中,曹嵩微微抬起頭看向天子。

  卻見天子手持木棒隔空朝他虛點了點,眼眸微眯,語氣平淡道:「朝廷也就是幾座宮殿、幾處署衙,飯……還是要分鍋吃的。」

  分鍋吃飯?

  「飯」是什麼,是政治資源,是權力份額,一如秦朝的三公。

  軍事這碗「飯」分給了太尉,政治這碗「飯」分給了丞相,而監察這碗「飯」分給了御史大夫。

  大漢為何要設立內朝的尚書台、侍中寺,與外朝的三公九卿兩套班底呢?

  不就是分為兩口大鍋,大鍋之中又分為一個個小鍋,小鍋之中還有小鍋,彼此相互分權,相互制約,相互扯皮?

  曹嵩頓時一驚,後背驚出一層薄汗,旋即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心中懊悔不迭。

  他有些立功心切了,卻忘記了如今大司農署的權力之重。

  大司農既管控鹽鐵,又掌管農耕賦稅,若是再將常平倉這柄調控糧價的利器把控在手中,權柄過重,這是觸犯大忌的事情。

  難怪天子要讓平準令甄逸與會!

  (4660字)

  ——

  PS:對文錢(下圖)

  綖環錢(下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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