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8章 最怕忘了您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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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旗面上的銀灰色紋路,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面獵獵飛舞的旗幟,在此刻像是一頭昂首的巨龍,在風中吐息。

  岳擎跪在廣場上,低著頭,額頭觸地。

  那聲「叩見統領大人」在城牆之間來回彈跳了許久,才緩緩消散。

  三百萬人的膝蓋落地的聲音已經停歇。

  整座巨城陷入一種沉重的安靜。

  只有風在吹。

  吹動那面巨大的「岳」字戰旗,發出低沉的獵獵聲響。

  張遠看著跪在面前的岳擎。

  看著他甲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痕。

  看著他背後那柄刀鞘上布滿磨損痕跡的巨刀。

  看著他肩甲上那四道銀灰色的橫紋。

  那四道橫紋,代表著超過兩萬年的在任年限。

  他開口:「起來。」

  岳擎沒有立刻起身。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深痕。眼眶凹陷,顴骨突出。

  他的目光落在張遠手中那枚令牌上,看著令牌上那些銀灰色的紋路。

  看了一會兒,又緩緩移上來,看著張遠的臉。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撐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他站直的時候,比張遠高出半個頭。

  但他在張遠面前微微低垂著頭顱,像一柄被歲月磨鈍了鋒鋩卻從未折斷的刀。

  他開口,聲音沙啞:「統領大人,末將帶您看看這座城。」

  岳擎走在前面,張遠跟在他身側。

  巨城的街道很寬,能並排行進數輛戰車。

  街道兩側站滿了士卒。

  那些士卒們已經站了起來,但沒有散去,仍然站在原地,目送著張遠從他們面前走過。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發出多餘的聲音。

  只有目光。

  無數道目光,落在張遠身上,追隨著他的背影。

  那些目光中,有敬畏,有好奇,有審視。

  還有一種更加深沉的東西。

  像是在確認,確認那個傳說中的人物真的來了,確認那枚令牌真的出現了,確認這百萬年的等待沒有白費。

  岳擎沒有介紹那些士卒。

  只是沉默地走在前面,帶著張遠穿過街道,穿過校場,穿過一座座營區。

  張遠看到了很多。

  校場上,有士卒正在維修破損的兵器。

  用簡陋的工具,將卷刃的刀口重新打磨鋒利。

  每一刀都磨得很慢,很仔細。

  因為鐵料不夠,每一柄刀都要用到不能再用了才捨得換。

  城牆下,有工匠正在修補戰紋。

  用刻刀在牆磚上一筆一畫地復原那些被歲月磨蝕的紋路。

  旁邊堆著幾筐從廢墟中回收的兵器碎片。

  那些碎片已經被重新熔煉過好幾次了,金屬的顏色已經發暗。

  但他們不捨得扔掉。

  營區邊緣,有炊煙升起。

  幾個伙夫正圍著一口大鍋攪拌著什麼。

  鍋中湯水很稀,幾乎沒有米粒,只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菜和少量的肉乾浮在表面。

  他看到了老卒給新兵糾正動作時那隻布滿老繭的手。

  看到了無人處被悄悄磨短了一截的刀。

  那刀因為磨損太多,已經比制式短了一截,但還在用。

  看到了城牆上每隔幾步就插著一根火把。

  有些火把即將燃盡也沒有人換,因為城中的油脂已經不夠了。

  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戰旗背後,每一根線都在斷裂邊緣。

  張遠走得很慢,將一切看在眼裡。


  他什麼也沒有說。

  當夜,城中點起了幾堆篝火。

  岳擎傳令下去,開倉,取酒。

  那個倉中存放的糧食已經不多,酒更是稀罕物。

  但當這個命令傳下去時,沒有人質疑,沒有人反對。

  幾壇封存多年的陳酒被抬了出來。

  泥封拍開時,酒香並不濃烈,帶著一種漫長的歲月沉澱後的陳味。

  校場上,將士們圍坐在篝火旁。

  岳擎坐在張遠對面,雙手捧著一隻粗陶碗。

  碗中酒液渾濁,映著跳動的火光。

  他低頭看著那碗酒,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像是從很久遠的歲月深處撈出來的:

  「大人,末將有時候會想起那一天。您持令回到大營的那天。」

  他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碗中那半碗酒上。

  像是在透過那層渾濁的酒液,看著遙遠到幾乎模糊的畫面。

  「那時候我們剛從葬龍坳撤下來。霸岳將軍沒有回來,我們都知道他回不來了。」

  「三十萬人的大營,失去了主將,亂成了一鍋粥。」

  「有人在爭論要不要再派人回去找,有人站在大營門口不肯進來,望著來路發呆,有人在角落裡一聲不吭地打磨兵器,像是準備獨自殺回去。」

  他頓了一下。

  「末將當時站在校場上,不知道該做什麼。」

  「末將跟了霸岳將軍很多年,他從來沒有教過末將——如果他不在了,末將該做什麼。」

  「然後您來了。」

  「您握著那枚令牌走進大營的時候,很多人都不認識您。」

  「他們只知道霸岳將軍在最後一刻將令牌交給了另一個人,但那個人是誰,沒有人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張遠,那雙渾濁的眼睛中映著火光。

  「說實話,當時營中有很多人都不服。」

  「不是不服您這個人,是不服那枚令牌。」

  「他們覺得令牌應該留在霸岳將軍手中,隨他一起葬在葬龍坳。」

  「但您沒有解釋,沒有爭辯。」

  「您只是站在校場上,開始點名。」

  他說到這裡,聲音帶上了一絲沙啞的笑意。

  「您一個個念出各營校尉的名字,念出各隊隊正的編號,念出後勤輜重的庫存缺口。」

  「您連大營中還有多少柄備用刀矛、多少袋乾糧儲備都一清二楚。」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

  「末將當時站在第三排。」

  「您念到末將的名字時,抬頭看了末將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

  「您說——『你肩上的甲片鬆了一顆。』」

  「末將當時愣了一下,低頭一看,左肩甲上那顆鉚釘確實鬆了。」

  「是之前戰鬥中被魔氣的碎骨衝擊震松的,末將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您只看了末將一眼,就看到了。」

  他放下碗,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肩的甲冑。

  那副甲冑上的鉚釘早已重新焊牢,焊過多次加固。

  但那塊甲片依然安穩地覆在原來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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