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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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父女倆人敘話,身為女兒的朵氏站,身為父親的朵爾罕坐。

  今次,朵氏閒閒坐著,信手剪花,語調散漫,朵爾罕卻立在一段距離之外,防備著。

  「你還有臉開口問我問題?」朵爾罕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腔音。

  朵氏微笑道,絲毫不惱,半點不怯地說道:「女兒自然有臉問,就看父親有沒有臉答了。」

  「放肆!」朵爾罕吁出一口氣,努力平下語調,開口道,「你要問什麼?」

  「父親才從前廷過來罷,來這裡之前,可有去看過妲兒的屍身?」朵氏放下手裡的花枝,抬眼看向對面。

  朵爾罕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你都把人殺了,還關心這個?」

  「倒不是關心這個,只是想知道而已,不過就算您不說,女兒也知曉答案了,還沒看罷,您也不打算驗看。」朵氏悠嘆了一聲,「對您來說躺在那裡的不是女兒,只是一具屍體,再沒有利用價值,若朵妲兒的屍身還有殘餘價值可供榨取,您定會到她的屍身前哭一哭,女兒說的可對?」

  朵氏說完,並不指望她父親答話,繼續道:「可憐吶——朵妲兒生前一直以父親對她的看重和認可而自傲得意,她若在天有靈,知道自己死後,您連她最後一面都懶得看,不知會不會後悔聽命於您,她這一輩子都活在您的影子下,不過呢,我替她結束了這一切,也是善事一件。」

  朵爾罕立在那裡一語不發,等朵氏說完,沉聲道:「說完了?」

  朵氏不再言語,拿起手邊的花枝,一點點修剪起來。

  朵爾罕不再多待,揚袖離開。

  萊拉急走到朵氏身邊,說道:「大妃怎麼不求一求老大人,讓他在大王面前言語兩句,說說情,畢竟您也是他的女兒,不會不管的。」

  「你錯了,想要我命的人並非大王,正是我的這位父親。」朵氏說道。

  「是因為您對妲姑下手?」照萊拉對老大人脾性的了解,他已失去一個女兒,之後他會將折損降到最低。

  當年妲姑之母對夫人投毒後,不僅沒受到任何責罰,反而沒事人一般安享了這麼多年的愜意,妲姑出生後,照樣得老大人的喜愛。

  萊拉心想著,大妃這是報仇,難道比當年差點害得一屍兩命還惡毒?只要大妃求一求,老大人不會真要大妃的命。

  朵氏卻道:「朵妲兒死在我手上,當時不少宮人看見,此事瞞不了,傳出去後,日後誰家還敢娶朵氏女?父親定會讓大王判我死罪,對外,我的死是交代,對內,我的死是獻祭,只有我死了,朵家其他的女兒才有出路。」

  ……

  次日,江念午睡後叫秋月進來伺候起身。

  「主子,大王回了,在殿外。」秋月一邊替江念系衣帶,一邊說道。

  「才回的?」

  因從東境回來不久,堆積的公務冗沉,呼延吉最近常常忙到半夜才回。

  東境只是個起始,這次雖收攏了達魯,可朵家不止達魯一員大將,若不斷其爪牙,絕其根本,猶恐星火復燃。

  為著這事,呼延吉將考舉一事暫置一邊,打算先收攏兵權,可要如何統一兵權,這又是一個難題。

  這一頭還沒料理好,那一頭朵妲兒又死了。

  江念有些奇怪,他今日怎麼回殿這麼早。

  「回了好一會兒,也就您午歇下沒多久王就回了。」秋月說道。

  「怎麼不叫我。」

  「大王說不讓吵您。」

  江念點了點頭,穿戴好後出了寢屋,就見呼延吉坐在外殿的檀木案邊,一條胳膊肘在案上,手虛握著,撐著額,案上壘著一摞冊子,還有幾本散亂在手邊。

  從她這裡看去,男人闔著雙眼,顯然眯著了。

  江念輕著手腳走過去,斂衣坐下,往案上瞟了一眼,正分神看時,覺察到異樣,轉眼一看,發現呼延吉正看著她。

  「吵醒你了?」江念問道。

  呼延吉坐直身體,說道:「本也沒睡著。」

  午後最燥熱,殿外的蟬聲一陣高過一陣,陽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殿中置了冰匣,稍稍涼爽一些。

  江念倒了一杯冰花茶,遞到他的手裡,又拿出他送的羽扇,打開,殷勤地給他扇了幾下,結果這一殷勤,反把她自己熱出汗來,後面就光顧著給自己扇風。


  「大王準備如何處置朵氏?」

  呼延吉喝了一口花茶,說道:「一開始並不難處置,她對朵妲兒下了殺手,自己就料到了結局,朵爾罕來過後,央浼依典刑嚴懲,那意思就是要朵氏死。」

  江念想了想,朵爾罕作為朵氏的生父,連他都不願保朵氏,呼延吉又不是個心軟仁慈之人,按理說,這事不難辦,可呼延吉話里的意思像是難以裁決。

  除非有人要保下朵氏……

  繼而就聽呼延吉說道:「此次梁軍東犯,朵阿赤有功,本是準備賞賜他,他沒要,如今求到我跟前,想以軍功換他妹妹一命。」

  江念怔了怔,問道:「他倆是親兄妹?」

  「同父異母,他、朵梵兒、朵妲兒,三個肚子出來的。」呼延吉看向江念,問道,「阿姐以為該當如何?」

  「大王因為應下朵阿赤的請求,他這會兒又求到你跟前,而朵爾罕又一定要朵氏死,所以大王遲疑不決?」

  呼延吉看向江念,問道:「不錯。」

  江念抿唇想了一會兒,說道:「其實妾並不喜朵氏,之前差點折在她手裡,她這個人又不好把控,有些瘋性兒……」

  「阿姐的意思是處死?」

  江念噯嘆了一聲:「要妾身說呢,不能只看眼下,論私心,處死朵氏,妾身更快意,報了私仇,可就長遠來看,不如賣朵阿赤一個人情,作為朵爾罕的長子,朵家以後多半由他接管,而且……」

  江念拉長腔調,眼珠從眼眶下划過,呼延吉一看,笑問道:「而且什麼?」

  「朵爾罕那老賊忒恨人,盡在背後耍詭計,大王懂妾身的意思罷?不能讓他最後落到好。」

  「懂——」呼延吉拉長的腔音打了個彎,又道,「阿姐的意思我怎會不懂,你說的不錯,不如賣朵阿赤一個面子,不過呢,朵氏殺人是事實,朵爾罕倒在其次,主要對外需有交代,所以朵氏必須『死』。」

  「找個死囚替身?」

  呼延吉「嗯」了一聲。

  「叫朵爾罕辨認出來怎麼辦?」

  呼延吉嗤笑一聲:「他會關心這個?那日來王庭他連朵妲兒的屍身看也未看一眼,這些小計較,他不在意,只要對外朵氏死了就成。」

  ……

  這一日,京都街市同往常一樣熱鬧。

  街邊烤香餅的老婦人用沾過油的手,將調和好的麵團揉按開。

  甜口的在上面撒上黑芝麻,咸口的是淨面,薄薄的麵皮拉扯出一個洞,露出裡面的鮮肉餡。

  老婦人香餅的生意很好,香餅還在爐里烤著,手上動作不停,攤子前已站了好些人,等著熱乎酥香的餅出爐。

  「你們聽說沒有。」其中一人說道。

  「聽說什麼?」一年輕婦人問了一嘴。

  「今兒街口要行刑哩!」

  「刑人於市,這不是常有的事麼,震懾那些起歪心的歹人,以儆效尤。」

  「阿婆,你這還要多少時候嘛,咱們要趕去街市口。」

  老婦人往爐里探看了一眼,用長箸將烤好的香餅一一取出,說道:「砍頭有什麼好看的,把你們急成這樣。」

  「阿婆,這個你就不知道了,你道今日處決的是誰?」

  「誰吶?」

  「前越王之妻,就是東殿之主,朵家女哩!」

  「天爺!這等大事!」

  一時間連旁邊的攤販都湊攏來,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問著。

  ……

  夷越京都街市口圍聚了不少人,每回處決死刑犯時,街市口少不了一群圍觀的百姓。

  今日更甚。

  這次處決的刑犯乃朵家貴女,不僅如此,還是前越王的大妃,何等尊貴之人,按說這般顯赫身份就是論死,也是賜白綾一條或是鴆酒一杯,全其體面。

  聽人說這位大妃殺了另一位貴女,致使君王大怒,這才於街市口問斬。

  只見街市口,里三層外三層,一個個踮腳探脖,往刑台上張望,其實那刑台上是空的,人還沒押解來,可這景況空前絕後,比逢年過節還熱鬧。

  正在這時,囚車緩緩行來,伴著獄吏的驅喝聲。


  「讓道,讓道……」

  眾人自覺讓出道來,因著囚車的出現,人群奇異般地安靜了一剎那,在這寂寂的一剎那後,又開始嘁嘁訴訴低語,然後漸漸嘈雜。

  「你看,你看,那個就是東殿大妃。」其中一人道。

  「嘖——兄台你踩我腳作甚吶!」另一人抱怨。

  先前那人連連道歉:「對不住,我的腳也正被人踩著呢。」

  更多的議論聲湧出。

  「哎喲!看不清模樣,這朵家貴女同咱們普通人沒什麼兩樣嘛。」

  「她怎麼把頭低著。」

  「瞧你說的,難不成人家還把頭仰起來,特意給你亮一亮?」

  「要論咱們大王,真乃曠世明君!處事公正不偏私,我夷越得此賢主,實乃天眷,百姓得享太平。」

  不知誰說的這話,周圍的人紛紛認同點頭。

  眾人往刑台看去,朵家貴女手上戴著鐐銬,身形削瘦,蓬頭垢面地跪於台上。

  但聽上首刑官唱喝了一聲:「時辰已到,行刑!」

  彪壯的劊子手舉起手中的寬背大刀,刀起,刀落,任你身前何等高貴身份,脖子上捱一下,都得老老實實去閻王殿報導。

  就在眾人紛紛嗟嘆時,一個身形清癯,右肩勾掛木箱,著灰布衣的男子悄然走出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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