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萊安
第350章 萊安
過了幾天。
夜幕降臨，有人深夜來訪。
敲門聲中，弗蘭睜開眼。
床頭燈光柔和，柯蕾娜在書桌旁看書。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起來織命魔女也沒什麼耐心，我去看看她派了個什麼人過來。」
柯蕾娜點了點頭，並沒有跟著出去，隨著弗蘭關上房門，臥室里一片寂靜。
弗蘭去到屋外，才剛來開門，一道黑影就撞了進來。
來人迅速扯下兜帽：「是我，弗蘭肯斯坦先生！」
這座城市的獨立派領袖，和弗蘭有過幾面之緣的唱詩館館主萊安。
織命魔女引導的是他麼？
弗蘭向他身後看去，茫茫的夜色深沉黑暗。
為了保證安靜，卡芙早就把周圍清空，遠處還有暗中守衛的修士。
想必萊安一定是做好了覺悟才會在深夜闖入，為了見這一面不知道謀劃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努力口萊安大概永遠不會想到，能夠這麼順利地見上面，會是受盡信仰的魔女所操縱。
甚至干他迄今為止的所有行動或許都被那位不曾親自見過的魔女控於手中，宛如操線木偶。
而他渾然不覺。
弗蘭關上門。
在看到弗蘭把門關上之後，萊安的心情稍微平復一些，起碼看上去還有得談的樣子。
萊安深吸一口氣之後才問道：「我再向你確認一遍，你是信仰著幽玄魔女的獨立派人士，對麼？」
弗蘭說：「是的。」
唱詩館的館主鬆了口氣，這時候他一路潛入至此讓他頭暈目眩。
他晃了晃腦袋：「你此前受召去覲見了織命魔女————」
語氣越發小心翼翼：「對麼？」
弗蘭點了點頭：「沒錯。不過這件事應該不會有外人知道才對，你是怎麼知道的？」
萊安說：「你忘了麼，當初介紹你去優妮爾店裡的就是我。她蒙恩被選去紡線，我也就知道這件事了。」
這應該算是泄密？不過優妮爾看上去那麼單純，萊安想要套話再簡單不過。
弗蘭問：「這應該是一件無上光榮的事，可你看上去並不高興？」
「我應該高興麼？」他瞪大的眼睛裡滿是血絲，渾然沒有初見時的樣子，「優妮爾回來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她是我養大的女孩，我比誰都了解她。」
「在我們這裡丟棄孩子並不罕見，大家都餓著肚子，生不出魔女的話，很多人都不希望多一張嘴。可是這孩子的父母很有錢，我找上門的時候，甚至沒見到這孩子的父母，僕人跟我說她是個瞎子，是沒辦法學會紡線編織的沒用東西，留在家裡會惹怒魔女————」
他頓了頓，這才繼續說下去：「我收養了優妮爾，我不知道她記不記得僕人說過的那些話話，但是她從那之後就對紡織格外上心。我幫她把所有東西整齊擺放，她就去摸，去聞，去記住它們的形狀和氣味，她靠鼻子就能分出染料的不同。」
「一個盲人要學會這些事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她的手指被扎破過不知道多少次，有一次裁線的時候把手指頭都裁掉了大半個，我抱著她跑去救治，結果修士說紡線時受到的傷是不敬魔女的懲罰，不能得到救治—」
回想起舊事，萊安咬著牙，把幾乎要噴出來的話生生吞了回去：「好在還有獨立派，他們願意幫忙。」
萊安也是在那之後加入獨立派的。
他說：「優妮爾是個不幸的孩子，但是她比誰都要樂觀比誰都要堅強，一個失明的女孩，成了最好的織工，付出了那麼多，她從來沒有抱怨，永遠熱情洋溢，不願意讓別人擔心。」
就算因為過於出色的技術，而被教堂強行徵召，她也只是笑著搖搖頭，讓萊安不要擔心。
「可是回來之後就變了！」
激動之下，萊安伸手抓住了弗蘭的肩膀：「她不再微笑，不再去碰那些工具，甚至連絲線都不去碰了。她只是坐在床上，一整天一動不動地面對著窗外，對什麼都沒有反應。請你告訴我，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弗蘭坦誠相告：「覲見的時候她只是織線引導，之後並沒有跟我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麼。」
難道織命魔女在優妮爾身上留了什麼後手？
不對————
弗蘭打算等會兒就去看看優妮爾。
萊安死死地盯著弗蘭，過了好一會兒，他頹然地鬆開手：「抱歉，是我太激動了。」
他說：「據我所知，在費舍樞機卿就任之後，除了福音使者們，織命魔女已經很多年沒有召見過別人了。」
據弗蘭所知，哪怕是福音使者們也沒見過織命魔女，那些人都是費舍自己挑選任命的。
萊安說：「不久之前福音使者法比安隕落，你————是受選成為下一個福音使者了麼？」
弗蘭說：「你不是已經問過我的信仰了麼？我信仰的不是織命魔女，我怎麼可能受選為她的福音使者？」
萊安馬上又問：「那她究竟為什麼要見你？」
弗蘭眨了眨眼。
萊安意識到自己太過急迫：「抱歉，我不是在盤問，我只是有些焦急。
99
弗蘭又想到了優妮爾，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目盲的女孩似乎也是從頭道歉到尾？
看起來像是跟萊安學的，該說不愧是一手帶大的，還真有點像。
像小四十五就繼承了他的驚世智慧。
都帶過小孩，弗蘭能理解萊安的焦急。
弗蘭想了想，決定開始當神棍：「因為我信仰著幽玄魔女，所以她找到了我。」
萊安一時錯愕。
所有獨立派都信仰著流落在神聖福音教皇國之外的魔女，可是從來沒聽說過有誰因為這種原因而被魔女召見。
而且，信仰能夠相容麼？
神聖福音教皇國國土廣袤，而臃腫的人口卻讓這土地都顯得擁擠。
這樣的人山人海，每個教區卻都固守著自己尊崇的魔女，除了教皇國共尊的變幻魔女，所有人都只充許信仰一個魔女。
弗蘭洞察了萊安的想法：「信仰並不相容，二者碰撞總有一方要磨滅，所以她找到了我。而現在，我依舊安然立於此地。」
聽到這大不敬的話語，萊安渾身顫抖，一股悸動從腳底貫穿全身。
無形的絲線在虛空深處伸出，沒入萊安的後背。
弗蘭視若無睹，他繼續說著。
「織命魔女編織命運，人們的生死與愛恨就被她用幾根輕飄飄的絲線決定嗎？」
輕飄飄的絲線纏繞住萊安的心臟。
「織命魔女是凡人的造主，她手上纏繞著絲線，另一頭聯繫著她的信徒。」
絲線越纏越緊。
「可真的如此嗎？她連結了誰呢？那些福音使者嗎？又或者是優妮爾嗎，是她的連結讓優妮爾變成現在這樣嗎？」
萊安覺得有什麼東西裹著他，他喘不上氣。
「街上有人流離失所，路上有人痛哭流涕，如果她真的連結了所有信徒，為什麼她視若無睹，不願給人幸福呢？」
織命魔女以她的權能為弗蘭送來了操線人偶，要弗蘭終結她的信仰。
弗蘭說：「如果這些絲線真的存在，那苦痛的人們只能證明絲線的存在是錯誤的。我將斬斷這些絲線，帶來幽玄的信仰。」
無形的絲線之下，萊安艱澀地開口：「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
弗蘭輕聲說著：「我當然知道，你深夜前來尋找我，真正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獨立派的誕生是因為內部矛盾無法由魔女解決，所以教皇國高層編織了美好的圖景，讓人們相信流落在外的魔女會帶來美好的生活。
「當流落在外的魔女回歸，神聖的福音也將降臨。」
身為這裡的獨立派負責人，萊安對句話再熟悉不過。
他的嘴唇輕顫：「幽玄魔女將要降臨麼？」
弗蘭能感覺出來他的矛盾。
神聖福音教皇國的每個人從小都聆聽教義而成長，但是萊安所看到的所經歷過的都讓他無法相信他所接受的教育，可他又無法背棄他對魔女的信仰。
所以他只能向外尋求救贖與解脫，就算反抗也要舉著其他魔女的旗幟。
他是連結著織命魔女的無數人之一，他是捆縛住織命魔女的羅網中的一條絲線。
他也是織命魔女尋求解脫的願景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縮影。
弗蘭稍微大聲了一點，聽上去更加威嚴，其實主要是為了讓房間裡的柯蕾娜聽到：「她終將降臨。」
就在同時，弗蘭的臥室里。
她早就把書放到一旁，半張臉埋在枕頭裡。
她輕聲嘆息。
黑暗籠罩了房屋。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萊安只看到面前的弗蘭。
弗蘭像是真正傳播福音的使者，一隻手按在迷途羔羊的頭上。
萊安抬起頭，他已經知道眼前這個人是遠超他想像的強大存在，或許這個叫做弗蘭肯斯坦的男人是真正的福音使者，按照教義來說他應該跪在地上頂禮膜拜。
可是萊安還是壓下恐懼開口：「如果真的有福音降臨，那我只有一個請求，至少」
「至少讓優妮爾變回來。」
弗蘭說：「我應允你的請求。」
弗蘭轉身離開，萊安愣了一下，他慌忙想要跟上：「等等我！」
「不用跟上來，做場好夢吧。夢醒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弗蘭還不確定到那裡之後會發生什麼，所以沒打算帶上萊安。
黑暗吞沒了萊安。
柯蕾娜緩緩走出。
弗蘭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萊安：「不會死了吧？」
「只是剝奪了五感。」
弗蘭又打量著柯蕾娜。
她穿著睡衣披散著頭髮，腳上還踩著拖鞋。
「你要去嗎？」
「你不希望我去嗎？」
「感覺只是去走個過場。」
「但我還是想出門。」
「至少先打理一下吧。」
他繞到柯蕾娜身後幫她扎了個馬尾，又讓她披上個斗篷，最後戴上面具，這才準備出門。
兩人剛剛走出去幾步，弗蘭覺得留萊安在家裡地板上過夜不太好，又掉頭回到屋裡，把昏迷過去的萊安拖了出去，之後才去找內城區找優妮爾。
推門進去，各色面料依舊整齊擺放，不過織機周圍倒是空空蕩蕩。
臥室隱沒在原料深處，弗蘭推開門，果然像萊安說的那樣，目盲的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面對著窗外。
兩人感覺得到她身上屬於織命魔女的權能。
她說：「你們來了啊。」
弗蘭說：「我還以為作為織命魔女，你的計劃會更有格調一些，結果直接附身操控她？你是什麼惡靈嗎？」
「這是最簡單有效的途徑。」織命魔女說，「我從不操控任何人，僅僅只是順從他們心底的願景。」
「這片教區的獨立派也是人們心底所渴求的，我稍加引導，他們日益強大。在我能夠預見的未來中，他們始終只是幼苗，直到你們到來。」
她平靜地規劃著名自己信仰的崩塌：「明天我就會從這個女孩身上抽離，那時萊安會以為你們斬斷了我的絲線。他會視你們如同神明，為你們引導獨立派的力量。在你的引領下，他們會推翻我的信仰，所有人都可以解脫。」
「到了那個時候，我也會將報酬交付給你們。至於現在，請先離開吧。」
她伸出手的時候，無形的絲線從她的指尖像是流水一樣滑落：「命運的交織與編排會指引所有人走向應行的路。」
說完這些話之後，她繼續面對著窗外，籠罩著陰翳的眼睛裡一片空洞。
眼見織命魔女緘口不言，弗蘭打算回去躺屍，順嘴跟柯蕾娜問了一句：「已經和你說過了，來這裡可能只是走個過場。你沒什麼要做的，我們就先回去吧。」
「出去再走走吧，今晚夜色很好。」
「我能收回我剛剛的話嗎？」
「不能。」
他們離開之後，踏著夜色吹著晚風，說著些漫無邊際的話。
走得遠了，漸漸走到人聲熱鬧的地方，弗蘭買了些宵夜，柯蕾娜還是和之前一樣，每樣都只嘗幾口，剩下的由弗蘭解決。
她嫌吵鬧，讓弗蘭帶著她去僻靜的地方，走到了教會劃的聖地，看到條河，弗蘭用獨家手段釣上來大魚，烤了吃完之後，柯蕾娜跟著他回房休息。
到第二天天明的時候，萊安像無數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一樣在大街上醒來，顧不上身上被摸光的錢財，他第一時間奔向優妮爾的店鋪。
衝進去的時候，裡面正傳來優妮爾的歌聲，她像是往常一樣，一邊低唱一邊踩著織機，被萊安的闖入弄得不知所措。
她看不到萊安流著淚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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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
夜幕降臨，有人深夜來訪。
敲門聲中，弗蘭睜開眼。
床頭燈光柔和，柯蕾娜在書桌旁看書。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看起來織命魔女也沒什麼耐心，我去看看她派了個什麼人過來。」
柯蕾娜點了點頭，並沒有跟著出去，隨著弗蘭關上房門，臥室里一片寂靜。
弗蘭去到屋外，才剛來開門，一道黑影就撞了進來。
來人迅速扯下兜帽：「是我，弗蘭肯斯坦先生！」
這座城市的獨立派領袖，和弗蘭有過幾面之緣的唱詩館館主萊安。
織命魔女引導的是他麼？
弗蘭向他身後看去，茫茫的夜色深沉黑暗。
為了保證安靜，卡芙早就把周圍清空，遠處還有暗中守衛的修士。
想必萊安一定是做好了覺悟才會在深夜闖入，為了見這一面不知道謀劃了多久付出了多少努力口萊安大概永遠不會想到，能夠這麼順利地見上面，會是受盡信仰的魔女所操縱。
甚至干他迄今為止的所有行動或許都被那位不曾親自見過的魔女控於手中，宛如操線木偶。
而他渾然不覺。
弗蘭關上門。
在看到弗蘭把門關上之後，萊安的心情稍微平復一些，起碼看上去還有得談的樣子。
萊安深吸一口氣之後才問道：「我再向你確認一遍，你是信仰著幽玄魔女的獨立派人士，對麼？」
弗蘭說：「是的。」
唱詩館的館主鬆了口氣，這時候他一路潛入至此讓他頭暈目眩。
他晃了晃腦袋：「你此前受召去覲見了織命魔女————」
語氣越發小心翼翼：「對麼？」
弗蘭點了點頭：「沒錯。不過這件事應該不會有外人知道才對，你是怎麼知道的？」
萊安說：「你忘了麼，當初介紹你去優妮爾店裡的就是我。她蒙恩被選去紡線，我也就知道這件事了。」
這應該算是泄密？不過優妮爾看上去那麼單純，萊安想要套話再簡單不過。
弗蘭問：「這應該是一件無上光榮的事，可你看上去並不高興？」
「我應該高興麼？」他瞪大的眼睛裡滿是血絲，渾然沒有初見時的樣子，「優妮爾回來之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她是我養大的女孩，我比誰都了解她。」
「在我們這裡丟棄孩子並不罕見，大家都餓著肚子，生不出魔女的話，很多人都不希望多一張嘴。可是這孩子的父母很有錢，我找上門的時候，甚至沒見到這孩子的父母，僕人跟我說她是個瞎子，是沒辦法學會紡線編織的沒用東西，留在家裡會惹怒魔女————」
他頓了頓，這才繼續說下去：「我收養了優妮爾，我不知道她記不記得僕人說過的那些話話，但是她從那之後就對紡織格外上心。我幫她把所有東西整齊擺放，她就去摸，去聞，去記住它們的形狀和氣味，她靠鼻子就能分出染料的不同。」
「一個盲人要學會這些事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她的手指被扎破過不知道多少次，有一次裁線的時候把手指頭都裁掉了大半個，我抱著她跑去救治，結果修士說紡線時受到的傷是不敬魔女的懲罰，不能得到救治—」
回想起舊事，萊安咬著牙，把幾乎要噴出來的話生生吞了回去：「好在還有獨立派，他們願意幫忙。」
萊安也是在那之後加入獨立派的。
他說：「優妮爾是個不幸的孩子，但是她比誰都要樂觀比誰都要堅強，一個失明的女孩，成了最好的織工，付出了那麼多，她從來沒有抱怨，永遠熱情洋溢，不願意讓別人擔心。」
就算因為過於出色的技術，而被教堂強行徵召，她也只是笑著搖搖頭，讓萊安不要擔心。
「可是回來之後就變了！」
激動之下，萊安伸手抓住了弗蘭的肩膀：「她不再微笑，不再去碰那些工具，甚至連絲線都不去碰了。她只是坐在床上，一整天一動不動地面對著窗外，對什麼都沒有反應。請你告訴我，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弗蘭坦誠相告：「覲見的時候她只是織線引導，之後並沒有跟我在一起，我也不知道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麼。」
難道織命魔女在優妮爾身上留了什麼後手？
不對————
弗蘭打算等會兒就去看看優妮爾。
萊安死死地盯著弗蘭，過了好一會兒，他頹然地鬆開手：「抱歉，是我太激動了。」
他說：「據我所知，在費舍樞機卿就任之後，除了福音使者們，織命魔女已經很多年沒有召見過別人了。」
據弗蘭所知，哪怕是福音使者們也沒見過織命魔女，那些人都是費舍自己挑選任命的。
萊安說：「不久之前福音使者法比安隕落，你————是受選成為下一個福音使者了麼？」
弗蘭說：「你不是已經問過我的信仰了麼？我信仰的不是織命魔女，我怎麼可能受選為她的福音使者？」
萊安馬上又問：「那她究竟為什麼要見你？」
弗蘭眨了眨眼。
萊安意識到自己太過急迫：「抱歉，我不是在盤問，我只是有些焦急。
99
弗蘭又想到了優妮爾，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個目盲的女孩似乎也是從頭道歉到尾？
看起來像是跟萊安學的，該說不愧是一手帶大的，還真有點像。
像小四十五就繼承了他的驚世智慧。
都帶過小孩，弗蘭能理解萊安的焦急。
弗蘭想了想，決定開始當神棍：「因為我信仰著幽玄魔女，所以她找到了我。」
萊安一時錯愕。
所有獨立派都信仰著流落在神聖福音教皇國之外的魔女，可是從來沒聽說過有誰因為這種原因而被魔女召見。
而且，信仰能夠相容麼？
神聖福音教皇國國土廣袤，而臃腫的人口卻讓這土地都顯得擁擠。
這樣的人山人海，每個教區卻都固守著自己尊崇的魔女，除了教皇國共尊的變幻魔女，所有人都只充許信仰一個魔女。
弗蘭洞察了萊安的想法：「信仰並不相容，二者碰撞總有一方要磨滅，所以她找到了我。而現在，我依舊安然立於此地。」
聽到這大不敬的話語，萊安渾身顫抖，一股悸動從腳底貫穿全身。
無形的絲線在虛空深處伸出，沒入萊安的後背。
弗蘭視若無睹，他繼續說著。
「織命魔女編織命運，人們的生死與愛恨就被她用幾根輕飄飄的絲線決定嗎？」
輕飄飄的絲線纏繞住萊安的心臟。
「織命魔女是凡人的造主，她手上纏繞著絲線，另一頭聯繫著她的信徒。」
絲線越纏越緊。
「可真的如此嗎？她連結了誰呢？那些福音使者嗎？又或者是優妮爾嗎，是她的連結讓優妮爾變成現在這樣嗎？」
萊安覺得有什麼東西裹著他，他喘不上氣。
「街上有人流離失所，路上有人痛哭流涕，如果她真的連結了所有信徒，為什麼她視若無睹，不願給人幸福呢？」
織命魔女以她的權能為弗蘭送來了操線人偶，要弗蘭終結她的信仰。
弗蘭說：「如果這些絲線真的存在，那苦痛的人們只能證明絲線的存在是錯誤的。我將斬斷這些絲線，帶來幽玄的信仰。」
無形的絲線之下，萊安艱澀地開口：「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
弗蘭輕聲說著：「我當然知道，你深夜前來尋找我，真正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獨立派的誕生是因為內部矛盾無法由魔女解決，所以教皇國高層編織了美好的圖景，讓人們相信流落在外的魔女會帶來美好的生活。
「當流落在外的魔女回歸，神聖的福音也將降臨。」
身為這裡的獨立派負責人，萊安對句話再熟悉不過。
他的嘴唇輕顫：「幽玄魔女將要降臨麼？」
弗蘭能感覺出來他的矛盾。
神聖福音教皇國的每個人從小都聆聽教義而成長，但是萊安所看到的所經歷過的都讓他無法相信他所接受的教育，可他又無法背棄他對魔女的信仰。
所以他只能向外尋求救贖與解脫，就算反抗也要舉著其他魔女的旗幟。
他是連結著織命魔女的無數人之一，他是捆縛住織命魔女的羅網中的一條絲線。
他也是織命魔女尋求解脫的願景之中，一個微不足道的縮影。
弗蘭稍微大聲了一點，聽上去更加威嚴，其實主要是為了讓房間裡的柯蕾娜聽到：「她終將降臨。」
就在同時，弗蘭的臥室里。
她早就把書放到一旁，半張臉埋在枕頭裡。
她輕聲嘆息。
黑暗籠罩了房屋。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萊安只看到面前的弗蘭。
弗蘭像是真正傳播福音的使者，一隻手按在迷途羔羊的頭上。
萊安抬起頭，他已經知道眼前這個人是遠超他想像的強大存在，或許這個叫做弗蘭肯斯坦的男人是真正的福音使者，按照教義來說他應該跪在地上頂禮膜拜。
可是萊安還是壓下恐懼開口：「如果真的有福音降臨，那我只有一個請求，至少」
「至少讓優妮爾變回來。」
弗蘭說：「我應允你的請求。」
弗蘭轉身離開，萊安愣了一下，他慌忙想要跟上：「等等我！」
「不用跟上來，做場好夢吧。夢醒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弗蘭還不確定到那裡之後會發生什麼，所以沒打算帶上萊安。
黑暗吞沒了萊安。
柯蕾娜緩緩走出。
弗蘭低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萊安：「不會死了吧？」
「只是剝奪了五感。」
弗蘭又打量著柯蕾娜。
她穿著睡衣披散著頭髮，腳上還踩著拖鞋。
「你要去嗎？」
「你不希望我去嗎？」
「感覺只是去走個過場。」
「但我還是想出門。」
「至少先打理一下吧。」
他繞到柯蕾娜身後幫她扎了個馬尾，又讓她披上個斗篷，最後戴上面具，這才準備出門。
兩人剛剛走出去幾步，弗蘭覺得留萊安在家裡地板上過夜不太好，又掉頭回到屋裡，把昏迷過去的萊安拖了出去，之後才去找內城區找優妮爾。
推門進去，各色面料依舊整齊擺放，不過織機周圍倒是空空蕩蕩。
臥室隱沒在原料深處，弗蘭推開門，果然像萊安說的那樣，目盲的女孩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地面對著窗外。
兩人感覺得到她身上屬於織命魔女的權能。
她說：「你們來了啊。」
弗蘭說：「我還以為作為織命魔女，你的計劃會更有格調一些，結果直接附身操控她？你是什麼惡靈嗎？」
「這是最簡單有效的途徑。」織命魔女說，「我從不操控任何人，僅僅只是順從他們心底的願景。」
「這片教區的獨立派也是人們心底所渴求的，我稍加引導，他們日益強大。在我能夠預見的未來中，他們始終只是幼苗，直到你們到來。」
她平靜地規劃著名自己信仰的崩塌：「明天我就會從這個女孩身上抽離，那時萊安會以為你們斬斷了我的絲線。他會視你們如同神明，為你們引導獨立派的力量。在你的引領下，他們會推翻我的信仰，所有人都可以解脫。」
「到了那個時候，我也會將報酬交付給你們。至於現在，請先離開吧。」
她伸出手的時候，無形的絲線從她的指尖像是流水一樣滑落：「命運的交織與編排會指引所有人走向應行的路。」
說完這些話之後，她繼續面對著窗外，籠罩著陰翳的眼睛裡一片空洞。
眼見織命魔女緘口不言，弗蘭打算回去躺屍，順嘴跟柯蕾娜問了一句：「已經和你說過了，來這裡可能只是走個過場。你沒什麼要做的，我們就先回去吧。」
「出去再走走吧，今晚夜色很好。」
「我能收回我剛剛的話嗎？」
「不能。」
他們離開之後，踏著夜色吹著晚風，說著些漫無邊際的話。
走得遠了，漸漸走到人聲熱鬧的地方，弗蘭買了些宵夜，柯蕾娜還是和之前一樣，每樣都只嘗幾口，剩下的由弗蘭解決。
她嫌吵鬧，讓弗蘭帶著她去僻靜的地方，走到了教會劃的聖地，看到條河，弗蘭用獨家手段釣上來大魚，烤了吃完之後，柯蕾娜跟著他回房休息。
到第二天天明的時候，萊安像無數無家可歸的流浪漢一樣在大街上醒來，顧不上身上被摸光的錢財，他第一時間奔向優妮爾的店鋪。
衝進去的時候，裡面正傳來優妮爾的歌聲，她像是往常一樣，一邊低唱一邊踩著織機，被萊安的闖入弄得不知所措。
她看不到萊安流著淚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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