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績效
第376章 績效
耿姝披著一件素色斗篷，獨自站在掖廷的迴廊下，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她今年剛滿十七歲，
入宮卻已有三年。
作為皇帝親自挑選的貴人，她性情溫婉，知書達理，又喜歡騎馬，愛好天子從小玩要的各種運動，顯得英氣勃勃，頗為符合皇帝的胃口，所以皇帝很寵幸她—
「貴人，陛下到了。」貼身侍女低聲提醒。
耿姝回神，轉身便見劉裕一身常服，快步走了過來，少年天子眉目清朗，嘴角含笑，手裡還捧著一卷書。
「陛下今日怎麼來得這樣早？」她屈膝行禮，卻被劉裕一把扶住。
「說了多少次，私下不必多禮。」劉裕拉著她的手走進內室，將那捲書冊攤開在案上，「你看，這是尚書台擬的封后儀注。」
耿姝指尖一顫，抬眸看他：「封后？」
「對，你的。」劉裕眼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熾熱，「明年朕就親政了，朕的第一道詔書，便是立愛妃為後。」
耿姝沒有立即答話，而是輕輕撫過書卷，「陛下厚愛，妾身惶恐。」她低聲道，「只是太后娘娘可知此事？」
劉裕笑容微斂：「母后早說過，後宮之事，由朕自決。」
「可立後畢竟非同小可。」耿姝斟酌著詞句，「妾身聽聞，各個大族都有適齡貴女入宮待選，
陛下還是看過她們更好—」
「朕只要你。」劉裕斬釘截鐵，「朕是天子，要開枝散葉，不能阻擋良家子入宮，但」他忽然壓低聲音，「姝兒，你記住，等朕親政後，後宮諸事你儘管做主一一隻是」
他頓了頓，神色略顯複雜：「一定要記住多孝順母后，宮中事務，也要多請示母后！」
「這是自然，臣妾不需陛下吩咐！」
「愛妃明白就好，母后一向很喜歡愛妃——」劉裕輕嘆，「但母后用人不拘一格，身邊的人多種多樣，有些人並不合朕意！」
耿姝敏銳地察覺到他話中深意：「臣妾多謝陛下愛護！」
「愛妃明白就好！」
夜深了，燭火搖曳，映照在紗帳上，勾勒出天子熟睡的輪廓。耿姝輕輕掖了掖被角，確認劉裕睡得安穩後，才悄然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庭中花影婆娑，這本該是個寧靜的夜晚，可她的心卻靜不下來一一太后今日的話，仍在她耳邊迴響。
今天早晨，他過去請安，太后手中捧著一卷《漢書·外戚傳》，見她進來，便招手讓她坐到身旁，然後詢問讓她閱讀的《后妃傳》，「這兩日讀到哪裡了？」
耿姝恭敬答道：「回太后，剛讀到孝成許皇后被廢一節。」
太后點點頭：「許氏乃是元帝生母許氏一族，出身名門，色藝俱佳，猶擅文章，初入宮時寵冠六宮，後來失寵，被廢長定宮，最後竟然被小人欺騙，為天子所惡，落得被賜死的下場，」她抬眼看向耿姝，「你覺得她冤不冤？」
耿姝心頭一緊，斟酌道：「史書說她『專寵」，或許——」
「史書是男人寫的。」寇淑冷笑，「一個皇后被廢，無非三個緣由：要麼皇帝厭了，要麼外朝逼了，要麼一一」她目光如刃，「新人要上位了，惠張、景薄，武陳、宣霍，成許、哀傅，概莫如是」
耿姝身體微顫，不敢接話，寇淑卻忽然緩和了神色，將漢書遞給她：「本宮讓你讀這些，不是要嚇唬你。」她輕嘆一聲，「只是這深宮之中，從來就沒有『高枕無憂」四個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滿庭春色：「就算成了皇后，得到君王寵幸，兒子不行，也未必有未來；就算當了太后，若不是親兒子繼位，也難保晚年安穩。」
耿姝忙望著太后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華服之下的身影，竟透出幾分孤寂。
「母后」她忍不住輕喚。
寇淑回頭，嘴角著淡淡笑意：「你是個聰明孩子，本宮盼著你能比許皇后、比薄皇后、比那些史書上的可憐人，走得更遠一些！」
夜風拂過臉頰，耿姝下意識摸了摸發間的玉一一那是太后今日賞的，她心中既驚且愛。
驚的是後宮之路竟如此兇險。
許皇后被廢，霍皇后自殺，就連孝武衛皇后那般得寵，最後也是被廢，還有本朝的光武皇后，
孝和陰皇后，如文帝竇太后，還有當今太后這樣的有福氣之人鳳毛麟角—
他愛的卻是太后待她的真心。一一雖然這份「關心」，多半是為了陛下。耿姝很清楚，若非自已是陛下親自挑選的人，又性情溫順，恐怕連被教導的資格都沒有，但即便如此，能遇到這樣通情達理的婆婆，已是莫大的幸運。
她想起入宮前母親的叮囑：「姝兒，到了宮裡，切記謹言慎行，一定要侍奉好太后。」，
當時她還不懂，如今卻明百了一一太后這樣秉性仁厚之主太難得了！
歲末的寒風卷著細雪，掠過南宮的朱紅宮牆，上計官員們排成長列，在殿外靜候召見。他們身著官袍，手捧書卷，神色各異一一有的從容，有的志忘，更有甚者，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殿內，年僅十六歲的皇帝劉裕端坐於御案後，面前堆滿了歷年各郡縣的賦稅、田畝、戶籍冊。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案面，目光掃過剛剛呈上的琅琊郡上計文書，忽然停在一行數字上。
「琅琊太守。」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內驟然一靜。
年過五旬的琅琊太守陳虔任期將滿，親自入朝上計，聽到天子吩咐後，他連忙出列，躬身行禮：「臣在。」
「元泰九年，琅琊郡墾田七萬三千頃，去年報的是七萬五千頃。」劉裕抬眸，「今年為何變成了七萬二千頃？」
陳虔一愣，隨即賠笑道：「陛下明鑑，今年東海沿岸颶風肆虐，沖毀良田數千頃，故而———」
「颶風？」劉裕打斷他，從案頭抽出一卷文書，「可朕看東海郡的上計，今年颶風只毀田四百頃。怎麼，這風專刮你琅琊？」
陳虔的背脊瞬間繃緊，喉結滾動：「這——.或許是郡中統計有誤，臣回去後定當嚴查—」
「統計有誤？」劉裕輕笑一聲，又翻開另一冊，「今年你郡中上報新增戶兩千，一下子少了這麼多田地，人還會多兩千戶嗎？他們吃什麼，喝什麼？」
陳虔的腿開始發抖，額頭冷汗這一幕，讓站在殿側的尚書令荀淑忍不住警了一眼皇帝身後，那是太后的御座，而小皇帝這一手，分明是得了太后的真傳。
三年前，寇淑開始教劉裕看各地上計文書時，曾說過一句話：「天下官員，十之七八都在數字上做手腳。有的誇大災情，有的隱瞞田畝，有的虛報戶口—你要做的，不是聽他們說什麼，而是看這些數字能不能對得上。」
當時皇帝還懵懂，如今卻已能一眼揪出矛盾，大臣們未來的日子絕對不好過，太后好歲還有些分寸，幼主可就說不準了「下一個，九江郡。」劉裕的聲音再度響起。
九江太守趙延疾步上前，還未開口，便聽皇帝問道：「你郡中冶鐵坊的產量，連續三年分毫不差？」
趙延心頭一緊：「是—是工匠技藝純熟—」
「可同期鐵器價格卻下跌了一成！」劉裕敲了敲案上另一卷市舶司的記錄，「產出不變，價格下降一一趙卿，是你郡中商人精忠愛國，還是你這太守刻意少報鐵器產量，減少應上繳鐵稅？」
趙延「撲通」跪下：「陛下明察！臣絕無———
「夠了。」劉裕一擺手，「朕今日不是來問罪的。」他環視殿中眾臣，緩緩道，「朕只是要告訴諸位一一從今往後，各郡縣報上來的各種數據是有關聯的，朕會對比，想做糊塗帳的，趁早歇了心思！」
召見完上計的官員，皇帝心情不好，耿嘩和梁冀等身邊大臣連忙寬慰天子，劉裕搖搖頭，「母后常說朕長於深宮，養於婦人之手，很多東西不懂，必須好好學習，避免被大臣們欺瞞，現在朕是親身經歷了！」
胡廣搖搖頭，「陛下，臣為郡吏有年，知道郡縣官員未必有意隱瞞，只是主持地方並不容易，
有些數據或不知情，或不得不調整！」
「朕也能體量他們的難處，但朝廷的難處誰來體諒？現在雖然日子好過了一些，但以後誰說得准！」
說完，皇帝叫上耿嘩，一起離開，其他隨侍的大臣們相互看了看，各有心思—皇帝和大舅子一起來到另外一個房間，案前攤開的是一幅北疆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軍機台規劃的棱堡群和進軍路線。
劉裕示意耿嘩近前，指著輿圖道：「母后的策略是四面包圍，形成棱堡群，壓縮草原諸部生存空間，然後以西征為由，不斷徵募鮮卑，讓鮮卑人去禍害域外胡人，減少對大漢邊地的騷擾！」
耿嘩仔細查看，沉吟道：「理論可行，但—」
「但什麼？」
「棱堡雖固，卻如此漫長的棱堡線，尤其是北方棱堡，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維持。」耿嘩直言不諱，「草原廣，胡騎來去如風，臣恐成持久消耗，就算能成事，也需要漫長的時間！」
劉裕眼中閃過讚許：「朕亦有此慮。但母后認為，唯有如此，才能徹底解決邊患。」
耿嘩忽然單膝跪地：「陛下，臣願出使北疆，實地考察！」
劉裕一愜：「你要親自去？」
「是。」耿嘩抬頭，目光灼灼，「太后常言，紙上談兵終覺淺，臣雖為外戚，卻不願尸位素餐，陛下信重臣，臣更當以實績回報！」
劉裕動容，親自扶起他：「歷來皇親國戚，多是求富貴安逸，你倒好，反往苦寒之地跑！」
耿嘩正色道：「正因如此，臣才更該去。若外戚皆以國事為先，何愁天下不治？」
「好！」劉裕拍案，「朕准了！」
就在此時，小宦官來報，太后召見：「今日表現不錯。」她難得讚許地點點頭，「不過，為何不當場處置那幾個太守？」
劉裕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說道：「兒臣尋到了錯漏，御史台自然會介入，兒臣想看一看這裡面是否有不可告人之處！」
寇淑笑了：「看來皇帝不僅學會了算數，還懂了權衡。」
寇淑走到窗前，望著庭中積雪：「你可知道，為何本宮這些年如此重視上計？」
劉裕沉思片刻：「為了整頓吏治？
）
「是，也不全是。」寇淑輕聲道，「天下財富如流水，總要有個去向，若朝廷連錢糧田畝都算不清，又如何知道該從哪裡開源，到哪裡節流？」
她轉身，看向皇帝：「就像西征一一若無準確的丁口、糧秣數據，如何調配大軍？若無清晰的礦產記錄，如何規劃冶鑄？」
劉裕恍然：「所以母后這些年，一直在為兒臣親政後的種種舉措鋪路？」
寇淑笑而不答，只是將一卷新的文書遞給他。
「看看吧，這是少府剛統計的一一元泰十二年，來自於秋黃、昆明等地的金銀銅料大增，」她意味深長道，「有了這些東西，不僅朝廷家底更加豐厚，火器坊的產量，也該提一提了。」
「這都是母后的功勞呀！」
「你這孩子就是嘴甜，像我！」
皇帝見太后高興，告知了耿嘩之事，寇淑聞言挑眉：「耿嘩自請出使？」
「是。」劉裕笑道，「有這樣的外戚，朝廷之幸也！」
寇淑點點頭：「外戚肯為國效力，是好事。」她頓了頓，「不過，單考察棱堡不夠。」
「母后的意思是？」
「讓他順道查看各地吏治，再看一看河北運河。」寇淑指尖輕點案上輿圖，「再探探幽州海岸線，尋幾處可建海港之地。」
劉裕愣然：「海港？這與西征何干？」
「欲取漠北，先固根本。運河與海運，才是真正的命脈。」寇淑淡淡道，「本宮的校事也會跟蹤的，有本事的外戚是好，但王莽同樣很有本事！」
皇帝猛然一驚，「孩兒多謝母后教誨！」
耿姝披著一件素色斗篷，獨自站在掖廷的迴廊下，望著遠處漸亮的天色，她今年剛滿十七歲，
入宮卻已有三年。
作為皇帝親自挑選的貴人，她性情溫婉，知書達理，又喜歡騎馬，愛好天子從小玩要的各種運動，顯得英氣勃勃，頗為符合皇帝的胃口，所以皇帝很寵幸她—
「貴人，陛下到了。」貼身侍女低聲提醒。
耿姝回神，轉身便見劉裕一身常服，快步走了過來，少年天子眉目清朗，嘴角含笑，手裡還捧著一卷書。
「陛下今日怎麼來得這樣早？」她屈膝行禮，卻被劉裕一把扶住。
「說了多少次，私下不必多禮。」劉裕拉著她的手走進內室，將那捲書冊攤開在案上，「你看，這是尚書台擬的封后儀注。」
耿姝指尖一顫，抬眸看他：「封后？」
「對，你的。」劉裕眼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熾熱，「明年朕就親政了，朕的第一道詔書，便是立愛妃為後。」
耿姝沒有立即答話，而是輕輕撫過書卷，「陛下厚愛，妾身惶恐。」她低聲道，「只是太后娘娘可知此事？」
劉裕笑容微斂：「母后早說過，後宮之事，由朕自決。」
「可立後畢竟非同小可。」耿姝斟酌著詞句，「妾身聽聞，各個大族都有適齡貴女入宮待選，
陛下還是看過她們更好—」
「朕只要你。」劉裕斬釘截鐵，「朕是天子，要開枝散葉，不能阻擋良家子入宮，但」他忽然壓低聲音，「姝兒，你記住，等朕親政後，後宮諸事你儘管做主一一隻是」
他頓了頓，神色略顯複雜：「一定要記住多孝順母后，宮中事務，也要多請示母后！」
「這是自然，臣妾不需陛下吩咐！」
「愛妃明白就好，母后一向很喜歡愛妃——」劉裕輕嘆，「但母后用人不拘一格，身邊的人多種多樣，有些人並不合朕意！」
耿姝敏銳地察覺到他話中深意：「臣妾多謝陛下愛護！」
「愛妃明白就好！」
夜深了，燭火搖曳，映照在紗帳上，勾勒出天子熟睡的輪廓。耿姝輕輕掖了掖被角，確認劉裕睡得安穩後，才悄然起身，披衣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庭中花影婆娑，這本該是個寧靜的夜晚，可她的心卻靜不下來一一太后今日的話，仍在她耳邊迴響。
今天早晨，他過去請安，太后手中捧著一卷《漢書·外戚傳》，見她進來，便招手讓她坐到身旁，然後詢問讓她閱讀的《后妃傳》，「這兩日讀到哪裡了？」
耿姝恭敬答道：「回太后，剛讀到孝成許皇后被廢一節。」
太后點點頭：「許氏乃是元帝生母許氏一族，出身名門，色藝俱佳，猶擅文章，初入宮時寵冠六宮，後來失寵，被廢長定宮，最後竟然被小人欺騙，為天子所惡，落得被賜死的下場，」她抬眼看向耿姝，「你覺得她冤不冤？」
耿姝心頭一緊，斟酌道：「史書說她『專寵」，或許——」
「史書是男人寫的。」寇淑冷笑，「一個皇后被廢，無非三個緣由：要麼皇帝厭了，要麼外朝逼了，要麼一一」她目光如刃，「新人要上位了，惠張、景薄，武陳、宣霍，成許、哀傅，概莫如是」
耿姝身體微顫，不敢接話，寇淑卻忽然緩和了神色，將漢書遞給她：「本宮讓你讀這些，不是要嚇唬你。」她輕嘆一聲，「只是這深宮之中，從來就沒有『高枕無憂」四個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滿庭春色：「就算成了皇后，得到君王寵幸，兒子不行，也未必有未來；就算當了太后，若不是親兒子繼位，也難保晚年安穩。」
耿姝忙望著太后的背影，忽然覺得那華服之下的身影，竟透出幾分孤寂。
「母后」她忍不住輕喚。
寇淑回頭，嘴角著淡淡笑意：「你是個聰明孩子，本宮盼著你能比許皇后、比薄皇后、比那些史書上的可憐人，走得更遠一些！」
夜風拂過臉頰，耿姝下意識摸了摸發間的玉一一那是太后今日賞的，她心中既驚且愛。
驚的是後宮之路竟如此兇險。
許皇后被廢，霍皇后自殺，就連孝武衛皇后那般得寵，最後也是被廢，還有本朝的光武皇后，
孝和陰皇后，如文帝竇太后，還有當今太后這樣的有福氣之人鳳毛麟角—
他愛的卻是太后待她的真心。一一雖然這份「關心」，多半是為了陛下。耿姝很清楚，若非自已是陛下親自挑選的人，又性情溫順，恐怕連被教導的資格都沒有，但即便如此，能遇到這樣通情達理的婆婆，已是莫大的幸運。
她想起入宮前母親的叮囑：「姝兒，到了宮裡，切記謹言慎行，一定要侍奉好太后。」，
當時她還不懂，如今卻明百了一一太后這樣秉性仁厚之主太難得了！
歲末的寒風卷著細雪，掠過南宮的朱紅宮牆，上計官員們排成長列，在殿外靜候召見。他們身著官袍，手捧書卷，神色各異一一有的從容，有的志忘，更有甚者，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殿內，年僅十六歲的皇帝劉裕端坐於御案後，面前堆滿了歷年各郡縣的賦稅、田畝、戶籍冊。
他的指尖輕輕敲擊案面，目光掃過剛剛呈上的琅琊郡上計文書，忽然停在一行數字上。
「琅琊太守。」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殿內驟然一靜。
年過五旬的琅琊太守陳虔任期將滿，親自入朝上計，聽到天子吩咐後，他連忙出列，躬身行禮：「臣在。」
「元泰九年，琅琊郡墾田七萬三千頃，去年報的是七萬五千頃。」劉裕抬眸，「今年為何變成了七萬二千頃？」
陳虔一愣，隨即賠笑道：「陛下明鑑，今年東海沿岸颶風肆虐，沖毀良田數千頃，故而———」
「颶風？」劉裕打斷他，從案頭抽出一卷文書，「可朕看東海郡的上計，今年颶風只毀田四百頃。怎麼，這風專刮你琅琊？」
陳虔的背脊瞬間繃緊，喉結滾動：「這——.或許是郡中統計有誤，臣回去後定當嚴查—」
「統計有誤？」劉裕輕笑一聲，又翻開另一冊，「今年你郡中上報新增戶兩千，一下子少了這麼多田地，人還會多兩千戶嗎？他們吃什麼，喝什麼？」
陳虔的腿開始發抖，額頭冷汗這一幕，讓站在殿側的尚書令荀淑忍不住警了一眼皇帝身後，那是太后的御座，而小皇帝這一手，分明是得了太后的真傳。
三年前，寇淑開始教劉裕看各地上計文書時，曾說過一句話：「天下官員，十之七八都在數字上做手腳。有的誇大災情，有的隱瞞田畝，有的虛報戶口—你要做的，不是聽他們說什麼，而是看這些數字能不能對得上。」
當時皇帝還懵懂，如今卻已能一眼揪出矛盾，大臣們未來的日子絕對不好過，太后好歲還有些分寸，幼主可就說不準了「下一個，九江郡。」劉裕的聲音再度響起。
九江太守趙延疾步上前，還未開口，便聽皇帝問道：「你郡中冶鐵坊的產量，連續三年分毫不差？」
趙延心頭一緊：「是—是工匠技藝純熟—」
「可同期鐵器價格卻下跌了一成！」劉裕敲了敲案上另一卷市舶司的記錄，「產出不變，價格下降一一趙卿，是你郡中商人精忠愛國，還是你這太守刻意少報鐵器產量，減少應上繳鐵稅？」
趙延「撲通」跪下：「陛下明察！臣絕無———
「夠了。」劉裕一擺手，「朕今日不是來問罪的。」他環視殿中眾臣，緩緩道，「朕只是要告訴諸位一一從今往後，各郡縣報上來的各種數據是有關聯的，朕會對比，想做糊塗帳的，趁早歇了心思！」
召見完上計的官員，皇帝心情不好，耿嘩和梁冀等身邊大臣連忙寬慰天子，劉裕搖搖頭，「母后常說朕長於深宮，養於婦人之手，很多東西不懂，必須好好學習，避免被大臣們欺瞞，現在朕是親身經歷了！」
胡廣搖搖頭，「陛下，臣為郡吏有年，知道郡縣官員未必有意隱瞞，只是主持地方並不容易，
有些數據或不知情，或不得不調整！」
「朕也能體量他們的難處，但朝廷的難處誰來體諒？現在雖然日子好過了一些，但以後誰說得准！」
說完，皇帝叫上耿嘩，一起離開，其他隨侍的大臣們相互看了看，各有心思—皇帝和大舅子一起來到另外一個房間，案前攤開的是一幅北疆輿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軍機台規劃的棱堡群和進軍路線。
劉裕示意耿嘩近前，指著輿圖道：「母后的策略是四面包圍，形成棱堡群，壓縮草原諸部生存空間，然後以西征為由，不斷徵募鮮卑，讓鮮卑人去禍害域外胡人，減少對大漢邊地的騷擾！」
耿嘩仔細查看，沉吟道：「理論可行，但—」
「但什麼？」
「棱堡雖固，卻如此漫長的棱堡線，尤其是北方棱堡，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維持。」耿嘩直言不諱，「草原廣，胡騎來去如風，臣恐成持久消耗，就算能成事，也需要漫長的時間！」
劉裕眼中閃過讚許：「朕亦有此慮。但母后認為，唯有如此，才能徹底解決邊患。」
耿嘩忽然單膝跪地：「陛下，臣願出使北疆，實地考察！」
劉裕一愜：「你要親自去？」
「是。」耿嘩抬頭，目光灼灼，「太后常言，紙上談兵終覺淺，臣雖為外戚，卻不願尸位素餐，陛下信重臣，臣更當以實績回報！」
劉裕動容，親自扶起他：「歷來皇親國戚，多是求富貴安逸，你倒好，反往苦寒之地跑！」
耿嘩正色道：「正因如此，臣才更該去。若外戚皆以國事為先，何愁天下不治？」
「好！」劉裕拍案，「朕准了！」
就在此時，小宦官來報，太后召見：「今日表現不錯。」她難得讚許地點點頭，「不過，為何不當場處置那幾個太守？」
劉裕接過宮女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說道：「兒臣尋到了錯漏，御史台自然會介入，兒臣想看一看這裡面是否有不可告人之處！」
寇淑笑了：「看來皇帝不僅學會了算數，還懂了權衡。」
寇淑走到窗前，望著庭中積雪：「你可知道，為何本宮這些年如此重視上計？」
劉裕沉思片刻：「為了整頓吏治？
）
「是，也不全是。」寇淑輕聲道，「天下財富如流水，總要有個去向，若朝廷連錢糧田畝都算不清，又如何知道該從哪裡開源，到哪裡節流？」
她轉身，看向皇帝：「就像西征一一若無準確的丁口、糧秣數據，如何調配大軍？若無清晰的礦產記錄，如何規劃冶鑄？」
劉裕恍然：「所以母后這些年，一直在為兒臣親政後的種種舉措鋪路？」
寇淑笑而不答，只是將一卷新的文書遞給他。
「看看吧，這是少府剛統計的一一元泰十二年，來自於秋黃、昆明等地的金銀銅料大增，」她意味深長道，「有了這些東西，不僅朝廷家底更加豐厚，火器坊的產量，也該提一提了。」
「這都是母后的功勞呀！」
「你這孩子就是嘴甜，像我！」
皇帝見太后高興，告知了耿嘩之事，寇淑聞言挑眉：「耿嘩自請出使？」
「是。」劉裕笑道，「有這樣的外戚，朝廷之幸也！」
寇淑點點頭：「外戚肯為國效力，是好事。」她頓了頓，「不過，單考察棱堡不夠。」
「母后的意思是？」
「讓他順道查看各地吏治，再看一看河北運河。」寇淑指尖輕點案上輿圖，「再探探幽州海岸線，尋幾處可建海港之地。」
劉裕愣然：「海港？這與西征何干？」
「欲取漠北，先固根本。運河與海運，才是真正的命脈。」寇淑淡淡道，「本宮的校事也會跟蹤的，有本事的外戚是好，但王莽同樣很有本事！」
皇帝猛然一驚，「孩兒多謝母后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