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滄海行記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74章 滄海行記下

  離開交趾後,船隊繼續向南航行。法真本以為此行所見,不過是異域風情與朝廷漕運的宏大圖景,然而,隨著深入南海,他逐漸意識到,在這片看似平靜的海域之下,隱藏著更多的東西。

  抵達九真南方一帶時,正值清晨,海面上薄霧瀰漫,遠處的海岸線若隱若現。法真站在甲板上,眺望著這片陌生的土地,忽然,一陣急促的鼓聲從遠處傳來,緊接著是尖銳的號角聲,仿佛某種戰鬥的信號。

  「那是什麼聲音?「法真皺眉問道。

  吳平神色如常,淡淡道:「謁者不必驚慌,不過是扶南公司的船隊在辦事。「

  法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數艘掛著猩紅色風帆的戰船正快速逼近海岸。這些船與尋常商船截然不同,船身修長,帆面寬大,即使在無風的海域,仍能藉助某種特殊設計的帆面緩緩前行。

  「這些船怎麼能在無風時航行?「法真驚訝道。

  吳平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這是特製的追風帆,帆面加了格物學院研製的輕質竹骨,即便微風也能借力。蠻子的獨木舟,怎麼跑得過我們的船?「

  隨看船隊靠近,法真終於看清了岸上的情形一一數十名土著跪在沙灘上,雙手被縛,眼神驚恐。他們的村落正被熊熊烈火吞噬,濃煙滾滾,直衝雲霄。扶南公司的水手們手持長刀,驅趕著更多的土著上船,稍有反抗者,便是一刀劈下,鮮血染紅了沙灘。

  「這—這是劫掠!「法真震驚不已,聲音幾乎顫抖,「朝廷豈能縱容此等暴行?

  1

  吳平聞言,竟哈哈大笑起來:「法大謁者,您久居廟堂,怕是不知道吧?朝廷不僅不禁止,反而鼓勵各家公司抓捕土蠻奴隸,這可是貿易收入之外,各公司最大的收入來源!

  若不抓這些人,河北運河所需的無數苦力從何而來?難不成讓我大漢子民去修河嗎?若有一個萬一,陳勝吳廣之輩再出,那天下就要大亂!「

  法真一時語塞,心中翻湧起複雜的情緒,他當然知道朝廷在北方開鑿運河、修築道路都是用的蠻夷,但原來以為只是朝廷討伐作亂蠻夷獲得的俘虜,但他從未想過,這些勞力竟是以如此殘酷的方式獲取。

  就在這時,法真注意到,那些劫掠歸來的吳家戰船上,除了猩紅的風帆外,還掛著特製的寬幅帆。這些帆吃滿風時,船速快如奔馬,土著們即便想逃,也絕無可能。

  「這些帆「法真喃喃道吳平得意地解釋:「謁者好眼力。這些帆是專為追捕奴隸設計的,比尋常商船更快。蠻子們劃著名獨木舟,根本逃不掉。「

  法真心中一陣發冷,朝廷改良帆船技術,本是為了提高漕運效率,促進海上貿易,可如今,這些技術卻被用來更高效地掠奪人命夜幕降臨,船隊停泊在港灣,法真獨自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仍在燃燒的村落,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了太后的新政一一發明火器、鼓勵前往邊地開墾、改良帆船、修建永濟渠、修建常平倉-每一項舉措都是為了天下百姓的福祉。可如今,這些政策在實施過程中,卻衍生出如此血腥的一面。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此行所見的,不僅是大漢的強盛與繁榮,還有這強盛背後的陰影。朝廷需要奴隸來維持運轉,商賈需要掠奪來牟取暴利,而這一切,都被冠以「為國為民「的名義」

  法真作為使者,自然要拜見扶南王,他逆湄公河而上,穿過茂密的熱帶雨林,終於抵達了扶南王國的都城一一毗耶陀補羅。

  扶南王師蔓聽聞大漢使者來訪,親自出城相迎。這位年輕的國王頭戴金冠,身披錦緞,腰間懸著一柄鑲嵌寶石的短劍,舉手投足間透著威嚴與精明。

  「久聞大漢威名,今日得見天使,實乃扶南之幸。」師蔓以比較流利漢語說道,顯然對中原文化並不陌生,或許他身邊就有漢人。

  法真拱手回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城牆,望向遠方那片遼闊的水域一一洞裡湖,次日,法真在扶南官員的陪同下,乘船遊覽洞裡湖。

  湖水在旱季與雨季之間漲落,形成了一片廣的沖積平原。此時正值雨季,湖面浩瀚如海,水天相接處,漁船點點,白鷺低飛。

  「此湖方圓數百里,雨季時水深可達數丈,旱季則退去,露出肥沃的淤泥。」扶南官員和漢譯自豪地介紹,「我等只需撒下稻種,不需施肥,便能收穫三季。」

  法真站在船頭,望著岸邊連綿不絕的稻田,金黃的稻穗沉甸甸地垂著,農夫們彎腰收割,臉上不見中原農人常見的愁苦。


  「這裡的稻米,一年能收幾季?」法真問道,

  「三季。」漢譯笑道,「若風調雨順,一畝地可產五石以上。」

  法真心頭一震。

  北方的良田,一年不過一熟,畝產不過兩石。而這裡,竟能輕鬆翻倍,他放眼望去,湖岸平原一望無際,若全部開墾,足以養活數百萬丁口,甚至千萬也不在話下,這是敵國之資!

  當晚,扶南土設宴款待法真,席間,舞姬身姿曼妙,樂師奏響異域絲竹,金盤玉盞盛滿珍美味,法真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思緒早已飛回洛陽。若能將扶南納入大漢版圖,朝廷何須再為北方的饑荒憂心?這裡的稻米若能北運,足以讓中原百姓再無餓之患!

  「天使似乎有心事?」師蔓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走神。

  法真回過神來,微微一笑:「只是驚嘆於貴國的富庶。如此沃土,實乃天賜。」

  師蔓眼中閃過一絲警惕,但很快又恢復如常:「扶南雖小,卻也仰仗天恩,不知能否派使者朝勤洛陽?」

  法真沉吟片刻,道:「陛下若有此意,我朝自當歡迎。只是他頓了頓,終究沒有說出那句已在心中盤旋許久的話,怪不得朝廷要成立扶南公司,「此等美地,理應歸大漢所有。」

  夜深人靜,法真獨自站在王宮的高台上,俯瞰著月光下的洞裡湖,他想起中原那些面黃肌瘦的流民,想起河北運河邊的奴隸屍骨,想起朝廷前些年為了糧食焦頭爛額的窘境。

  「若得此地,何愁天下不富?」他低聲自語。

  但隨即,他又想起了扶南百姓的笑容,想起了師蔓眼中的警惕,征服,意味著戰爭,意味著殺戮。可若不行征服之策,中原的苦難又何時能解?

  盤桓一段時日,法真向師蔓辭行,臨別前,師蔓意味深長地說道:「天使歸去,還請代我向大漢皇帝問好。扶南雖遠,卻願與大漢永結盟好。」

  法真深深一揖:「陛下美意,臣必轉達。」

  登船離岸時,吳平低聲問道:「大人,我們回去後,該如何向朝廷稟報?」

  法真望著漸行漸遠的扶南都城,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如實稟報。」他握緊了拳頭,又緩緩鬆開:「我會在奏章中寫明一一扶南稻米三熟,沃野千里,若得此地,可解中原飢謹。」

  吳平瞳孔微縮:「謁者的意思是——」

  法真沒有回答,只是轉身走入船艙船隊沿著海岸線繼續南下,又過了一些天,到達了邑盧沒,法真注意到沿途都有漢人的船隊或是做貿易,或是掠奪奴隸,或許是見到多了,他的心態也慢慢平和下來!

  船隊繼續向南航行,海風漸暖,天空湛藍如洗,法真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逐漸清晰的海岸線。吳平告訴他,前方就是「鎮南島「一一大漢最南端的疆土,也是南海貿易的樞紐。

  「謁者,您可要做好準備,「吳平笑道,「這地方,現在可比廣陵的東市還要熱鬧。

  2

  法真不以為意,他見過洛陽的繁華,也見識過廣陵港口的喧囂,一座偏遠的島嶼,再熱鬧又能如何?然而,當船隊緩緩駛入鎮南島的港灣時,法真才意識到,自己錯了!

  港灣內停泊著數百艘商船,桅杆如林,帆影遮天。有林邑的朱紅帆船,有天竺的寬體商船,船身上雕刻著異域神祗的圖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碼頭上人潮湧動,商賈們的吆喝聲、腳夫的號子聲、水手的呼喝聲交織在一起,喧囂震天。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一一香料的馥郁、魚蝦的腥咸、熱帶水果的甜膩,甚至還有胡人身上濃郁的香料油味道,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令人頭暈目眩。

  「這—「法真一時語塞,「此地竟如此繁華?「

  吳平哈哈大笑:「謁者,您可別小看這鎮南島。此地乃南海咽喉,西通天竺、大秦,北接林邑、扶南,東抵葉調、都元(爪哇、蘇門答臘),海上商貨,十之八九皆經此地周轉!「

  法真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心中的震撼。他本以為大漢的疆域最南不過交趾,卻沒想到,在這遠離中原的孤島上,朝廷的勢力竟已紮根如此之深。

  穿過碼頭,法真被引至一座巨大的堡壘前,它呈五角星形,外牆陡峭,稜角分明,城牆上布滿了黑洞洞的射擊孔,遠遠望去,宛如一隻匍匐在海邊的鋼鐵巨獸,城牆上的幾門黑的金屬管狀物,沒想到棱堡和火炮都搬到此地了!

  「那是霹靂炮,「吳平看到法真看向火炮,得意道,「此乃少府研發的大炮,一發可破敵艦,


  蠻夷商船若敢逃稅,一炮就能讓他們乖乖回來,不過只有少府和各公司艦船才會裝備,朝廷嚴格管制,不允許外流!「

  雖然知道大炮,但法真心中震撼不已,他從未想過它們已被實際部署在如此偏遠的邊疆。更令他驚訝的是,這座棱堡的守軍,竟全部身著大漢禁衛軍(少府護衛營擴充後的名字)的衣著,而非尋常郡兵。

  「這些大漢禁軍——是何時派駐至此的?「法真忍不住問道。

  吳平神秘一笑:「要說起來,已經有四五年之久,謁者來自於朝廷,難道不知道嗎?「

  法真更加驚訝,朝廷在如此遙遠的南方經營了二十年,而自己竟一無所知,他不知道,朝中大臣也不知道,太后到底隱瞞了多少事?

  進入堡壘後,法真被引見給鎮南島的監稅官一一一位名叫張胤的小黃門,法真難以置信,朝廷竟然在此處置有小黃門。

  張胤面容精瘦,目光銳利,言談間透著精明與幹練。他熱情地接待了法真,並帶他參觀了棱堡內的稅署。

  稅署內,數十名書吏正忙碌地登記著各類商品的稅收。令法真驚訝的是,他們使用的並非普通紙張,而是一種輕薄如蟬翼的「海紙「一一據說是用南洋某種樹皮特製而成,不懼潮濕,便於長期保存。

  「謁者,您看這個。「張胤笑著從案几上拿起一枚銀光閃閃的圓幣,遞給法真。

  法真接過,發現這正是有太后頭像的銀幣,「這銀幣竟在此地流通?

  「何止流通,「張胤大笑,「胡商們搶著要呢!「

  他帶法真來到棱堡的市集,只見許多胡商正用金塊、銀錠甚至珍珠瑪瑙,爭先恐後地兌換大漢的銀幣和銅錢。

  「他們為何如此熱衷我朝錢幣?「法真不解。

  張胤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南海諸國貨幣雜亂,成色不一,交易起來極為麻煩。而我大漢錢幣,成色足、信譽好,胡商們帶著它,從林邑到天竺,據說遠至大秦,都能暢通無阻。久而久之,誰還願意用他們本國的破爛錢?「

  看到張胤志得意滿,法真試探道,「此等交易,頗能得利?」

  張胤嘿嘿尖笑了兩聲,「尚可,尚可!」

  參觀完市集後,張胤邀請法真至稅署內廳用茶,茶是上等的蜀茶,水是鎮南島特產的甘泉,法真輕啜一口,頓覺神清氣爽,但同時也相當吃驚,蜀地的茶葉都被拿過來,此等寺人必然無比奢侈!

  「張黃門,「法真放下茶盞,忍不住問道,「此地每年稅收幾何?「

  張胤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一千萬錢?「法真猜測。

  張胤搖頭。

  「.—·萬萬錢?「法真聲音有些發顫。

  「正是,「張胤點頭,「去年鎮南島商稅,折合五鐵一萬萬有餘。「

  法真手中的茶盞差點跌落。一萬萬錢!這相當於中原一個上郡全年的賦稅!而這,竟來自一座偏遠的島嶼?

  「此地..為何能收如此多的稅?「法真難以置信。

  張胤耐心解釋道:「大人,您可知道,一船香料運到洛陽,價格能翻十倍?而一匹蜀錦賣到大秦,可換等重的黃金?南海貿易,利如山海。

  少府在此設卡收稅,十抽其一,積少成多,自然驚人,而稅收只是少府所得的一部分,大頭則來自於各種貿易——「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不瞞您說,如今少府在北方修建運河、賑濟災荒的錢,三成來自南洋貿易。「

  法真徹底震驚了,他忽然明白,為何太后對儒學不甚看重,卻對格物、商貿如此熱衷一一因為這些東西,真的能帶來實打實的財富,支撐起這個龐大的帝國。

  離開鎮南島後,船隊沿著海岸線繼續西行,海風漸漸變得濕熱,空氣中瀰漫著泥土與植被的濃鬱氣息。法真站在甲板上,望著遠處逐漸清晰的海岸線一一那裡是諶離(今緬甸南部),一片被茂密叢林與廣平原覆蓋的土地。

  海岸線向內延伸,是一望無際的平原,稻田如碧綠的海洋,隨風起伏。遠處,幾座低矮的丘陵點綴其間,更遠處則是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

  「此地..竟如此肥沃?「法真喃喃道吳平站在他身旁,笑道:「諶離之地,一年三熟,雨水充沛,無需灌溉,稻米自生。若大漢能在此屯田,何愁糧秣不足?更可喜的是,翻過此地連綿大山,可與昆明公司相連,只是山高路險,

  到處都是瘴病,想溝通並不容易「


  法真沉默不語,心中卻掀起波瀾,山高路險,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即可,逐步探索,總可以打通道路,而疫病雖是個難題,但並非無法解決,太后不也搞出了多個藥物嗎?

  「朝廷若真要經營此地,可先派遣醫官,研究當地草藥,再逐步移民。「他思索道,「況且,

  諶離部落林立,彼此爭鬥不休,若能分而治之,扶持親漢首領,必可一步步掌控。「

  吳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謁者高見,諶離諸部,有的親近漢商,有的敵視,我們只需拉攏一方,打壓另一方,久而久之,此地自然歸漢。「

  離開諶離後,船隊繼續向西航行,而天竺大平原的富庶,遠超他的想像,廣的大平原上,稻田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盡頭。更令法真驚訝的是,田野間還種植著大片大片的棉花,雪白的花絮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天竺之棉,質地柔軟,遠勝中原,「吳平介紹道,「若能控制此地,大漢的紡織之利,將翻倍不止。「

  法真伸手觸摸那些棉花,果然細膩柔軟,「棉種可曾運到國內?」

  「自然運過去,不過有些棉種不適合水土,需要不斷培育!」

  「無妨,大漢格物學院可以培育!

  法真又看向那些棉田,在培育新物種的同時,若能將這些棉花運回大漢,再結合中原的紡織技術,必然能夠織出天下最精美的布匹!

  而天竺最令法真震驚的,並非其物產,而是其政治格局,「天竺竟無統一王朝?「法真難以置信地問道。

  吳平大笑:「謁者,天竺諸國,邦國林立,彼此攻伐不休。今日這個王稱霸,明日那個國崛起,亂得很!「

  「若能分而治之,扶持親漢政權,再逐步蠶食大漢必將無比富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