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穩固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320章 穩固

  燭影搖紅,鄧綏望著銅鏡中自己斑白的鬢角,忽然覺得陌生,她還剛剛三十歲呀,宮廷真是催人老邁!

  曾幾何時,她還盤算著等待天子駕崩,她效仿王政君捲土重來,有一就有二,可如今,一切都成了鏡花水月。

  嫡長子,這三個字像鐵錐般釘進她的太陽穴。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哪怕天子明日就駕崩,那些平日對她畢恭畢敬的尚書郎們,也會立刻捧著《漢家舊儀》跪到長秋宮前,

  求皇后以皇太后之尊垂簾聽政。至於她這個「太皇太后」?安心養老就行了!

  「太后!」心腹老宦官跪在簾外,低聲匯報,「剛得的消息,陛下已命尚書台準備大赦天下的詔書,又命將作大匠重修高廟配殿,說是要等皇子周歲時行告祖禮。」

  鄧綏的指甲掐進掌心,高祖廟一一看來天子想等到皇子周歲就冊立太子,這孩子還是一個急性子!

  她突然想起前些年,她和陰後不斷鬥法的那會,雖然她從沒有想過要禍害誰,她雖然贏了,但鄧陰聯盟破裂,陰氏還有宮中無數人冤死。

  她自己生不出來,想抱養一個孩子,但那麼多人懷孕,可就是生不出健康的皇子,難不成是那些人的詛咒嗎?詛咒她有今天的下場如今報應來了,寇淑不僅生下了健康的嫡子,更可怕的是那個孩子還通曉醫理!鄧綏比誰都清楚,當年先帝病重時,寇淑是如何用一碗藥膳讓先帝醒過來!

  如今她自己的骨肉,怕是連強裸用的絲綿都要用艾草熏過三遍,至於收買乳母?那根本就不可能,寇淑早早就有準備,據說連家中三代都安排好了,那個乳母敢冒著滅族之危,干那種事情!

  鄧後突然起身,驚得檐下銅鈴亂響,「把先帝重病時,賞賜的那幾樣信物找出來———」宦官答應了一聲,把相應的物事都搬了出來!

  鄧太后先拿起了九輩四鳳冠一一這是她當年臨朝時戴的禮冠,又撫摸著玉佩上長樂未央的銘文,聲音突然柔軟得可怕,「這些都送給皇后吧,她是天后,需要有不一樣的裝扮!」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痛色,「要是孝和皇帝還在,他抱著皇孫該多高興呀!」

  掖庭錦華苑的沉香畏裊升起,馬貴人正倚在榻上,由宮女小心翼翼地染著蔻丹。那朱紅的顏色襯得她十指如蔥,更添幾分嬌媚。忽然,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的貼身宮女翠雲慌慌張張地闖了進來。

  「貴人,皇后—天后剛剛誕下了一位皇子,皇子很健壯!」翠雲的聲音發顫,「皇上龍顏大悅,還說要大赦天下!」

  馬貴人手指猛地一顫,剛染好的蔻丹在指甲上劃出一道刺自的紅痕。她的心像是被人狠狠住,連呼吸都為之一室。

  「竟然一舉得男」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太醫不是說胎象不穩,極可能難產嗎?連後事都準備好了!」

  殿內一片死寂,只有銅漏滴答作響,馬貴人感到一陣眩暈,眼前浮現出皇后那張總是帶著端莊微笑的臉,那個看起來很溫和的女人,實際上心狠手辣,若是知道她知道自己這些天的所作所為,馬貴人想起了閻氏,身體微微顫抖!

  「貴人」翠雲小心翼翼地遞上一盞參茶。

  馬貴人接過茶盞,指尖冰涼。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這是喜事啊,皇后娘娘為皇上誕下嫡子,是大漢的福氣。備禮,本宮要去賀喜。」

  馬貴人起身走向妝檯,銅鏡中映出一張美艷卻扭曲的臉。她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抬手將茶盞狼狠砸向鏡面。「嘩啦」一聲,鏡面碎裂,她的容顏在碎片中四分五裂。

  「貴人息怒!」殿內宮女齊刷刷跪了一地。

  馬貴人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嬌柔:「本宮失手了,收拾了吧。」她轉身走向內室,腳步輕盈如常,只有緊握到發白的指節泄露了內心的滔天巨浪。

  外頭忽然傳來小宦官尖細的通報聲:「李美人———

  馬貴人迅速整了整衣襟,當她迎出去時,臉上已掛上了完美的笑容,要說起來,李美人雖然家世不怎麼樣,但卻非常受到陛下的寵愛,她同樣要拉攏。

  「妹妹聽說了喜訊,特來與姐姐同往南宮側殿賀喜。」李美人盈盈下拜,眼中卻閃爍著探究的光芒。

  馬貴人輕笑:「妹妹有心了,本宮正欲前往。」

  兩人各懷心思地走在宮道上,也都在感慨命運,天后不僅僅地位高得嚇人,而且運道也特別好,僅僅侍寢一次就懷孕,然後迅速生下了嫡長子,只要皇長子健康成長,大家都沒有希望,除非可天后本身懂醫理呀!


  李美人心態要好一些,大漢重出身,歷代皇后都是名門之後,她家雖然也是開國功臣之後,但早就不行了,她頂多天就是貴人,若是生下了皇子,反倒有可能是災難,恭懷梁皇后姐妹倆的下場就擺在那裡。

  而馬貴人就不同了,她是馬氏之後,宮中有傳言,天后預備了後事,若是遇到不幸,

  遺詔將推薦馬氏為後,寇氏則退隱不出,避免出現前朝外戚的悲劇下場還沒有進入南宮側殿,兩女就聽到皇帝開心的笑容,得到通稟後,馬貴人和李美人同時挺直腰背,蓮步輕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欣喜:「臣妾恭喜皇上,恭喜天后喜得麟兒!」

  劉勝笑容滿面:「兩位愛妃來了,快來看看朕的嫡長子劉裕!」

  劉勝母親卑微,又有瘤疾,要不是因為他是先帝獨子,想繼承皇位難度很大,所以他內心深處一直有些不足之感,但劉裕就完全不同了,他是天后嫡長子,既嫡又長,只要順利長成,皇位就是他的,所以此時的劉勝得意得無以復加!

  馬氏、李氏緩步上前,只見天后寇氏虛弱地靠在床頭,旁邊一個褪裸,那嬰兒面色紅潤,正睡得香甜,而寇淑的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看起來沒什麼大的變化,應該沒有吃太大的苦。

  皇后如此順當的生育,為什麼流傳出那個什麼遺詔,她到底想做什麼?馬氏有些恍惚,又有些慌張,李氏也不好搶在她前面說好說,不得不使眼色。

  馬氏這才反應過來,柔聲說看:「皇子天庭飽滿,眉眼像極了皇上,將來必是英明神武。」

  李氏也跟著說好說,寇淑似乎沒有看到剛才馬氏的失態,她微微笑了笑:「多謝兩位妹妹吉言!」

  雖然微笑,但寇淑心裡卻是冷笑,這些天馬氏的所作所為,郭保都已經密報了,也不是馬氏是怎麼教授的,這個女娃子竟然還這般膚淺,希望馬氏以後聰明一些,不要讓她髒了手,馬續是良將,馬融是筆桿子,她都有用途—」

  也就在同時,驃騎將軍府外馬蹄聲急,由遠及近,踏碎一府寂靜,府中管事跌跌撞撞奔入堂內,滿面紅光,聲音顫抖,「宮中急報一一天後平安誕下嫡長子,陛下十分高興,

  賜名劉裕!」

  寇鰲手中狼毫「啪」地墜地,墨汁濺上戰靴,他卻渾然不覺,他猛地站起,案幾被撞得「碑」一聲響,茶盞翻倒,茶水橫流。

  「果真?天后可安好?皇子可康健?」

  「千真萬確!」管事連連點頭,「報信的小黃門說,小殿下哭聲洪亮,太醫都說是個健壯的小龍子!太后和陛下都欣喜無比,已經下詔尚書台大赦天下!」

  寇鰲驟然仰天大笑,他一把推開管事,大步跨至院中,竟像個莽撞少年般狠狠揮拳,

  砸向庭前老梅,震得滿樹殘花紛飛。

  「好!好!天佑我寇家!」寇聲如洪鐘,眼角卻隱隱泛紅,大漢的外戚太難做了,

  權力確實大,但當時給皇家當刀把子使,一個不小心就是滅族之禍,現在好了,只要這個孩子順利長成,繼承皇位,寇氏哪怕未來衰落了,也可以東山再起!

  寇鰲猛地轉身,厲聲喝道:「來人!開祠堂!備祭品!老夫要親自告慰列祖列宗一我寇家血脈,今日入了天家!」

  晨曦初露,朱漆大門洞開,寇府上下張燈結彩,紅綢高掛,連石獅脖頸上都系了金絲絛帶。祠堂內,青煙繚繞,燭火煌煌,寇鰲一身紫金蟒袍,身後是少府寇安,然後他的兩個兒子虎賁中郎將寇勛,還有未來的駙馬都尉寇襲,以及其他寇氏子弟。

  寇鰲立於祖宗牌位前,聲如洪鐘:「列祖列宗在上!我寇氏女近日誕下了陛下嫡長子———」寇鰲猛地將酒爵高舉,琥珀光傾灑在地,「此乃天佑!」

  階下百官早已擠滿庭院,馬貴人的遠房親屬,司空馬棱授須輕笑:「寇公,陛下嫡長子降世,國本已定,當浮一大白啊!」

  話音未落,衛尉馮石已捧著鎏金賀匣擠到前排:「下官特備和田玉麒麟一對,願小殿下如麟吐玉書,早承天命!」

  司空李修好歲是大漢土人領袖,要臉,自然沒辦法和前面兩位那樣不要臉,皇帝都還沒有冊立太子,兩人都說這種話了,雖然他也相信只要再過一兩年,挺過了危險期,劉裕必然是太子!

  對現在的局面,李修實際上並不滿意,天后生子,意味著寇氏外戚補上了最大的缺陷,已經是一個類似於當年王氏的恐怖完整體!

  雖然天后非常賢淑,寇氏也確實是合格的外戚,但天后政治能力太強,鄧氏已經是非常合格的太后了,竟然被她輕鬆掀翻。


  過去一年她表面上提升了三公的地位,但實際上卻通過南書房掌握了大漢的實權,她又刻意保留鄧氏,穩定朝堂,安撫人心,加之寇鰲多立戰功,短短時間,寇氏就順利取代了鄧氏的地位,而且更勝一籌。

  現在天后又生下了嫡長子,如無意外,天后和寇氏外戚的地位已經難以撼動,這樣積累幾十年,天知道會不會再出一個王氏李修雖然心中不安,但不管怎麼說,寇鰲都是賢能的將軍,最起碼寇鰲有生之年應該沒什麼問題,至於寇氏下一代想成為大漢政壇的主導,還比較早,皇后同母兄寇勛雖然現在是虎賁中郎將,但身體不是太好,虎賁中郎將實際上是掛名。

  幼弟寇襲雖然是未來的駙馬爺,但與早早入宮的天后感情不深,天后似乎更加器重少府寇安和將軍寇標,這看起來是好事,但當年的王莽也是王氏的侄子,太巧合了」

  雖然李修心裡這麼想,但面對寇氏有極大概率長期執政的事實,他一個即將退休的老同志也招惹不起,自然要說幾句漂亮話!

  連在朝的兩位三公還有馮石這樣的外戚都這般恭順,更不要說其他大臣了,而民間要麼無所謂,要麼樂見其成,皇后生了嫡長子,意味著朝堂穩定,不會出亂子,而且皇后又有功,大家還是能接受的。

  至此,寇氏外戚輔政的局勢徹底穩固,而地位穩固之後,寇鰲自然不得不把主要精力用於複雜的朝政,而他最頭疼的就是沒錢,前線漢軍剛剛大勝,不發巨額賞賜是不行的,

  可錢從哪裡來?

  目前除了賣官爵以外,其他都想到了,比如朝廷儘可能的節省,比如發行少府債,

  比如收什麼奢侈稅,又比如寇淑讓少府在洛陽蓋房子,對外發售。

  還有比如「鼓勵」王侯們捐贈,朝廷在王侯的繼位問題上鑽空子,逼迫繼位的王侯捐贈;去年,鄧氏又被逼著捐贈,封地丟了大半。

  去年寇淑還找地方麻煩,逼看地方整頓出了一些官地,但即便如此,寇鰲接盤之後,

  還是只能勉強維繫,等到年底要發錢了,發現錢又不夠了。

  寇鰲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準備再帶頭捐贈,同時對兩千石官員進行收入調整,降低收入,這一批人壓根不靠工資吃飯,還是可以降一降的。

  至於發行新債,或者賣官爵,寇剛剛上台,不適合干,怎麼也得拖一拖,熬過今年再說,他詢問寇安,「天后如何說?」

  寇安面露苦笑,「天后說鄧成挺有錢!」

  鄧成確實賊有錢,他的父親是鄧乾承襲了鄧禹的高密侯爵位,是鄧氏長房,而她的母親又是漢明帝最喜歡的公主沁水公主,沁水縣又是公主的湯沐邑。

  沁水公主還有一段往事,當年竇憲看中了沁水公主的莊園,強行低價購買,把漢章帝氣的不輕,從此不願意再用他,要不是章帝死的早,竇憲根本就不可能有後來的威風」

  能夠讓竇憲都眼紅的莊園,肯定非常好,而有這樣的父親母親,鄧成可以說是含著金鑰匙出身的,鄧成雖然有些驕奢淫逸,但也算是比較合格的貴族子弟,他既和太后關係不錯,又和寇氏關係還行,算是中間派。

  皇帝親政之後,鄧成也比較低調,並沒有亂來,還試圖將小女兒嫁給寇安的兒子,所以對收拾這樣的人,寇鰲當然很猶豫。

  寇納悶的問道,「天后為甚不喜鄧成?」

  「陛下不喜鄧氏,鄧氏必須有一些人要倒霉,而為寇氏未來著想,大將軍一房只能削弱,不能嚴厲打擊,那自然只能收拾其餘諸鄧。

  鄧成的父親鄧乾曾經因為陰後巫蠱案被罷廢爵位,太后臨朝雖然恢復了鄧乾的爵位,

  對長房一直頗有心結,可收拾鄧成,太后雖然會求情,但心裡反而高興!」

  寇安頓了頓,又說道,「天后又說,高密侯乃是鄧氏象徵,收拾鄧成後,她會勸說陛下轉封鄧鷺為高密侯,未來再將昌安侯、夷安侯轉封為諸鄧有功勞者,以激勵列侯子弟奮進...」

  寇鰲聽完,瞪大了眼晴,寇淑這個主意實在太陰損了,當年高密侯鄧禹百年之後,侯國被一分為三,他排名在前的三個兒子繼承了爵位,分別為高密侯、昌安侯、夷安侯,這三個兒子的後人自然是鄧氏的當然代表。

  現在寇淑卻把代表著鄧氏家族的高密侯給了鄧鷺,這自然對外表明皇帝的意圖,在皇帝眼中,鄧氏的代表是鄧鷺,這不僅有利於安撫鄧後和鄧氏兄弟,也表明了只要立功,哪怕是少子出身,也能拿到嫡長子的爵位,成為家族代表。

  但這麼幹之後,鄧氏家族內部必然矛盾重重,長房有皇家血脈,卻被老六這一房拿到了祖傳的爵位,長房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滿意,到時候鄧氏就沒辦法形成合力,皇帝自然安心不小!

  偏偏太后和鄧鷺哪怕知道這裡面有坑,也不能不接受,一不能得罪皇帝的「好意」,

  二是獲得了高密侯的爵位,有利於抬升鄧鷺這一房的地位,那是鄧家第一個爵位,意義非凡站在寇鰲的立場,他自然不願意出現這種糟心的事情,那意味著他的兒子若是不努力,未來也可能丟掉爵位,搞不好未來一個瞧不上的庶子就繼承了祖上的爵位。

  但寇鰲心裡明白,自己的女兒一直對土人不太放心,認為土人權勢太大,想著使用列侯子弟以作平衡,她這一手可以很好的拉攏那些有才幹的列侯子弟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