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歐洲重建羅馬共和國的風潮
大同歷四十六年（1668年），十月二十六日，天津衛外海。
蔚藍的海面上，一艘懸掛著西班牙共和國紅黃條紋國旗、煙囪噴吐著滾滾黑煙的鋼鐵輪船，正劈開白色的浪花，以十節的航速堅定地駛向北方那日益清晰的海岸線輪廓。這是西班牙造船工業的驕傲一「聖特蕾莎」號，一艘國產的兩千噸級蒸汽輪船，在如今的歐羅巴，能自行建造如此噸位蒸汽輪船的國家屈指可數，為了建造他，西班牙花了500萬白銀券，建立一個現代化的造船，聘請了30多位民朝頂級的造船大匠，才有了「聖特雷莎號誕生」，它堪稱「國之重器」。
船首甲板上，兩位身著深色外交禮服的西班牙人憑欄而立。為首者年約六旬，面容剛毅，目光深邃，正是西班牙共和國執政官馬丁。他身旁稍顯年輕、神情中帶著更多好奇激動心情，看著越來越靠近的民朝，他是新任命的駐民朝特命全權大使蘇亞雷斯。
「希望燈塔……我們又見面了。」馬丁望著遠方海平面上那座拔地而起、即使在白日也仿佛指引著方向的巨大燈塔輪廓，發出一聲感慨萬千的嘆息。這座燈塔文明世界，看到這座燈塔就進入了文明的地區。當年西班牙共和國剛剛建立的時候，他幾乎每隔一年都會來一次這裡，尋求民朝的幫助，但近十年還是第一次來民朝。
蘇亞雷斯則被眼前港口的繁忙景象深深震撼。天津衛外海，輪船水天相接組成幾條海上的通道。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中絕大部分是噴吐著或濃或淡蒸汽的鋼鐵輪船，高聳的煙囪如同森林。大小船隻進出有序，洪亮的汽笛聲此起彼伏，充滿了工業的美感。
與之相比，歐羅巴大多數港口仍以帆船為主的景象，蒸汽輪船都是比較稀罕的物。
「這就是東方的「公民之國…」蘇亞雷斯喃喃道，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幾艘正在緩慢移動的、船體線條流暢優美的萬噸級巨輪吸引。「聖特蕾莎」號在這些鋼鐵巨人面前，頓時顯得像是個不起眼的孩童。「他們的海上力量，已遠超想像。」
此時一艘萬噸級的巨輪，經過了聖特雷莎號附近，響起一陣悠長的汽笛聲仿佛是歡迎他們的到來。馬丁察覺到了同伴語氣中的羨慕，他拍了拍欄杆充滿信心道：「蘇亞雷斯，記住，我們能造出兩千噸的「聖特蕾莎』，就能學會造萬噸巨輪。技術可以學習，工業可以積累。西班牙人並不比民朝人差，我們缺少的只是時間和更系統的積累。看著吧，西班牙遲早會成為比肩民朝的工業強國。」
「聖特蕾莎」號在引水員的指引下，緩緩靠上經過擴建、設施完善的天津衛新港碼頭。作為西班牙的重要使者，馬丁一行受到了民朝鴻臚寺與天津地方當局的正式接待，被安排住進專用於接待外賓的海河招待所。
翌日，一位老朋友前來拜訪。
「來民朝怎麼也不提前通知我！」天津衛知府胡書恆笑著與馬丁用力擁抱。
馬丁介紹道：「他叫蘇亞雷斯，是我們西班牙新的外交大使。」
胡書恆看著蘇亞雷斯點點頭。而後含笑問道：「西班牙事務繁忙，你這個西班牙執政官怎麼有時間來東方？」
馬丁笑道：「西班牙的發展總算初步步入正軌。這些年我們也培養了一批得力的年輕人，他們可以分擔更多責任。」
故人重逢，自然先敘舊。胡書恆關切地詢問起西班牙的近況：連接馬德里與巴塞隆納的鐵路幹線是否完全貫通？比斯開的新港口吞吐量如何？瓦倫西亞的紡織工業區是否克服了技術工人的瓶頸？這些項目很多都傾注了他當年的心血。
胡書恆他們這些民朝派遣的顧問，在西班牙待了十餘年，專門負責幫助西班牙制定工業發展計劃，從最開始西班牙的鐵路，港口工業區的建設都是靠著民朝支持支持的工業人才建設起來的。
胡書恆他們執掌西班牙三司使，權力之大，甚至超過了馬丁這些執政官。他也是在西班牙國得到了錘鍊，回國之後，成為了天津衛的知府。
可以說沒有西班牙國的10多年經歷，沒有現在的胡書恆，正是因為有這份建設的友情，所以即便是現在，胡書恆依舊關注西班牙內部的情況
馬丁一一詳細回答，語氣中帶著自豪：「鐵路主幹網基本成型，雖然里程還遠不能與貴國相比，但已初步連接主要城市和礦區。港口經過擴建，已能停靠萬噸級的貨輪。工業區……招商不易，但我們提高了條件，並從義大利、德意志地區吸引了不少有產者和銀行家的投資，鋼鐵產能已經突破了百萬噸，煤炭，機械，水泥行業也在穩步發展。
蘇伊士運河打通之後，西班牙的貨物去東方節省了一半的時間和運費，現在我們西班牙很多農副產品，和輕工，紡織品都能賣到東方，利潤大增。
一切都在按你們當年幫助制定的那份《十年發展綱要》穩步推進，說句自大的話，西班牙可以算是歐洲的第一工業強國了。」
胡書恆欣慰地點點頭。他最關心的還是西班牙獨特的優勢產業：「鉀肥產業是你們立足的根本，必須牢牢抓住。這可是你們少數能在國際市場上擁有定價權的產品。」
馬丁肯定道：「我們從未放鬆。摩洛哥的鉀礦開採和加工規模持續擴大，現在年產量已穩定在三百萬噸以上，不僅滿足了本國農業需求，還大量出口到法蘭西、義大利甚至奧斯曼，年出口額確實已突破千萬銀元券，是國庫最重要的外匯來源之一。」
敘舊之後，馬丁神色一正，說明了此番的真正來意：西班牙政府希望在國際上發行一筆總額高達兩千萬元（銀元券）的國債，並希望得到民朝的認購支持，或者至少允許其在民朝金融市場面向民間發行。「兩千萬元！」胡書恆著實吃了一驚。在這個金本位和銀本位尚為主流的時代，兩千萬元相當於歐洲一個強國全年財政收入的大半，甚至可以說整個歐洲年財政收入超過這個數字的國家不足一手之數。建造一座最先進的能製造萬噸級船廠，全套設備引進也不過三四百萬元，可見這筆錢財之巨。
「你們這是要啟動什麼驚天動地的超級工程？貫通庇里牛斯山的大隧道？還是建造一支全新的主力艦隊？」
馬丁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是為了實現伊比利亞半島的永久統一一一我們打算促成西班牙與葡萄牙的再次合併。這筆錢主要將用於……「和平贖買』葡萄牙境內貴族和教會的大地產。」
「統一葡萄牙還需要花錢？」胡書恆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在的西班牙待了十幾年，自然知道葡萄牙和西班牙兩國的歷史糾葛了。
在他看來，這種封建王權的國家天然就帶著罪惡。還跟他客氣什麼，直接派兵滅了就是。
他在西班牙時，糾結了一群小夥伴和西班牙國內的武鬥派，沒少參與制定針對葡萄牙的各種「方案」。基本上都是武力選項。「直接派兵過去，推翻布拉干薩王朝，均田分地，廢除特權，一勞永逸。對付這種封建王國，不必講什麼道理。
只是馬丁和阿隆索這批人，他們從出生開始，整個西班牙就在到處打仗，他們對和平極其渴望。而當時西班牙也在飛速發展時期，他們也不願意打斷這個發展的進程。當時西班牙國內從上到下各個階層也不希望再發動戰爭，以至於胡書恆他們回到民朝，對葡萄牙的戰爭還只是擺在紙面上。但形勢的變化超出預期。西班牙在民朝有意的「樣板」扶持下，經歷了均田、清除封建特權，徹底的社會革命。加上對西班牙國進行工業人才的支持，允許他們進入民朝的市場。
西班牙這幾十年快速工業化，經濟迅猛增長，民眾生活水平顯著提高。
在如此高度增長的情況下，西班牙的富裕程度很快就超過了葡萄牙，兩國的國土是相連，葡萄牙的農戶看到了原本的親戚過上好日子。而自己還要忍受貴族的壓榨，有很大一部分農戶逃到西班牙那個時候西班牙不管是農業還是工業都在飛速發展，正缺少勞動力，有這種送上門的勞動力，馬丁他們自然不客氣，一一接收，然後給這些農戶分地。
雙方的關係就開始變差。但意外的是因為人口大量減少。葡萄牙土地貴族勢力受到打擊，而同時，歐洲的「漢化」思潮和商業資本的興起，使得葡萄牙本土的商人、新興資產者力量增強。
他們既羨慕西班牙的廣闊市場和他們打開的民朝富裕市場，也渴望更穩定的政治環境和更強的國家力量來保護海外貿易尤其是他們在非洲殘餘殖民地。
而馬丁等西班牙人看來，葡萄牙本就是西班牙的一份子，他們也有統一的想法。同時西班牙的商人勢力隨著工業化之後恢復實力之後，他們也想要開拓海外市場。可惜西班牙原本的殖民地幾乎被民朝打擊的損失殆盡。
只有在炎洲還有幾塊小的殖民地，但不管是人口還是特產都極其少，根本不足以容納他們的商品產能，他們既看重了葡萄牙這個國家的市場和勞動力，也看中了葡萄牙在炎洲的殖民地。
雙方有共同的利益，就有合作的基礎了。更不要說兩國分開也就這幾十年的事情。
於是，雙方代表進行了多輪秘密談判。在建立共同市場、推進世俗化改革、發展工商業、強化國防等方面，雙方精英階層逐漸達成共識。然而，一個根本性分歧橫亘其間：土地制度。
西班牙已無世襲貴族，土地全部公有，分配給農民耕作或由集體農莊經營。而葡萄牙依然存在國王和擁有大量土地的世襲貴族（儘管權力已受憲法限制），土地私有制仍是根基。
這一點分歧馬丁的人不能接受，如果不能均田，那他們還發展什麼大同世界。
談判因此陷入僵局。然而這幾年歐洲大陸風起雲湧的局勢改變了力量對比。
歐洲各國開啟工業化，不可避免的摧毀了小農經濟，大量的農戶破產，要是按照歷史的慣性，這些農戶只能湧進城市當中，成為工廠裡面活不過三年的工匠，又或者因為小偷小摸被流放到殖民地。但現在歐洲就沒這條件了。他們的殖民地幾乎被民朝占據，再加上這波工業化浪潮比歷史上要迅猛的多，製造的失地農戶更多，光憑藉小半個新大陸，根本沒有辦法容納這麼多失地農戶。
二就是農戶他們也就有了學習的榜樣，海對面的英格蘭農戶能一日三餐，還能過上體面的生活。而在他們身邊的西班牙，更是成為了所有歐洲農戶的聖地，只要人到了西班牙，就能分得土地，過上吃飽穿暖，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幸福生活。
法蘭西，亞平寧地區，中歐地區的農戶，想辦法拚湊破爛的木筏，帶著僅有的乾糧就敢橫渡地中海，飄到他們心中的聖地西班牙去。
還有一部分，在有正義感，行動力的教士學者帶領下，舉著民朝的《大同書》，傑拉德的《大同正義宣言》，帶著幾百上千的失地農戶，就敢圍攻貴族的莊園。
歐洲工業化發展最快的20年，也是他們農村農戶大量破產的二十年，整個歐洲內部矛盾激發的20年。各地貴族莊園的農民起義，工業城市的工人起義，可謂是層出不窮。
這裡其中法蘭西王國面對的壓力最大，一個英格蘭，一個西班牙都在他身邊，這兩個國家都完成了均田清洗貴族的社會改革，工業增速加快，活力快速增長，普通公民的生活快速提高，引起了法蘭西中下層對於改革的呼聲。
尤其是那在法蘭西的彌爾頓學派，他們在鄉野之間，組織農戶打起了游擊戰，摧毀了一個個貴族的莊園，讓整個法蘭西都不穩定。
路易十四面對這種情況，不得不進行一定的妥協，加上他也有打擊貴族，加強中央集權的想法，他趁著歐洲這股風潮，和彌爾頓學派聯盟，召開三級議會，頒布贖買土地的政策，強制贖買貴族，教會的土地，按照30畝一份分給法蘭西農戶。
奧斯曼的首相艾哈邁德也在歐羅巴都護府的幫助下，開始在伊斯坦堡周邊地區試行類似政策。均田本就是民朝最根本的制度，不把貴族的土地分給農戶，糧食的產能就不能提升，農戶的收入就不能增加，農戶沒有收入就沒有購買力，工廠生產的貨物就沒有消費者，工業化就不可能實。
歐羅巴的學者認為均田是打破小農經濟的關鍵，東方之所以能崛起，和這條政策不可分離。只可惜這種討論遭受到了歐羅巴所有的王權貴族打壓，所以不能成為主流，只能在小範圍內傳播。法蘭西和奧斯曼帝國都是地中海附近的大國。兩國的政策開始影響整個歐洲，學者們也開始在公開討論。
這股「贖買改革」風潮席捲歐洲學界，被認為是最適合歐羅巴複雜社會現實的溫和改良道路。這給馬丁等人帶來了啟示：或許可以用金錢解決葡萄牙問題。
經過估算，要相對「和平」地贖買葡萄牙主要貴族和教會的土地，並給予王室足夠的退位補償，大約需要兩千萬銀元券。
而且葡萄牙的權貴只接受硬通貨或可靠債券，不接受空頭許諾。
這已經是他們的底線，要不是葡萄牙底層的農戶已經有造反的趨勢，貴族已經不敢生活在他們的莊園，那些商人也開始蠢蠢欲動，葡萄牙的國王和貴族已經被所有階級敵視，甚至連他們資助的學者，都認為統一的大勢不可避免。要不然他們是不會願意放棄自己的土地和特權的。
而西班牙近年來發展迅速，年財政收入已突破五千萬元（白銀卷），但一次性拿出兩千萬現金仍極為困難，且會影響國內建設。於是，將目光投向資本雄厚、且與西班牙關係友好的民朝便成了自然的選擇。胡書恆聽完，依然搖頭：「妥協總有代價。葡萄牙實力遠遜於你們，一旦你們下定決心，其國內受壓迫的民眾必將群起響應。何必浪費這筆巨資？武力解決後，土地自然可以分配。」
馬丁看著胡書恆眼中閃過一絲火熱道：「胡，征服一個葡萄牙或許容易。但我們的目光，不能只局限於伊比利亞半島。」
「歐洲分裂太久了。千年以來，無數戰爭、仇恨、壁壘……阻礙了知識、貿易和人民的自由往來。我們認為，歐洲要想真正復興，重現羅馬時代的輝煌與和平，就必須結束這種可悲的分裂狀態。」胡書恆吃驚道：「你們也想建立「神聖羅馬帝國』？」他在西班牙時，深知「羅馬」對於歐洲知識分子那種精神圖騰般的重要性。
馬丁鄙夷：「那個所謂的「神聖羅馬帝國』，既不神聖，也非羅馬，更不是一個真正的帝國。它只是一個鬆散的、充滿內部爭鬥的邦聯。
我們想重建的，是一個真正的、統一的羅馬共和國，一個基於公民權利、法律、以及共同繁榮的現代國家聯盟，而不僅僅是皇帝或國王的私產。」
文明的影響是相互的，歷史上西方影響了東方，但在這條時間線，東方開始影響西方。西方的學者，他們討論西方落後，認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當年羅馬帝國分裂之後，西方再沒有一個雄主能把歐洲重新統一起來，以至於歐洲落後了幾千年。
而他們認為歐洲想要重新富強繁榮，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重新把分裂的歐洲統一起來。
尤其是去年羅剎滅國，引起了歐洲貴族和學界的惶恐，歐洲本土幾百年來再次出現大國被異族消滅，要建立一個統一強盛的羅馬成為了學界和民間的熱潮，整個歐洲的精英開始尋找有能力一統歐洲的國家。而人口眾多，工業發達，實力強大，國家富饒，制度先進的西班牙，成了歐洲許多學者復興羅馬共和國第一選擇的國家。
所以此時的歐洲學者都是紛紛湧向西班牙的馬德里，在馬德里大學，討論如何統一歐洲，復興羅馬帝國，這種統一復興派，已經成為了歐洲學者最大的學派，在英格蘭，法蘭西，神聖羅馬，義大利王國都有，目前流派最大的三個勢力，分別是西班牙，英格蘭以及法蘭西，這三個國家也是歐洲最強大的國家。其他國家在歐洲的學者看來根本沒有統一歐洲的實力。尤其是位於亞平寧的義大利王國，在歐洲的學者看來，那和跳樑小丑差不多。
當然，其他的愛國學者也不服氣，紛紛推出了本國統一歐洲的方略，可以說復興派已經成為了歐洲學者共識，現在唯一的分歧是由誰來統一整個歐洲。
「統一葡萄牙，將是我們邁向「羅馬共和國』夢想的第一步，也是向全歐洲展示一條不同於王朝戰爭、基於自願聯合與內部改革的新道路。」馬丁最後總結道，「這筆債券，不僅是為了購買土地，更是為了購買和平統一的未來，購買歐洲結束千年分裂的希望。我們希望，民朝能夠理解並支持這個願景。」胡書恆沉默半天苦笑道：「馬丁，你們選擇的這條道路很難走，歐洲已經分裂了上千年，再想把它統一起來，除非你們歐洲出現一位像社長一樣的偉人。」
馬丁堅定道：「不能因為事情艱難就不做，我雖然不如徐社長，但不能為歐洲的統一大業開頭，一代人不夠，就兩代人，三代人，只要持續向著這個目標前進，羅馬共和國終將會重新出現在歐洲大陸。」
蔚藍的海面上，一艘懸掛著西班牙共和國紅黃條紋國旗、煙囪噴吐著滾滾黑煙的鋼鐵輪船，正劈開白色的浪花，以十節的航速堅定地駛向北方那日益清晰的海岸線輪廓。這是西班牙造船工業的驕傲一「聖特蕾莎」號，一艘國產的兩千噸級蒸汽輪船，在如今的歐羅巴，能自行建造如此噸位蒸汽輪船的國家屈指可數，為了建造他，西班牙花了500萬白銀券，建立一個現代化的造船，聘請了30多位民朝頂級的造船大匠，才有了「聖特雷莎號誕生」，它堪稱「國之重器」。
船首甲板上，兩位身著深色外交禮服的西班牙人憑欄而立。為首者年約六旬，面容剛毅，目光深邃，正是西班牙共和國執政官馬丁。他身旁稍顯年輕、神情中帶著更多好奇激動心情，看著越來越靠近的民朝，他是新任命的駐民朝特命全權大使蘇亞雷斯。
「希望燈塔……我們又見面了。」馬丁望著遠方海平面上那座拔地而起、即使在白日也仿佛指引著方向的巨大燈塔輪廓，發出一聲感慨萬千的嘆息。這座燈塔文明世界，看到這座燈塔就進入了文明的地區。當年西班牙共和國剛剛建立的時候，他幾乎每隔一年都會來一次這裡，尋求民朝的幫助，但近十年還是第一次來民朝。
蘇亞雷斯則被眼前港口的繁忙景象深深震撼。天津衛外海，輪船水天相接組成幾條海上的通道。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中絕大部分是噴吐著或濃或淡蒸汽的鋼鐵輪船，高聳的煙囪如同森林。大小船隻進出有序，洪亮的汽笛聲此起彼伏，充滿了工業的美感。
與之相比，歐羅巴大多數港口仍以帆船為主的景象，蒸汽輪船都是比較稀罕的物。
「這就是東方的「公民之國…」蘇亞雷斯喃喃道，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幾艘正在緩慢移動的、船體線條流暢優美的萬噸級巨輪吸引。「聖特蕾莎」號在這些鋼鐵巨人面前，頓時顯得像是個不起眼的孩童。「他們的海上力量，已遠超想像。」
此時一艘萬噸級的巨輪，經過了聖特雷莎號附近，響起一陣悠長的汽笛聲仿佛是歡迎他們的到來。馬丁察覺到了同伴語氣中的羨慕，他拍了拍欄杆充滿信心道：「蘇亞雷斯，記住，我們能造出兩千噸的「聖特蕾莎』，就能學會造萬噸巨輪。技術可以學習，工業可以積累。西班牙人並不比民朝人差，我們缺少的只是時間和更系統的積累。看著吧，西班牙遲早會成為比肩民朝的工業強國。」
「聖特蕾莎」號在引水員的指引下，緩緩靠上經過擴建、設施完善的天津衛新港碼頭。作為西班牙的重要使者，馬丁一行受到了民朝鴻臚寺與天津地方當局的正式接待，被安排住進專用於接待外賓的海河招待所。
翌日，一位老朋友前來拜訪。
「來民朝怎麼也不提前通知我！」天津衛知府胡書恆笑著與馬丁用力擁抱。
馬丁介紹道：「他叫蘇亞雷斯，是我們西班牙新的外交大使。」
胡書恆看著蘇亞雷斯點點頭。而後含笑問道：「西班牙事務繁忙，你這個西班牙執政官怎麼有時間來東方？」
馬丁笑道：「西班牙的發展總算初步步入正軌。這些年我們也培養了一批得力的年輕人，他們可以分擔更多責任。」
故人重逢，自然先敘舊。胡書恆關切地詢問起西班牙的近況：連接馬德里與巴塞隆納的鐵路幹線是否完全貫通？比斯開的新港口吞吐量如何？瓦倫西亞的紡織工業區是否克服了技術工人的瓶頸？這些項目很多都傾注了他當年的心血。
胡書恆他們這些民朝派遣的顧問，在西班牙待了十餘年，專門負責幫助西班牙制定工業發展計劃，從最開始西班牙的鐵路，港口工業區的建設都是靠著民朝支持支持的工業人才建設起來的。
胡書恆他們執掌西班牙三司使，權力之大，甚至超過了馬丁這些執政官。他也是在西班牙國得到了錘鍊，回國之後，成為了天津衛的知府。
可以說沒有西班牙國的10多年經歷，沒有現在的胡書恆，正是因為有這份建設的友情，所以即便是現在，胡書恆依舊關注西班牙內部的情況
馬丁一一詳細回答，語氣中帶著自豪：「鐵路主幹網基本成型，雖然里程還遠不能與貴國相比，但已初步連接主要城市和礦區。港口經過擴建，已能停靠萬噸級的貨輪。工業區……招商不易，但我們提高了條件，並從義大利、德意志地區吸引了不少有產者和銀行家的投資，鋼鐵產能已經突破了百萬噸，煤炭，機械，水泥行業也在穩步發展。
蘇伊士運河打通之後，西班牙的貨物去東方節省了一半的時間和運費，現在我們西班牙很多農副產品，和輕工，紡織品都能賣到東方，利潤大增。
一切都在按你們當年幫助制定的那份《十年發展綱要》穩步推進，說句自大的話，西班牙可以算是歐洲的第一工業強國了。」
胡書恆欣慰地點點頭。他最關心的還是西班牙獨特的優勢產業：「鉀肥產業是你們立足的根本，必須牢牢抓住。這可是你們少數能在國際市場上擁有定價權的產品。」
馬丁肯定道：「我們從未放鬆。摩洛哥的鉀礦開採和加工規模持續擴大，現在年產量已穩定在三百萬噸以上，不僅滿足了本國農業需求，還大量出口到法蘭西、義大利甚至奧斯曼，年出口額確實已突破千萬銀元券，是國庫最重要的外匯來源之一。」
敘舊之後，馬丁神色一正，說明了此番的真正來意：西班牙政府希望在國際上發行一筆總額高達兩千萬元（銀元券）的國債，並希望得到民朝的認購支持，或者至少允許其在民朝金融市場面向民間發行。「兩千萬元！」胡書恆著實吃了一驚。在這個金本位和銀本位尚為主流的時代，兩千萬元相當於歐洲一個強國全年財政收入的大半，甚至可以說整個歐洲年財政收入超過這個數字的國家不足一手之數。建造一座最先進的能製造萬噸級船廠，全套設備引進也不過三四百萬元，可見這筆錢財之巨。
「你們這是要啟動什麼驚天動地的超級工程？貫通庇里牛斯山的大隧道？還是建造一支全新的主力艦隊？」
馬丁搖了搖頭，壓低聲音道：「是為了實現伊比利亞半島的永久統一一一我們打算促成西班牙與葡萄牙的再次合併。這筆錢主要將用於……「和平贖買』葡萄牙境內貴族和教會的大地產。」
「統一葡萄牙還需要花錢？」胡書恆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在的西班牙待了十幾年，自然知道葡萄牙和西班牙兩國的歷史糾葛了。
在他看來，這種封建王權的國家天然就帶著罪惡。還跟他客氣什麼，直接派兵滅了就是。
他在西班牙時，糾結了一群小夥伴和西班牙國內的武鬥派，沒少參與制定針對葡萄牙的各種「方案」。基本上都是武力選項。「直接派兵過去，推翻布拉干薩王朝，均田分地，廢除特權，一勞永逸。對付這種封建王國，不必講什麼道理。
只是馬丁和阿隆索這批人，他們從出生開始，整個西班牙就在到處打仗，他們對和平極其渴望。而當時西班牙也在飛速發展時期，他們也不願意打斷這個發展的進程。當時西班牙國內從上到下各個階層也不希望再發動戰爭，以至於胡書恆他們回到民朝，對葡萄牙的戰爭還只是擺在紙面上。但形勢的變化超出預期。西班牙在民朝有意的「樣板」扶持下，經歷了均田、清除封建特權，徹底的社會革命。加上對西班牙國進行工業人才的支持，允許他們進入民朝的市場。
西班牙這幾十年快速工業化，經濟迅猛增長，民眾生活水平顯著提高。
在如此高度增長的情況下，西班牙的富裕程度很快就超過了葡萄牙，兩國的國土是相連，葡萄牙的農戶看到了原本的親戚過上好日子。而自己還要忍受貴族的壓榨，有很大一部分農戶逃到西班牙那個時候西班牙不管是農業還是工業都在飛速發展，正缺少勞動力，有這種送上門的勞動力，馬丁他們自然不客氣，一一接收，然後給這些農戶分地。
雙方的關係就開始變差。但意外的是因為人口大量減少。葡萄牙土地貴族勢力受到打擊，而同時，歐洲的「漢化」思潮和商業資本的興起，使得葡萄牙本土的商人、新興資產者力量增強。
他們既羨慕西班牙的廣闊市場和他們打開的民朝富裕市場，也渴望更穩定的政治環境和更強的國家力量來保護海外貿易尤其是他們在非洲殘餘殖民地。
而馬丁等西班牙人看來，葡萄牙本就是西班牙的一份子，他們也有統一的想法。同時西班牙的商人勢力隨著工業化之後恢復實力之後，他們也想要開拓海外市場。可惜西班牙原本的殖民地幾乎被民朝打擊的損失殆盡。
只有在炎洲還有幾塊小的殖民地，但不管是人口還是特產都極其少，根本不足以容納他們的商品產能，他們既看重了葡萄牙這個國家的市場和勞動力，也看中了葡萄牙在炎洲的殖民地。
雙方有共同的利益，就有合作的基礎了。更不要說兩國分開也就這幾十年的事情。
於是，雙方代表進行了多輪秘密談判。在建立共同市場、推進世俗化改革、發展工商業、強化國防等方面，雙方精英階層逐漸達成共識。然而，一個根本性分歧橫亘其間：土地制度。
西班牙已無世襲貴族，土地全部公有，分配給農民耕作或由集體農莊經營。而葡萄牙依然存在國王和擁有大量土地的世襲貴族（儘管權力已受憲法限制），土地私有制仍是根基。
這一點分歧馬丁的人不能接受，如果不能均田，那他們還發展什麼大同世界。
談判因此陷入僵局。然而這幾年歐洲大陸風起雲湧的局勢改變了力量對比。
歐洲各國開啟工業化，不可避免的摧毀了小農經濟，大量的農戶破產，要是按照歷史的慣性，這些農戶只能湧進城市當中，成為工廠裡面活不過三年的工匠，又或者因為小偷小摸被流放到殖民地。但現在歐洲就沒這條件了。他們的殖民地幾乎被民朝占據，再加上這波工業化浪潮比歷史上要迅猛的多，製造的失地農戶更多，光憑藉小半個新大陸，根本沒有辦法容納這麼多失地農戶。
二就是農戶他們也就有了學習的榜樣，海對面的英格蘭農戶能一日三餐，還能過上體面的生活。而在他們身邊的西班牙，更是成為了所有歐洲農戶的聖地，只要人到了西班牙，就能分得土地，過上吃飽穿暖，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幸福生活。
法蘭西，亞平寧地區，中歐地區的農戶，想辦法拚湊破爛的木筏，帶著僅有的乾糧就敢橫渡地中海，飄到他們心中的聖地西班牙去。
還有一部分，在有正義感，行動力的教士學者帶領下，舉著民朝的《大同書》，傑拉德的《大同正義宣言》，帶著幾百上千的失地農戶，就敢圍攻貴族的莊園。
歐洲工業化發展最快的20年，也是他們農村農戶大量破產的二十年，整個歐洲內部矛盾激發的20年。各地貴族莊園的農民起義，工業城市的工人起義，可謂是層出不窮。
這裡其中法蘭西王國面對的壓力最大，一個英格蘭，一個西班牙都在他身邊，這兩個國家都完成了均田清洗貴族的社會改革，工業增速加快，活力快速增長，普通公民的生活快速提高，引起了法蘭西中下層對於改革的呼聲。
尤其是那在法蘭西的彌爾頓學派，他們在鄉野之間，組織農戶打起了游擊戰，摧毀了一個個貴族的莊園，讓整個法蘭西都不穩定。
路易十四面對這種情況，不得不進行一定的妥協，加上他也有打擊貴族，加強中央集權的想法，他趁著歐洲這股風潮，和彌爾頓學派聯盟，召開三級議會，頒布贖買土地的政策，強制贖買貴族，教會的土地，按照30畝一份分給法蘭西農戶。
奧斯曼的首相艾哈邁德也在歐羅巴都護府的幫助下，開始在伊斯坦堡周邊地區試行類似政策。均田本就是民朝最根本的制度，不把貴族的土地分給農戶，糧食的產能就不能提升，農戶的收入就不能增加，農戶沒有收入就沒有購買力，工廠生產的貨物就沒有消費者，工業化就不可能實。
歐羅巴的學者認為均田是打破小農經濟的關鍵，東方之所以能崛起，和這條政策不可分離。只可惜這種討論遭受到了歐羅巴所有的王權貴族打壓，所以不能成為主流，只能在小範圍內傳播。法蘭西和奧斯曼帝國都是地中海附近的大國。兩國的政策開始影響整個歐洲，學者們也開始在公開討論。
這股「贖買改革」風潮席捲歐洲學界，被認為是最適合歐羅巴複雜社會現實的溫和改良道路。這給馬丁等人帶來了啟示：或許可以用金錢解決葡萄牙問題。
經過估算，要相對「和平」地贖買葡萄牙主要貴族和教會的土地，並給予王室足夠的退位補償，大約需要兩千萬銀元券。
而且葡萄牙的權貴只接受硬通貨或可靠債券，不接受空頭許諾。
這已經是他們的底線，要不是葡萄牙底層的農戶已經有造反的趨勢，貴族已經不敢生活在他們的莊園，那些商人也開始蠢蠢欲動，葡萄牙的國王和貴族已經被所有階級敵視，甚至連他們資助的學者，都認為統一的大勢不可避免。要不然他們是不會願意放棄自己的土地和特權的。
而西班牙近年來發展迅速，年財政收入已突破五千萬元（白銀卷），但一次性拿出兩千萬現金仍極為困難，且會影響國內建設。於是，將目光投向資本雄厚、且與西班牙關係友好的民朝便成了自然的選擇。胡書恆聽完，依然搖頭：「妥協總有代價。葡萄牙實力遠遜於你們，一旦你們下定決心，其國內受壓迫的民眾必將群起響應。何必浪費這筆巨資？武力解決後，土地自然可以分配。」
馬丁看著胡書恆眼中閃過一絲火熱道：「胡，征服一個葡萄牙或許容易。但我們的目光，不能只局限於伊比利亞半島。」
「歐洲分裂太久了。千年以來，無數戰爭、仇恨、壁壘……阻礙了知識、貿易和人民的自由往來。我們認為，歐洲要想真正復興，重現羅馬時代的輝煌與和平，就必須結束這種可悲的分裂狀態。」胡書恆吃驚道：「你們也想建立「神聖羅馬帝國』？」他在西班牙時，深知「羅馬」對於歐洲知識分子那種精神圖騰般的重要性。
馬丁鄙夷：「那個所謂的「神聖羅馬帝國』，既不神聖，也非羅馬，更不是一個真正的帝國。它只是一個鬆散的、充滿內部爭鬥的邦聯。
我們想重建的，是一個真正的、統一的羅馬共和國，一個基於公民權利、法律、以及共同繁榮的現代國家聯盟，而不僅僅是皇帝或國王的私產。」
文明的影響是相互的，歷史上西方影響了東方，但在這條時間線，東方開始影響西方。西方的學者，他們討論西方落後，認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當年羅馬帝國分裂之後，西方再沒有一個雄主能把歐洲重新統一起來，以至於歐洲落後了幾千年。
而他們認為歐洲想要重新富強繁榮，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重新把分裂的歐洲統一起來。
尤其是去年羅剎滅國，引起了歐洲貴族和學界的惶恐，歐洲本土幾百年來再次出現大國被異族消滅，要建立一個統一強盛的羅馬成為了學界和民間的熱潮，整個歐洲的精英開始尋找有能力一統歐洲的國家。而人口眾多，工業發達，實力強大，國家富饒，制度先進的西班牙，成了歐洲許多學者復興羅馬共和國第一選擇的國家。
所以此時的歐洲學者都是紛紛湧向西班牙的馬德里，在馬德里大學，討論如何統一歐洲，復興羅馬帝國，這種統一復興派，已經成為了歐洲學者最大的學派，在英格蘭，法蘭西，神聖羅馬，義大利王國都有，目前流派最大的三個勢力，分別是西班牙，英格蘭以及法蘭西，這三個國家也是歐洲最強大的國家。其他國家在歐洲的學者看來根本沒有統一歐洲的實力。尤其是位於亞平寧的義大利王國，在歐洲的學者看來，那和跳樑小丑差不多。
當然，其他的愛國學者也不服氣，紛紛推出了本國統一歐洲的方略，可以說復興派已經成為了歐洲學者共識，現在唯一的分歧是由誰來統一整個歐洲。
「統一葡萄牙，將是我們邁向「羅馬共和國』夢想的第一步，也是向全歐洲展示一條不同於王朝戰爭、基於自願聯合與內部改革的新道路。」馬丁最後總結道，「這筆債券，不僅是為了購買土地，更是為了購買和平統一的未來，購買歐洲結束千年分裂的希望。我們希望，民朝能夠理解並支持這個願景。」胡書恆沉默半天苦笑道：「馬丁，你們選擇的這條道路很難走，歐洲已經分裂了上千年，再想把它統一起來，除非你們歐洲出現一位像社長一樣的偉人。」
馬丁堅定道：「不能因為事情艱難就不做，我雖然不如徐社長，但不能為歐洲的統一大業開頭，一代人不夠，就兩代人，三代人，只要持續向著這個目標前進，羅馬共和國終將會重新出現在歐洲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