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秦人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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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9章 秦人的夕陽

  小學童雖好學,可讀了一會兒書之後,就會被其他事物分散注意力。

  張良走出了這間屋舍,入眼的便是一個小街巷,街巷內很安靜。

  來到街巷口,張良又見到了一個正在推著車賣豆漿的小販。

  豆漿還冒著熱氣,看起來內部有一個爐子燒著,小火溫熱著這些豆漿,真是有趣的巧思。

  潼關城的主街道很寬敞,雖說人來人往很忙碌,但街道卻很乾淨。

  張良走到太學府外,見到曾經在蜀中讀書的學子,他如今就在太學府任職。

  被請入太學府後,張良又見到公子禮。

  公子禮先讓左右的人離開,而後才開口道:「我平時就在太學府的後院編撰書籍。」

  張良抬頭看著高高的書架,這書架高到需要人爬著梯子才能看到上方的書籍。

  公子禮道:「多數人可能一輩子都沒見過一個地方能夠藏書這麼多。」

  張良詢問道:「平日裡看這些書的人多嗎?」

  「並不是很多,等這些書經過編撰之後,確認能夠帶出去刊印之後,才能被更多的人看到。」

  昨夜下過秋雨,今天的天氣還陰沉沉的。

  秋雨到來之後,關中的氣溫便冷了不少。

  公子禮給張良倒上一碗茶水,道:「在潼關住得如何?」

  「來時很僻靜。」

  「嗯。」公子禮頷首又解釋道:「這個時辰孩子們都去書舍讀書了,大人們也都去勞作了。」

  張良望著書架道:「我能看看這裡的書嗎?」

  「當然可以,以後子房先生可隨時來這裡看書。」

  「子房已多有打擾,不————」

  「無妨,子房先生教導出來的學子對國家而言很重要,這些事算不得什麼。」

  張良面向公子禮行禮。

  公子禮沒有多言,離開了太學府又去忙別的事了。

  餘下幾天,張良常在這裡看書,也常會與公子禮說一些話。

  「渭南這麼多事,都由公子一人而決,未免分身乏術。」

  公子禮道:「若忙不過來,我可以問丞相府的人,其實我的兄長比我的負擔更大,兄長所背負的期許更多,比我更累。」

  張良又覺得公子禮該是一個十分善良的孩子。

  「我的父皇藏書無數,有很多甚至是當年六國的舊書,我自小也喜看書,只是我有些遺憾,我沒看完父皇的書。」

  張良疑惑道:「皇帝的書?」

  「嗯。」

  公子禮與張良時常一起坐在太學府,張良既是公子禮的病人,也是這裡的客人。

  並且張良還會幫著公子禮處置一些事。

  關中的秋雨斷斷續續,張良閒來便走在潼關城的書舍中,他看到了正在大聲背誦典籍的孩子們,也見到了徐福的書舍內擠滿了學子。

  這些學子正在聽著徐福講課,徐福所講的便是青銅黃道渾天儀,所講的便是經緯度。

  這是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學識,傳聞誰能算出星星與海面的距離,便能夠推測出方位與方向。

  張良覺得這是一個很了不得的本領。

  駐足多看了片刻,張良又發現這些學識與易經又有些不同,又似乎是將繁雜的推算簡單化了。

  聽了一堂課之後,張良覺得自己也掌握一些測算之法。

  在潼關城還有一個老者,這個老者是當年楚國的舊貴族。

  張良來到這位老先生的住處,行禮道:「老先生。」

  范增看著來人遲疑道:「這位夫子看著很是熟悉。」

  張良這才看看自己的衣衫,正是夫子的冠服。

  自從烏縣令回了蜀中之後,張良在這裡也就沒有熟悉的人。

  范增盯著這張已有些蒼老的臉道:「你是何人?」

  「在下張良。」

  聞言,范增神色激動道:「你還活著?」

  桓楚也停下了洗碗的動作,抬首看著來人。


  秋雨停了,夕陽的光破開烏雲照在張良那張還有些虛弱的臉上,他行禮道:「好久不見了。」

  范增道:「傳聞你死了。」

  「在外人看來,我確實是死了,在我心裡張良也死過一次了。」

  說著話,張良面帶回憶之色,那晚他親手將歷代先祖的靈位燒了,從此不再尋復國之機,埋了棺材,也埋了當年的志向。

  范增看著張良扶著他的手道:「孩子,這些年受了不少苦吧。」

  老邁的范增扶著張良,因太過老邁,手還有些顫抖。

  張良道:「也不算太苦。」

  張良將這些年的經歷都告知了范增。

  同為六國舊人,桓楚也對張良的遭遇以及過往頗為感慨。

  秦新帝十二年冬,項羽策馬去了一趟下相,見了項伯以及祭拜叔父項梁的孤墳,而後又冒著雪來到了沛縣。

  縣令劉邦正在家中與呂雉爭吵,這個家最近是越來越雞飛狗跳了。

  一張凳子從屋內被丟了出來,差點砸到了前來拜訪的項羽。

  因呂雉發現劉邦似在外又有了相好。

  但這種事,劉邦是不可能告知呂雉外面的相好是誰的。

  「大哥!」項羽朗聲道。

  有些狼狽的劉邦回身看到來人驚喜道:「你回來了!」

  「哈哈!」項羽拍著劉邦的肩膀道:「我帶了下相的美酒,今天定與大哥痛飲一番。」

  「好!」

  劉邦果斷答應了。

  其實沛縣說不上好,當年蕭何去了湘南洞庭之後,這個沛縣的發展就停滯不前了。

  不是劉邦不想上進了,是他的能力有限,蕭何忙著修湖不願意幫他。

  劉邦是想上進又沒辦法,前幾年在外又結識了一個女子。

  這也沒辦法,劉邦的個人魅力實在是太強了,放眼吳越楚地人人都稱他劉邦一聲豪傑,這樣的人,自然也會得到女人們的青睞。

  如今劉邦也有了不少白髮,他與項羽說了這件事。

  項羽聽著笑了許久。

  劉邦喝著酒水,目光打趣地看著項羽,原以為項羽與自己之間該有一份男人之間的惺惺相惜,沒想到這個壯漢就只知道大笑。

  「好哥哥,哪來的酒水。」樊噲說著話快步而來。

  「來!樊噲兄弟與我共飲。」項羽給樊噲倒了一碗酒。

  「好兄弟。」樊噲說了一句話,仰頭一飲而盡。

  劉邦低聲問向樊噲,道:「你女人讓你來的?」

  樊噲道:「嘿嘿,什麼都瞞不住大哥。」

  劉邦稍稍後仰打量著樊噲,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這真的太意料之中。

  很明顯嘛,是呂雉讓她妹妹告知樊噲,再讓樊噲來尋劉邦。

  劉邦心中有些擔憂,這個樊噲實在是太笨了,將來真的會被呂雉這個女人賣了的。

  項羽一邊喝著酒一邊說著他在邊關的事。

  劉邦喝著酒水眼神多有思索之色,心中盤算著怎麼支走項羽。

  項羽放下酒碗,吐出一口酒氣道:「大哥,我想好了。」

  樊噲嘴裡嚼著肉,目光看著項羽。

  項羽道:「我要去邊關,幫助韓信。」

  「好!」劉邦一拍桌案,朗聲道:「太好了,男兒就該如此。」

  項羽抬首笑道:「連大哥都覺得我該如此?」

  「那是自然。」劉邦的語調又高了幾分,再道:「項將軍,你是我劉邦的手足兄弟,項將軍但凡缺什麼,我鼎力相助。」

  項羽擺手道:「我什麼都不缺。」

  劉邦吐出棗核,道:「可惜我如今任縣令,恐怕不能與項將軍共行。」

  見項羽的目光看來,樊噲道:「我如今有家有事,還要看著大哥,要沒我在這個家都沒了,我不能走。」

  劉邦心說:你在這裡被呂雉使喚成這樣,還不如跟著項羽走了呢。

  不過這話也只能藏在心裡,劉邦覺得樊噲這個傻兄弟還是在身邊的好,至少保自己一個安全。


  在當年皇帝東巡時,劉邦見過一個人,那個人叫作陳平。

  陳平是皇帝的御史,當初劉邦只是遠遠看了眼這個叫陳平的人,當時目光交匯原以為能打個招呼,誰知那個陳平移開了目光。

  而陳平就躲在護送隊伍中,沒有護送的人就不入沛縣。

  那時,只是遠遠一瞥,劉邦就斷定陳平是一個怕死的人。

  而現在,劉邦也理解了,拍了拍樊噲的肩膀,他需要樊噲在身邊,至少將來真遇到了什麼事,只要自己喊一聲,這個傻兄弟真能提著刀殺出來。

  又一次送別項羽後,劉邦擦了擦淚水,道:「以後項將軍之名,要名揚天下了。」

  「大哥,這人總算走了,以後不會再來了吧。」

  劉邦又往口中塞了一顆棗,看著走在夕陽下的項羽,小聲道:「不回來最好。」

  項羽又一次去了邊關,戰馬嘶鳴著,一路朝著南郡而去。

  洞庭湖邊,蕭何合上卷宗道:「曹參。」

  「在。」

  「你先將這卷書送去關中,親自去。」

  「是。」

  蕭何又看向灌嬰吩咐道:「我們暫且留在此地。」

  「是。」

  冬去春來,又是一年春天,長江的桃花汛如期而至。

  蕭何幾乎是住在了湖邊,他看著江水一點點上漲,河岸一點點被江水淹沒。

  一直淹到了遠處的山谷中,這整片山谷就是蕭何挖出來的蓄水池,也就是新的洞庭湖。

  新的洞庭湖大得幾乎一眼看不到頭。

  蕭何在這裡守到桃花汛結束,這座湖依舊穩固,便對灌嬰道:「好了,我們去關中吧。

  「是。」

  而在湖的另一頭,是正在歡呼的人們,洞庭湖的水患真的被治好了,三萬人數年之努力,總算沒有白費。

  而今年,也是長江中下游水患最輕的一年,幾乎沒有影響今年的耕種。

  當歡呼之後的人們想要去尋蕭何,卻見蕭何已離開了。

  不少人只能看著宣造洞庭湖的石碑,沉默不言,或者有人下拜朝著這座宣造的石碑行禮。

  或許兩千年之後,洞庭湖的湖水還會再一次上漲,這一方土地都會被洞庭湖吞沒,人們會在湖底發現這座石碑,以及這座石碑所講述的大秦第一座人工湖的建設過程,以及每一個責任人。

  新帝十三年夏,蕭何回到了咸陽,帶著一車的書來面見皇帝。

  扶蘇在章台宮接見了蕭何,原本的五年之約,蕭何只用四年就完成了。

  有關洞庭湖修造的卷宗,有足足一大車。

  而且在這些都是紙質的,扶蘇想起來當初大秦還在用竹簡,那是自己造咸陽橋也用了一車的竹簡。

  若將這些紙質書都換作竹簡,恐怕十餘車都裝不下。

  有關洞庭湖的修鑿過程,除了蕭何的這些卷宗,其實還有很多各地的縣誌遞交到咸陽,也能夠從中知曉洞庭湖的修鑿過程。

  章台宮內,扶蘇第一次與蕭何說起了丞相一職。

  大秦的丞相有很多位,但說來有意思,很多丞相的下場似乎都不算太好,唯一算好的恐怕還是李斯。

  對外說,是因皇帝老師李斯還在世,皇帝不會再立丞相。

  可扶蘇對丞相的職能依舊抱有疑慮,於集權統治而言,為了制衡丞相,從而分權來保持朝堂平衡。

  但扶蘇想從其它方面拆分丞相的權力,以後都不再設丞相一職。

  扶蘇也不想設置一個大司馬,總攬軍政,凌駕三公九卿之上。

  但一說起丞相位,蕭何還是退後一步。

  扶蘇道:「侍從帷幄,顧問應對,可佩劍履上殿,朕希望身邊有這麼一個人,蕭何你願意幫朕嗎?」

  「臣願為大秦效力。」

  扶蘇道:「任侍中,領大司農之權。」

  蕭何朗聲道:「臣領命。」

  皇帝的詔命傳出了章台宮,很快便朝野皆知。

  坐在酒肆內的陳平對馮劫道:「廷尉,在下以為皇帝是想要將蕭何任丞相的」


  O

  馮劫做了這麼多年的廷尉至今都還是廷尉。

  如今陳平都已是御史中丞了,馮劫依舊留在原位。

  「這個蕭何確有丞相之才吶。」馮劫感慨道。

  侍中又是皇帝單獨設立的官職,與刺史一樣,皇帝總喜歡新設立一些官職。

  侍中的位置比九卿高一些,比丞相更低,若說從此都不再設丞相,那蕭何的位置與丞相也無異。

  馮劫道:「陳平,你離右相的位置也不遠了。」

  陳平擺手道:「廷尉說笑了。」

  馮劫又道:「我真覺得你能成右相。」

  陳平和喝著酒只是笑了笑。

  馮劫沒有言語,他看人一向很準。

  而就在皇帝任命蕭何為侍中之後,右相馮去疾也正式告老了,從此在家中頤養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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