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邪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片場恢復了喧囂。

  顧沉沒有。

  他坐在導演監視器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拿著半杯冷掉的咖啡。經紀人趙哥在他身後低尚晚宴、粉絲互動的瑣事,像隔著一層毛玻璃,聽不真切。

  公關團隊的聲明滴水不漏。

  配合警方秘密調查重要案件。

  這個說法,足以堵住百分之九十的嘴。剩下的百分之十,是永遠不會相信任何官方說辭的鬣狗。

  「新來的那個狗仔,叫『快門老K』,跟了我們三天了。」趙哥壓低聲音,「他好像不信通告上的說法,一直在挖你『悔婚』的內幕。」

  顧沉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布景上。那是一個仿造上世紀九十年代的審訊室,斑駁的牆壁,一張冰冷的鐵桌,一盞從天花板垂下的昏黃鎢絲燈。

  他即將要演的角色,是一個在黑白之間遊走的臥底警察。

  「導演過來了。」趙哥提醒。

  導演何正,圈內人稱何叔,拍了三十年警匪片,脾氣和他的電影一樣,又硬又沖。

  何正沒看趙哥,徑直走到顧沉面前,雙手叉腰,審視著他。

  「回來了?」

  「回來了,何叔。」顧沉站起來。

  「通告我看了。」何正的表情沒有變化,「不管真的假的,你身上多了點東西。」

  他說著,伸出粗糙的手指,虛空地點了點顧沉的胸口。

  「以前你演這種角色,靠的是揣摩,是技巧。現在,」何正頓了頓,「現在你眼睛裡就有。藏不住。」

  顧沉沒有說話。

  「這是好事。」何正收回手,「用它。別浪費了。」

  說完,他便轉身走開,拿起對講機開始吼。「各部門準備!五分鐘,拍第一場!」

  片場安靜下來。

  顧沉脫掉外套,露出裡面的襯衫。服裝師立刻上前,為他整理衣領和袖口。

  「顧老師,您手腕這裡……」服裝師看到了他手腕上的白色繃帶,有些為難。戲服是短袖,這會穿幫。

  「不用管它。」顧沉說,「這個角色,剛經歷一場搏鬥。留著,更真實。」

  服裝師愣了一下,看嚮導演。何正遠遠地比了個「OK」的手勢。

  「Action!」

  審訊室的燈打開。

  顧沉坐在鐵桌的一端,對面是扮演黑幫頭目的老戲骨。

  台詞很簡單。

  對方問:「條子?」

  他要回答:「你猜。」

  按照劇本,他的回答應該帶著幾分挑釁,幾分試探。

  但顧沉開口時,沒有。

  他說得太平靜了。平靜到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意。這不是表演,這是經歷過生死的人,對威脅的漠然。

  對面的老戲骨,一個從業四十年的演員,在那一刻真的感覺到了被審視的壓力。他後背的肌肉繃緊,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台詞,卡在了喉嚨里。

  「卡!」何正的聲音從場外傳來,「老張,怎麼了?詞兒!」

  老戲骨緩了口氣,對何正擺擺手,表示歉意。「沒事沒事,再來一條。」他看向顧沉,那是一種同行之間才懂的讚許,「這小子,邪門。」

  休息時間。

  顧沉一個人走到角落,避開所有人的寒暄。他不想說話。那些虛偽的關心,那些探究的視線,都讓他覺得煩躁。

  他下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繃帶。

  紗布之下,是倉庫里被鐵皮劃開的傷口。已經結痂,但偶爾還會刺痛。那疼痛,時刻提醒他林兆恆最後的樣子,提醒他倉庫里的血腥味,提醒他蘇晚當時有多危險。

  一個身影在他面前停下。

  是這部戲的男二號,齊飛。一個靠著資本和流量迅速躥紅的年輕演員。

  「顧老師,真是勞模啊。」齊飛的開場白帶著一股子假笑,「剛配合完警方,就馬上投入工作,我們這些後輩都得向您學習。」

  顧沉抬起頭,沒接話。


  齊飛似乎並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往下說:「不過話說回來,這官方通告就是寫得好。『秘密調查』,多神秘啊。不知道的,還以為顧老師去拍了好萊塢大片呢。」

  他的話里,每個字都帶著鉤子。

  周圍幾個助理和場務,都豎起了耳朵。

  顧沉的助理趙哥想上前打圓場,被顧沉用一個動作制止了。

  顧沉看著齊飛,終於開口了。「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齊飛攤開手,故作無辜,「就是好奇。大家都在傳,說顧老師悔婚,是因為……嗯,壓力太大了,情緒有點失控。團隊才編了這麼個理由。」

  他往前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但音量又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見。

  「顧老師,那繃帶,看著可不像配合調查留下的紀念品。」他的視線落在顧沉的手腕上,充滿了挑釁,「倒像是跟誰動了手。你說,是打人,還是被打?」

  空氣凝固了。

  趙哥的臉色變得鐵青。這是赤裸裸的污衊和挑釁。

  顧沉卻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笑,而是一種帶著憐憫的,冰冷的笑。

  「齊飛。」

  他叫了他的名字。

  「當演員,最重要的是什麼?」他問。

  齊飛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

  不等他回答,顧沉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是共情。是想像。是你沒有經歷過,但你必須相信它發生過。」

  他站了起來,比齊飛高出半個頭。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齊飛下意識地想後退。

  「你覺得官方通告是編的?」顧沉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那我告訴你,是真的。」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砸在冰面上的石子。

  「我見過一個人,就在我面前,頭被子彈打穿。腦漿和血混在一起,濺了我一身。」

  齊飛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也見過一個女孩,被綁在椅子上,脖子上勒著鐵絲,只要她一動,就會死。」顧沉的聲音更低了,「那鐵絲,是我親手解開的。她的血,很燙,比道具血漿要燙得多。」

  周圍一片死寂。所有人大氣不敢出。

  分不清這是真的,還是顧沉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向齊飛展示什麼叫演技。

  「我手上的傷,也不是打架留下的。」顧沉舉起自己的手腕,將繃帶展示在齊飛眼前,「是拆炸彈的時候,被電線外露的銅絲劃的。定時器上最後三秒,你見過嗎?」

  他盯著齊飛的眼睛。

  「齊飛,你也是演員。你應該懂,什麼叫做入戲。當你經歷過這些,你再回來演一個臥底,你會發現,你根本不用演。」

  「因為你就是。」

  顧沉說完,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或者,」他最後補充道,語調裡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你演過的那些角色,還不夠讓你懂這些。」

  他不再看齊飛,轉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室。

  齊飛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像個脫光了衣服的小丑,在眾人面前被無情地羞辱。

  導演何正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沒有出聲制止,反而掐滅了手裡的煙,對身邊的副導演說:「看到了嗎?這他媽才叫演員。」

  顧沉的休息室里。

  趙哥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所有聲音。

  「你瘋了!」他終於忍不住低吼,「你怎麼能跟他說那些!萬一他……」

  「他不會。」顧沉打斷他,聲音里透著疲憊,「他只會覺得,我是在用方法派演技羞辱他。他那種人,腦子裡除了名利,裝不下別的東西。」

  顧沉走到沙發前坐下,身體的重量全部陷了進去。

  那層在外的堅冰,瞬間融化。

  他用手掌蓋住自己的臉。那些他剛剛對齊飛說出的畫面,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

  血。

  鐵絲。

  蘇晚蒼白的臉。

  還有林兆恆最後那個詭異的笑容。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趙哥倒了杯溫水遞給他,欲言又止。他知道,顧沉扛了太多。

  「顧哥,」趙哥小聲說,「蘇導的電話,打了好幾個了。之前你在拍戲,我沒敢打擾你。」

  顧沉放下手,接過水杯。

  他拿起自己的手機。

  屏幕上,果然有七個來自蘇晚的未接來電。

  他看著那個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按下了回撥鍵。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