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那就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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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停在影視基地門口。

  李姐幾乎是衝過來的,一把拉開車門,看到安然無恙的蘇晚,整個人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眼眶就紅了。「我的祖宗,你總算肯露面了!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傳成什麼樣了?你再不回來,我都要去報警說你被綁架了!」

  她連珠炮似的話語,帶著劫後餘生的驚惶和經紀人特有的焦慮。

  「我沒事。」蘇晚下車,她的回答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李姐上下打量著她,想從她身上找出一點傷痕或者脆弱的痕跡,但什麼都沒有。蘇晚穿著簡單的黑色運動服,臉上沒有妝,整個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鋒芒內斂,卻也隔絕了一切。

  「沒事?怎麼可能沒事!那可是槍擊案!顧沉他……」李姐的話頓住了,她看到了蘇晚身後那些人。

  幾個穿著劇組工作服的男人,拎著器械箱,卻步履沉穩,動作間有一種不屬於片場的協同感。他們分散開,不遠不近地跟隨著,形成一個無形的保護圈。

  李姐的臉色變了變,她壓低了聲量:「顧沉安排的?」

  「嗯。」蘇晚沒有多做解釋。

  「他……」李姐欲言又止,最後只化作一聲嘆息,「算了,你人回來就好。劇組這邊都快炸鍋了,投資方天天打電話,問我們還拍不拍。我拿你的名義壓著,說你在閉關研究劇本,再不回來,我也編不下去了。」

  「那就拍。」蘇晚邁步向片場走去。

  「現在?」李姐跟上她的腳步,「你的狀態……真的可以嗎?要不我們再休息兩天,我跟他們說你……」

  「不用。」蘇晚打斷她,「工作。」

  只有這兩個字。

  走進攝影棚,原本嘈雜的空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幾十道視線齊刷刷地投射過來,混雜著好奇、同情、探究,甚至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流言早已傳遍了整個劇組。導演蘇晚的婚禮前夜,未婚夫捲入槍擊案,生死未卜。這種堪比電影劇情的八卦,足夠他們咀嚼很久。

  蘇晚無視了這一切。

  她徑直走嚮導演監視器前的專屬座位,拿起那頂印著《星軌》logo的鴨舌帽,戴在頭上。帽檐壓下,遮住了她大半的情緒。

  然後,她拿起了對講機。

  「道具組,檢查37場A機位的軌道。燈光,我要的側逆光再冷一點。演員就位了沒有?」

  她的指令清晰、冷靜,通過對講機傳到片場的每一個角落。

  空氣中那種微妙的、看好戲的氛圍,被這股不容置疑的專業氣場瞬間衝散。竊竊私語的人閉上了嘴,無所事事的人動了起來。整個劇組,像一架重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開始運轉。

  李姐站在一旁,看著蘇晚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她知道,這是蘇晚的盔甲。當現實世界崩塌時,她就躲進電影這個虛構的世界裡,用絕對的掌控感來對抗內心的失控。

  「各部門準備。」蘇晚對著對講機,最後確認。

  「我們補拍第37場。」

  一個穿著戲服的男人走了過來,是這部戲的男二號,老戲骨周晏。他保養得很好,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在圈內以敬業和演技著稱。

  「蘇導。」周晏的笑容很得體,「身體沒事了吧?大家都很擔心你。」

  「多謝關心,我很好。」蘇晚的回答公式化。

  「那就好。」周晏點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蘇導,我記得37場我們已經拍過了,效果……我個人覺得還不錯。是哪裡出了問題,需要重拍?」

  他的問題很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戰。在導演缺席的這幾天,是他這樣資歷深厚的老演員,在無形中穩住了劇組的軍心。現在導演回來了,他需要確認,她是否還有資格繼續掌控全局。

  監視器前,蘇晚抬起頭,帽檐下的那雙眼對上周晏。

  「周老師的表演沒有問題。」她說,「是我的問題。」

  周晏挑了挑眉,等著她的下文。

  「我之前對這場戲的理解,錯了。」蘇晚拿起劇本,翻到那一頁,「這場戲的核心,不是憤怒,不是質問。而是一種信念崩塌後的徹底失望。你的角色,把他當作父親,當作信仰,結果發現一切都是謊言。所以,你面對他的時候,不該有恨,只有悲哀。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她沒有看劇本,那些台詞和情境,早已刻在她腦子裡。


  周晏愣了一下。他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年輕導演。她說的,比他自己揣摩的,還要深一層。那種深入骨髓的失望感,他之前確實沒有演出來。

  「我明白了。」周晏收起了那一絲考量,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調整。」

  「好。」蘇晚重新低下頭,按下了對講機,「Action!」

  拍攝開始。

  這場戲,是主角發現自己最敬重的恩師,正是出賣了整個組織的叛徒。

  周晏飾演的男二號,衝進恩師的書房,質問他。

  「為什麼?」周晏的台詞,帶著壓抑的顫抖。

  對面的老演員,扮演恩師的角色,平靜地擦拭著一個古董擺件,慢悠悠地說:「沒有為什麼。道不同而已。」

  「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信!你讓我們為之奮鬥的理想,難道都是假的嗎?」

  「理想是真的。」恩師放下擺件,轉向他,「只是,實現理想的代價,你付不起,我來付。」

  蘇晚盯著監視器。

  屏幕里的兩個人,一個崩潰,一個平靜。謊言和真相,信念與背叛。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在她的神經上。

  這不就是她和顧沉嗎?

  一個編織著「為你好」的謊言,一個在謊言的廢墟上,試圖挖出被掩埋的屍骨。

  「Cut!」她毫無預兆地喊停。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周晏的表演已經漸入佳境,情緒非常飽滿,誰都不知道為什麼會被打斷。

  「怎麼了,蘇導?」周晏的助理連忙上前遞水。

  周晏也皺著眉看過來,他自認這次的表演,完全達到了蘇晚的要求。

  蘇晚沒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進了拍攝場景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眾人心上。

  她走到那個扮演恩師的老演員面前,看著他手裡的那個古董擺件。那是一個黃銅製的,結構複雜的天文球模型。

  「道具老師。」蘇晚的聲音通過胸前的麥傳出來,「這個東西,換掉。」

  道具組長趕緊跑過來:「蘇導,這是……怎麼了?這個是根據劇本描述定製的,很貴的。」

  「換成一支鋼筆。」蘇晚說,不容商量,「一支萬寶龍的,1995年限定款『帝國君王』。」

  道具組長面露難色:「這……我們沒有備案,臨時去哪找?」

  「我父親的書房裡有。」蘇晚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然後轉向周晏,「周老師,抱歉,打斷你的情緒。但我覺得,道具錯了,感覺就不對。」

  她的話很客氣,但態度卻無比強硬。

  周晏看著她,這個年輕的女孩,此刻身上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掌控力。他沒有再爭辯,只是點了點頭:「聽導演的。」

  半個小時後,李姐親自開車,取來了那支鋼筆。

  它被放在一個絲絨盒子裡,筆身是純銀雕花,筆帽頂端鑲嵌著一顆珍珠母貝。這是蘇振華生前最喜歡的一支筆。

  蘇晚親自把筆交到老演員手裡。

  「用它。」

  拍攝重新開始。

  同樣的場景,同樣的台詞。

  當扮演恩師的老演員,手裡摩挲著那支熟悉的鋼筆時,蘇晚的整個世界仿佛被抽離了。

  監視器里,周晏的表演更加慘烈,而老演員的平靜,也多了一層複雜的質感。

  一切都很好。

  好得讓她窒息。

  忽然,蘇晚的動作頓住了。

  她的視線,死死地盯在周晏的左手上。

  在說出那句「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信」的時候,他的左手下意識地做了一個動作。

  拇指和食指,在另一隻手的手腕上,輕輕地、快速地摩挲了一下。

  這是一個極其微小,近乎無意識的習慣性動作。

  但蘇晚見過。

  十五年前,父親的一個生意夥伴來家裡做客。那人談笑風生,風度翩翩。父親送他出門時,她站在二樓的窗邊,看到那個男人在坐進車裡之前,也是這樣,用拇指和食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腕。


  那個男人,她記得他的名字。

  他當時是父親旗下某個子公司的項目合伙人,也是周晏出道時第一部戲的投資人。

  一個被遺忘在記憶角落裡的名字。

  一個在「淨化者」計劃最終執行名單的附屬文件里,一閃而過的名字。

  一個叫銜尾蛇的計劃。

  蘇晚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瞬間變冷。

  她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無聲地收緊。

  平板電腦就在手邊。她沒有動,她知道此刻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會引起注意。

  她必須確認。

  「Cut!很好,這條過了!」蘇晚的聲音聽上去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全場響起一陣輕鬆的議論聲。

  周晏也鬆了口氣,朝蘇晚這邊走過來,準備交流一下。

  蘇晚卻站了起來,迎著他走過去。

  劇組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周老師。」蘇晚走到他面前,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公式化的微笑,「辛苦了。剛剛的表演,非常精彩。」

  「是蘇導指導得好。」周晏客氣的回應。

  「有一個小細節,我想跟你探討一下。」蘇晚說,她的語速很慢,很清晰,「你在說那句關鍵台詞的時候,手上的那個小動作,是下意識的習慣嗎?」

  周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非常短暫的一瞬,快到幾乎無法捕捉。

  「小動作?」他隨即恢復了自然的表情,甚至帶著點疑惑,「我有什么小動作嗎?可能太投入了,沒注意。」

  「是嗎?」蘇晚笑了。

  那不是笑,而是某種更冷的東西。

  她伸出自己的手,模仿著他剛才的動作,用拇指和食指,在自己的手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就是這個。」她說。

  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周晏的瞳孔,肉眼可見地收縮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蘇晚的語調依然輕鬆,像是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趣事,「我父親以前有個朋友,也有這個習慣。他說,這是他們年輕時在某個俱樂部里,朋友之間打招呼的一種手勢,代表『一切盡在掌握』。很有意思,不是嗎?」

  她沒有說出那個俱樂部的名字。

  她在等。

  等他的反應。

  周晏沒有說話。他臉上的肌肉,出現了一絲細微的僵硬。他看著蘇晚,這個剛剛還被他認為只是個有才華但脆弱的年輕導演,此刻,像一個手持利刃的審問者。

  「蘇導真是見多識廣。」他最終開口,試圖用一句場面話帶過。

  「還好。」蘇晚收回手,也收回了那份壓迫感,「只是突然想起來,覺得或許可以用在角色里,讓人物更立體。周老師覺得呢?」

  她把問題,又拋了回去。

  這是一個陷阱。

  承認,等於暴露。否認,等於心虛。

  「蘇導的想法……很有創意。」周晏的回答滴水不漏,「我會考慮的。」

  他說完,便以需要休息為由,轉身走向了自己的休息室。

  他的背影,沒有一絲慌亂。

  但蘇晚知道。

  魚,上鉤了。

  她回到監視器後,拿起那支屬於父親的鋼筆,在指尖緩緩轉動。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無比清醒。

  她拿起對講機。

  「李姐,幫我查一下,周晏十五年前的所有代言和商業活動記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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