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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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後的片場依舊混亂,有人在大喊「水車準備」,有人在抱怨道具出了問題。那些聲音都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無法干擾到他。

  「瘋子。」他很久才吐出兩個字。

  蘇晚的心跳停了一瞬。

  「什麼?」

  「我說,這個想法很瘋狂。」顧沉說,「但很好。」

  他終於給出了評價。蘇晚卻感覺不到任何欣喜。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念一句與自己無關的台詞。

  她看見他抬了抬胳膊,衣袖蹭過鏡頭邊緣。

  那是一截白色的繃帶,從深色的作訓服袖口裡露出來。繃帶的棉紗已經被浸透,滲出一點淡淡的、稀薄的血色。

  蘇晚的喉嚨發緊。

  她又看見,他肩膀處的布料是濕的,深一塊淺一塊,不是汗,是水。剛才那場雨中戲,他也在。

  「你的傷。」她說。

  顧沉的動作停住了。

  「小問題。」

  「別硬撐。」蘇晚的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背景音里,卻顯得異常清晰。

  這句話,像一個錯誤的開關。

  屏幕里的顧沉,臉上的那種平靜瞬間消失了。他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猛地轉過身,用後背和肩膀擋住了整個鏡頭。

  畫面變成一片模糊的、晃動的黑色。

  「副導演喊我。」他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又快又硬,像是在掐斷什麼,「掛了。」

  通話已結束。

  黑色的窗口跳出來,占據了整個屏幕。

  蘇晚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看著那個冰冷的黑色方塊,顧沉最後那個擋住鏡頭的動作,在他切斷視頻後,還在她腦子裡反覆重播。

  那不是一個迴避的姿態。

  那是一個……自我保護的姿態。他在保護什麼?還是在隱藏什麼?

  她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兩個字。

  「瘋子。」

  他是在評價她的分鏡,還是在說別的?

  桌上的畫稿還攤開著。女孩顫抖的睫毛,沾著沙礫。大全景里孤零零的建築。

  一個囚徒,一座囚籠。

  蘇晚的視線從畫稿,移到自己放在鍵盤上的手。她的手很穩,指甲修剪得乾淨整潔。

  她用這隻手,畫出了一個女孩的絕望。

  她用這隻手,構建了一個關於囚禁和逃離的故事。

  她以為這是她的故事。

  皮特的話毫無徵兆地鑽進她的腦海。

  「他要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瘋子的答案。」

  毀掉……親手建造的一切。

  蘇晚的呼吸停滯了。

  顧沉。他身後的片場,那些腳手架,那些燈光,那些喧鬧的人群。那是他親手建造的王國。他站在那個王國的中心,疲憊,受傷,用一成不變的表情包裹自己,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袖口滲出的血,是他毀掉自己的證明嗎?

  蘇晚猛地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她走到窗邊。

  遠處的HOLLYWOOD標誌,像一排蒼白的牙齒,在夜色里閃著光。山下的城市,燈火組成的河流,無聲地流淌。

  一切都那麼真實,又那麼虛假。

  「誰說他要的是電影?」

  皮特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那種玩世不恭的、看透一切的調子。

  蘇晚的心臟,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胸腔。

  她不是在寫一個劇本。

  她是在為一個人寫一份……診斷報告。

  而她的老闆,那個從未露面、只活在皮特口中的男人,他要的不是一個故事,他要的是通過這個故事,去驗證那個診斷報告的結論。

  顧沉,就是那個瘋子。

  這個認知,像一塊冰,瞬間凍結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回到桌前,拿起那支鉛筆。


  筆尖懸停在畫紙上,懸停在那個女孩的特寫旁邊。

  她本想在旁邊再畫一個鏡頭,一個表現女孩內心掙扎的鏡頭。

  但現在,她畫不出來了。

  她畫下的每一根線條,都變成了束縛住顧沉的繩索。她構建的每一個場景,都變成了囚禁他的牢籠。

  她才是那個建造囚籠的人。

  鉛筆從她指間滑落,掉在地上,啪嗒一聲。

  冰冷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才發現自己一直無意識地攥著那支掉落的鉛筆。天光未亮,工作室里只有顯示器幽幽的光。

  蘇晚深吸一口氣,將鉛筆放回筆筒。她走向剪輯室。

  編輯工作站的屏幕是暗的。她按下開機鍵,主機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隨即陷入沉寂。屏幕上跳出一個小小的窗口:無法找到啟動磁碟。

  蘇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重啟,結果一樣。她嘗試進入安全模式,失敗。

  最後,她拔下了項目硬碟。硬碟盒冰冷,沉重。

  她把它連接到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硬碟未格式化,是否現在格式化?

  一行冰冷的系統提示。

  她的手指停在觸摸板上,沒有動。格式化。昨天下午,她還在用這個硬碟工作。一切正常。

  她調出大樓的監控錄像,凌晨三點,剪輯室的門被推開。一個模糊的黑影閃了進去,幾分鐘後又匆匆出來。

  蘇晚將畫面放大,暫停。黑影的腳踝處,露出一雙運動鞋的側面。獨特的撞色設計,她認得那個潮牌的最新款。皮特昨天就穿著一雙一模一樣的。

  原來是他。

  蘇晚關掉監控,拔下那塊被徹底清洗過的硬碟。她從抽屜深處拿出一個小小的U盤,金屬外殼,沉甸甸的。備份。她早有預感。

  她攥著U盤,走向史密斯教授的辦公室。

  清晨的教學樓空蕩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路過一間休息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是皮特。

  「……我不知道他怎麼察覺的,顧沉的人好像開始盯我了。」他的聲音有些失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躁,「我得儘快找個機會,不能再拖了……」

  蘇晚停住腳步,身體緊貼在冰涼的柱子後面。

  「……貨我已經準備好了,但現在風聲太緊……你那邊怎麼樣?能安排好嗎?」

  短暫的停頓。皮特似乎在聽對方說話。

  「不,不是錢的問題。是……時機。」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蘇晚從未聽過的疲憊,「他要的東西太棘手了……一旦失手……」

  話音戛然而止。

  蘇晚屏住呼吸。

  幾秒鐘後,她聽見抽屜被拉開又合上的輕響。她小心地探出一點視線。

  皮特背對著門口,正彎腰將什麼東西塞進最下面的一個抽屜里。他的動作很快,近乎粗暴。那東西很小,卻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點異樣的光。

  螢光粉。

  皮特直起身,對著手機低聲說了句:「先這樣,保持聯繫。」然後掛斷了電話。

  他沒有立刻出來,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調整情緒。

  蘇晚的心臟在胸腔里一下下撞擊。顧沉的人?皮特在替誰做事?那個「他」又是誰?她以為皮特是她那位神秘老闆的人,現在看來,事情遠比她想像的複雜。

  皮特口中的「貨」,又是什麼?

  她看見皮特拉開了休息室的門,走了出來,腳步匆匆,拐進了走廊的另一端。

  蘇晚等了幾秒,才從柱子後走出來。她走到那間休息室門口,手放在門把上,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她徑直走到那個柜子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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