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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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2年初,湖南長沙岳雲中學的教室。

  一位面容白皙,身材瘦弱的少女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她偷偷瞄著書桌下的一本小冊子,抬頭看到老師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接著繼續讀她的小冊子。

  講台上的一位身著深色長衫的老先生正在正舉著《周禮》,學生們跟讀。

  老先生吟誦得頗有感覺:「九嬪掌婦學之法,以九教御:婦德、婦言、婦容、婦功……」

  少女卻完全無心聽課,低著頭,越看越全神貫注,而老師也發現少女正在走神。他走過到少女書桌前,「啪」的一聲,用戒尺猛然抽著桌子,聲音驚嚇到了女孩,瞬間抬起頭來。

  老先生:「蔣冰之,你來復誦我所剛才所講,三從和四德分別是什麼?」

  少女慌忙中起身,茫然看著老師手中的《周禮》,她沉默了片刻,鼓起勇氣回答:「先生好,我可以回答這個問題,我覺得是從新、從已、從世界。」

  老先生:「你在說什麼?再說一遍!你剛才看了什麼古怪的東西?」

  老先生拿著戒尺,瘦削的下巴上的一抹灰白鬍子隨著他的憤怒的氣息顫抖著他再次用力敲了書桌,少女非但沒有懼色,倒是坦然地拿出了藏在書桌下的小冊子:「先生,我正在看這本《新青年》,上面說青年人要努力得學識、得公平、得自由、才能得天下。」

  「蔣冰之,你看的這是什麼東西?什麼青年?」

  「先生,我在看一本進步刊物,《新青年》。」

  老先生道:「它都教了你什麼?它沒有告訴你女子要遵守三從四德嗎?」

  蔣冰之:「先生,那我倒是想請教您,女子為何要守三從四德?」

  老先生:「當然是為了家族繁榮、血脈延續,中華綿延不絕。」

  蔣冰之:「那中華的血脈只有把女子的腳裹起來、把辮子紮起來才能延續嗎?所有女子只需要生育和遵守婦道,就完成她一生的使命嗎?」

  這句話如同一顆石子丟進了平靜的水面,教室里炸開了鍋,同學們都驚訝地看著這個離經叛道的女生。

  老先生露出不屑的神情:「哼,這樣偉大的使命,我看你是完不成的!」

  蔣冰之:「如果這使命果真如此偉大,為何男子連一從兩德都未曾被要求過?」教室里頓時亂成一團,女同學們紛紛起立鼓掌。

  「蔣冰之,你真敢說啊!」

  「為什麼不敢?男人為什麼不能遵從母親,妻子和女兒?」少女越說越是激動,馬上要衝上講台演講了。

  教室的氣氛已經熱起來,蔣冰之成了敢說真話的革命者。大家紛紛呼喊她的名字:蔣冰之!蔣冰之!

  老先生一時間氣血上涌,抓起她面前的《新青年》,看了看書的封面:「這是什麼么蛾子書?!」

  老先生狂怒之下把小冊子攔腰動手要撕。

  蔣冰之呼喊道:「先生,不要!」接著去搶奪那本心愛的書。

  那本小冊子終於被攔腰撕開。

  教室瞬間安靜下來。

  「你可以走了,不要再來我的課堂。」

  蔣冰之從地上撿起被撕成兩半的《新青年》,拎起書包,在同學驚詫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蔣冰之走出岳雲中學大門,看到一個女孩正在校門外的拐角處,孤單的身影靠著一棵樹,像是在等什麼人。

  蔣冰之走近看,是自己在桃源第二女師的同學王淑璠,二人雖是舊相識,但在桃源第二女師時並沒有那麼親近。

  記憶把蔣冰之帶回第二女師時,「大概是因為自卑吧。」蔣冰之暗想,總是不太敢和王淑璠靠近,她那時已經是同學中小有名氣的思想者,還曾經參加過五四運動的遊行。

  在第二女師的時候,蔣冰之和王淑璠的教室和自修室挨著,每天都可以在走廊相遇,她那時總是很嚴肅,有一雙智慧和堅定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你心裡的秘密。五四運動的時候,她就是學校的領頭人物了,辯論會上,她能在有校長、教員老師參加的辯論會上,口若懸河,把校長也說得無言以對,讓全體同學能為她鼓掌,她每說一句話,都能引起雷鳴般的掌聲,讓一些思想保守、要穩住學生,深怕出事的老師嚇得瞠目結舌,總是要想辦法叫停王淑璠的演講。她總是那麼無所畏懼,像一團熱烈的火焰,蔣冰之看到淑璠總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

  「淑璠,你怎麼在這裡?你在等人嗎?」


  淑璠看到了蔣冰之走來,眼神亮了:「冰之,你這麼早下課了,我真的在等你呢。」

  蔣冰之手裡是撕成兩半的《新青年》,躲閃著藏在身後,不想被淑璠看到。

  淑璠還是覺察到了異樣:「到底怎麼了,你好像不太高興?」

  蔣冰之只好拿出來《新青年》:「對不起啊,淑璠……明明你從那麼遠帶回來送給我的,剛才上課,我沒控制住,跟先生頂嘴,被先生撕掉了。」

  王淑璠心疼得看了一眼那本被腰斬的書,安慰道:「沒關係的,我想辦法再給你弄一本。」

  蔣冰之:「不,我要把這本書修好。對了,你剛才是在等我的嗎?」

  王淑璠:「是啊,我特意來等你放學,咱們的船到了,接第一批去上海讀書的同學,今天晚上就開船,你答應了,今晚跟我們一起的吧?」

  蔣冰之低頭沉默了一會兒道:「我還能再想想嗎?我想先回家想想。」

  王淑璠:「冰之,你要是繼續留在湖南,就要和你表兄結婚吧?」

  蔣冰之想到和表哥結婚的事就很痛苦,痛苦到不回應這個問題:「我再想想,好不好?」

  王淑璠:「我們去冒險,可以開闢新的人生大道,好不好?」她眼神中好像閃爍著一團堅定二熱情的火,目光灼灼,讓蔣冰之無法忽視。

  「我們去上海,那邊有一所平民女子學校,你能認識很多很多優秀的人,你的人生會不一樣的。」

  「啊?!」蔣冰之腦海里閃現出媽媽曾經講過的秋瑾的人生故事,那麼我可能會像秋瑾一樣嗎?為了偉大的事業和國家命運工作,不是要嫁給表兄,給舅母當兒媳婦?

  幾天前,王淑璠來找她動員她,中斷在岳雲中學的學業,改去上海讀書時,蔣冰之還覺得這是一件多麼魯莽衝動的事,自己絕不會離開媽媽去那麼遠的地方,但此時,聽到了淑璠說出「人生會不一樣的」這句話時,蔣冰之已經開始動搖了。

  「我想跟你去的,淑璠,可是,我就是有點兒捨不得離開我媽。」

  王淑璠無奈道:「你已經十七歲了,不能跟著媽媽一輩子,總要長大的。不過,我也不催了,你先回家想想。記得要快點決定啊,船不等人的。」

  「我知道,我其實早就準備好了行李,就是下不了決心。」

  離開湖南去大上海似乎事逃離和表哥的婚姻的唯一辦法,可是自己離開了,媽媽就只有一個人了,想到這件事,她就錐心刺骨地痛。

  王淑璠笑著拉起蔣冰之的手,蔣冰之沒有回應微笑,面露難色,猶豫不決中。

  蔣冰之回家走進院子,家裡似乎來了很多客人,門外就能聽到喧鬧的聲音,非常熱鬧。

  舅父看見蔣冰之,忽然變熱情起來,在門口打招呼:「哎呀,囡囡回來了,一大家人就等你呢!快坐下,我們好好說一說。」

  舅母走上來拉住蔣冰之的手:「是呀,囡囡啊,大家都等著你了,你就快十八了,你娭毑走之前就這一個心愿,咱一家人這不得親上加親嘛。」

  蔣冰之再次被心裡的那根刺刺痛道,她很嫌惡地看著舅母:「我媽不是讓你們不要來嗎!這麼噁心的親事,我和我媽不可能答應!」

  舅母:「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跟長輩說話!」

  舅父翻臉翻得比書快,馬上板起面孔教訓人:「你這不孝女!當著這麼多長輩口出狂言!」

  蔣冰之抬眼尋找母親的身影,看到她此刻坐在桌子的一邊,低著頭一言不發。其餘的一桌人直直地盯著蔣冰之。

  蔣冰之:「媽,您說句話啊,這親事您是不答應的,對吧?」

  母親回應以沉默。

  蔣冰之急切地走過去,拉著媽媽看著自己的眼睛:「媽,您要是讓我嫁給表哥,今晚上是就您見女兒的最後一個晚上了!」

  舅父聽罷,他重重地拍了桌子,氣急敗壞道:「你想要幹什麼?你這不孝之女,要翻天嗎?嫁不嫁也由不得你說了算!」

  王淑璠這時剛好進門來找蔣冰之,被舅父撞見,指著她道:「就是你這種不三不四的外人,把她給帶壞成這樣!」

  蔣冰之火爆脾氣上來,抄起身邊的凳子朝舅父扔了過去,舅父和眾人躲閃著,蔣冰之趁亂拉起王淑璠的手,二人在門口的雞窩裡拿起一包行李,向外跑去。

  蔣冰之回頭大聲喊道:「媽,我真的走了!別來找我!」


  蔣冰之跑出家門,她想跑得越快越好,這樣就聽不到舅父舅母的咒罵聲,也不會看到媽媽流淚的樣子。

  通往碼頭的小路上,兩個女孩緊緊拉著手,奮力地奔跑。

  王淑璠氣喘吁吁中對蔣冰之說:冰之,你真讓我意外啊!

  蔣冰之:「不下決心就真跑不了了。」

  「原來你早就準備好了。」

  「我知道如果再猶豫下去,可能一輩子也逃不掉了。

  「那我們能趕上船!快點!」

  兩人夕陽中朝著碼頭的方向,奮力地奔跑。

  二人終於跑到碼頭,太陽已經落山,只有餘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中映襯著幾個布衣學生裝的少女在岸邊等待。

  蔣冰之、王淑璠看到幾個女生拎著行李箱在碼頭,其中一個女孩兒個字高高的,氣質端莊優雅,衣服也很精緻講究,看上去不像是平民家庭的女孩子。

  王淑璠:「太好了,一知,你也來了!」

  王一知莞爾一笑道:「當然了,答應了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

  王一知看向因為跑得太急,頭髮凌亂的蔣冰之,從隨身包里取了發繩,遞給蔣冰之。蔣冰之默默接過,把頭髮梳好:「謝謝你!」

  王淑璠道:「還記得嗎?這是王一知,也是第二女師的,這位是蔣冰之,我們一起去上海做同學!被看她個子小,能量可大呢,她逃婚逃出來的呢!」她俏皮對蔣冰之微笑。

  「哇!」碼頭上的眾女孩將敬仰的目光投向了蔣冰之。

  蔣冰之低下頭,有點不好意思道:「其實,也不是真的逃婚的,是退婚,淑璠,你也太誇張了。」

  王一知說:「敢退婚的女子也很了不起呢。」

  王淑璠:「管他叫什麼,就是逃婚!反正我們來了!平民女校集合啦!」

  汽笛聲響起,登船的時間到了,蔣冰之和王劍虹快步和其他幾位同學一起登船。

  船漸漸離港,蔣冰之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碼頭,母親步履蹣跚地跑來。在不知不覺間,蔣冰之淚水盈滿眼眶,她向岸上的母親招手,船漸漸開遠,母親的身影越來越小,直到看不見。

  天色漸暗,蔣冰之從行李中拿出那本被撕壞的《新青年》,小心翼翼地粘貼,王劍虹在她旁邊讀最新的刊物,其他幾位同學互相依偎著入睡。

  幾天後的清晨,船停靠在中途的港口,有報童上船售賣當日的報紙。

  報童叫賣聲響起驚醒了蔣冰之:「新鮮事早知道,《申報》、《大公》、《民國日報》!」

  王淑璠買了一份民國日報,她遞上報錢,趕忙從報童手中接過這份《民國日報》,看到了一篇揭露蔣冰之三舅父假道學面孔的文章,趕忙給蔣冰之看。

  蔣冰之興奮道:「淑璠,可以不用和表兄結婚了,現在我的身和心,都自由了!」

  王淑璠道:「嗯,冰之,祝賀你,真的走出來了,不過這才剛剛開始,等到了上海,那才會是更自由的!」

  此時,朝陽升起,幾位女校同學都看向東方,日光灑向她們閃著光亮的眼眸上。

  1922年春節前夕,身為中華女界聯合會成員、平民女校組織者之一的王劍虹(王淑璠)回到家鄉,邀請王一知(楊代誠)、丁玲(蔣冰之)、王醒予、王蘇群、薛正源五位同學加入平民女校,她們正一同前往上海的革命新天地,蔣冰之精彩的人生大幕徐徐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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