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您有十九個這樣的步兵旅？
接下來展示的步兵操銃演練，再次打破了敏體尼、馬沙利、特羅；默然等人對這支軍隊的認知。操銃演練是北殿步操中最核心的科目，從持銃、端銃、裝填、瞄準到射擊，整套動作被拆解成了下槍就裝、取彈藥筒、咬破彈藥筒、裝火藥、裝彈頭、抽通條、舂實、回通條、裝火帽、扳擊錘、舉槍瞄準、扣機發射十二個具體分解動作。
每個分解式都有嚴格的時間限制和動作標準。
根據彭剛本人針對火帽銃制定的最新步兵操典，常備部隊從下達裝填口令到完成擊發，必須在三十秒內完成，對應每分鐘兩發的射速。
沙湖大營那些受訓的民兵，只有在規定的一分鐘內標準完成兩次這一系列動作，方能通過該考核科目，獲得繼續參加其他常備軍考核科目的機會，繼而進入常備軍服役，成為一名合格、光榮的常備軍士兵。受閱的部隊有六十四個連，這麼多連，顯然無法每個連都進行操槍演練。
彭剛從林鳳祥、李開芳的兩個旅各自隨機抽取了兩個連配發空包彈進行操槍演示。
啟明銃在士兵們手中上下翻飛，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
雖然考慮到安全問題統一使用空包彈進行演示，最終沒有真的發射實彈，但那一聲聲撞錘砸在火帽上的脆響，和隨後槍管里噴出的那一縷縷白色空包煙，已經足夠讓在場所有人感到不虛此行。這令特羅；默然和西洋各國外交官及其隨員目不暇接。
林鳳祥、李開芳麾下操訓兩年有餘的旅，表現要比沙湖大營的那些新兵蛋子好得多。
二十秒左右就能完成一套動作，相當於每分鐘勉強能打三發，遠超三十秒一套動作的合格標準，達到了優秀的水平。
隨後是騎炮協同演練，這是今天閱兵的最後的重頭戲。
校場南側，十二門三磅騎兵炮被推入預定陣地。
炮組成員卸炮架、固定炮輪、撬開彈藥箱、測距、裝填，動作利落有序。
炮組組長舉起卡鉗式測距器根據標靶大小測算靶標距離，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報出一串射擊諸元。炮手們按照炮長給的口令調整炮口角度，裝填手將炮彈和藥包依次填入炮膛。
與此同時，校場東側，騎兵團團長王貫三親自統帶一營騎兵策馬馳入演習區域。
他們以一個扇面展開，每名騎兵在高速奔馳的同時還要完成馬上裝填和瞄準的動作。馬蹄踏得地面微微發顫，塵土在騎兵們身後拉出一道道黃褐色的煙塵。
「放！「
十二門三磅騎兵炮同時開火。
炮彈出膛的瞬間，炮身猛地往後一挫，炮口的火光和硝煙同時噴射而出，炮聲響徹營地。
緊接著，炮彈在遠處預設的靶標區域炸開，激起了四團夾雜著碎石和泥土的爆炸煙塵。
騎兵幾乎在炮彈落地的同時沖入了靶標區域，手持M1833霍爾卡賓銃打了一輪空包彈，旋即收銃馬刀出鞘，刀光在陽光下閃出一刀刀雪亮的光弧。
稻草人的頭顱和肢體被齊刷刷地削斷，稻草碎屑在半空中紛飛，騎兵們策馬穿過了靶標區域，在遠處重新集結。
馬蹄聲漸漸平息之後，校場上重新歸於寂靜。
檢閱上的西洋使節們面面相覷，敏體尼、特羅；默然、馬沙利沉默了很久。
他們在心裡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方陣步操整齊程度不遜於普魯士常備軍。
步兵操槍裝填速度至少達到了法軍常備步兵團的水準，而且動作更統一、更規範。
收尾的成建制騎炮協同演練也表現得很漂亮。
這是一支按照現代陸軍體系進行建設、訓練和編組的正規武裝力量。它的組織度、紀律性和戰術素養，可以在正面交戰中給任何一支歐洲軍隊造成不小的麻煩。
看來回去之後，有必要就今日之見聞，重新寫一份詳細的評估報告送回萬里之外的首都，為他們的決策層提供可靠的參考。
檢閱結束，兩個旅的方陣在經過了一輪極其複雜的密集陣型變陣後，重新恢復了最初的靜態方陣隊列。彭剛走下檢閱，身後跟著四名捧著托盤的親衛。
托盤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絨布上並排擱著兩份裝幀莊重的委任狀和兩面摺疊得方方正正的軍旗。委任狀以黃綾為封，正面用金線繡著團龍的徽記。軍旗尚未展開，只能看到摺疊的旗角露出一角綠色鑲邊。
彭剛走到距離林鳳祥、李開芳只有三步遠的地方，林鳳祥、李開芳面向彭剛站定，聽候彭剛訓示。校場上鴉雀無聲，一萬兩千餘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上。
今日友情參與校閱的騎兵和炮兵都是有正兒八經常備軍編制的，按照太平天國的說法是牌面，按照滿清的說法是經制軍。
可作為今日校閱的主角，這一萬兩千餘名步兵，雖說操訓了兩年有餘，可尚未正式成軍，都眼巴巴地等著授予正式的軍旗和番號，成為常備軍中的一份子。
正式的軍旗和番號也是支撐他們兩年枯燥訓練、文化學習的信念。
姑且不論這兩個由三千餘老卒，九千餘新卒的旅實戰水平如何，單論今日他們校閱時沒有出什麼大差錯，順利完成相對複雜的檢閱，足見其組織度和紀律性是沒問題的。
他們值得一個正式的番號，也值得信任。
「好樣的，到底是刀槍里滾出來的老兄弟，沒給我丟份！」
彭剛對林鳳祥、李開芳二人以北伐殘軍的老兄弟為班底訓練出來的兩個旅今日的校閱表現非常滿意，表揚了二人一番。
言畢，彭剛轉過身，從第一個托盤中雙手取出了第一面軍旗，高高舉起軍旗，當眾奮力一揮，旗面迎風猛然展開，獵獵作響。
這是一面上下綠邊，繡工精湛的四靈青龍旗，旗幟上繡有陸軍第十八旅的番號。旗杆頂端是一枚銅鑄的矛尖，矛尖下方綴有紅色纓穗。
「陸軍第十八旅。」
彭剛高聲宣布。
「旅長林鳳祥，上前領旗！「
林鳳祥向前三步，走到彭剛面前，立正，敬禮：「未將林鳳祥，前來領旗。」
彭剛將軍旗雙手遞過，林鳳祥伸出滿是老繭的雙手去接，握住旗杆的那一剎那，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彭剛旋即又將委任狀遞到他手中，任命其為十八旅旅長。
論天國內的資歷地位，林鳳祥、李開芳二人可與北殿軍界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戰功赫赫的奮天侯羅大綱對標。
林鳳祥、李開芳二人雖也戰功赫赫，但二人的戰功都是在西殿時立下的，彭剛不可能直接授予他們二人和羅大綱一樣的軍職。
真要這麼做，不僅會驟然打破北殿軍界現有的平衡，也會招致彭剛那些老基本盤的不滿，對只握一旅之兵的林鳳祥、李開芳而言並非好事。
再者，以林鳳祥、李開芳二人的能力，起點如果給的太高，放他們兩人出去打幾仗就將面臨升無可升的窘境。
故彭剛決定實際授予旅長軍職，後續論他們在北殿取得的戰功升賞。
「林旅長。這面旗，這份委任狀，我交給你了。全旅六千餘新老兄弟的性命，也交給你了。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打勝仗！一雪前恥，為死去的兄弟復仇！」
「保證完成任務！末將定當驅逐韃虜，澄清寰宇！」說話間，林鳳祥的餘光瞥向上的洋人，補充了一句，「外御洋夷！」
雖說雙峰山大營一直處於嚴密的管制狀態之下，不許營內官兵外出，但外面報刊書籍還是能進來的。林鳳祥看過近期的報紙，知道眼下除了滿清，英夷也是很大的威脅。
林鳳祥猛地轉身，將軍旗高高舉起，面向第十八旅的隊列，向麾下的十八旅將士展示軍旗，嘶聲吶喊，沙啞的聲音響徹雲霄：「第十八旅！成軍！」
第十八旅的方陣中，六千餘名官兵同時立正，用靴跟併攏的聲音回應林鳳祥。
旋即彭剛轉身取出第二面軍旗，授予李開芳，任命李開芳為陸軍第十九旅旅長，李開芳轉身向十九旅官兵宣布十九旅自今日起正式成軍。
最後，彭剛親自主持祭莫了死難的北伐軍將士，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儀式結束，檢閱上的敏體尼、馬沙利、特羅；默然等人陸續站了起來。
他們並肩朝彭剛走了過去。
其他西洋外交官和隨員跟在後面，三三兩兩，低聲交頭接耳。
敏體尼右手端著絲綢高頂禮帽走在最前面，他在彭剛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致意：「北王殿下，請允許我向您表達最誠摯的敬意。今日校閱，令我大開眼界。貴軍的訓練水平和精神面貌大大出乎我的預料，即便放在歐洲，也足以稱得上是一支值得尊敬的武裝力量。」
特羅；默然看了看彭剛，又看了看彭剛身後的林鳳祥和李開芳，說道：「兩個步兵旅順利成軍入編，我對能見證這一如此有意義的時刻深感榮幸。請允許我以一個老兵的身份，向您以及您的兩位旅長表示祝言畢，特羅；默然毫不做作地向彭剛和林鳳祥、李開芳行了一個正經的法式軍禮。
彭剛含笑從容接受，頷首回應，表情從容。
敏體尼在說完客套話之後，他擡起眼來，目光從校場上那些正在有序退場的方陣上掃過，回到了彭剛的臉上。
「殿下。」敏體尼開口探問道，「方才您授予二位將軍的部隊陸軍第十八旅，陸軍第十九旅的番號。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貴軍常備部隊的旅級番號，是按照數字順序編排的。這是否意味著殿下您有十九個這樣的步兵旅？」
彭剛從容朗聲一笑，點了點頭答覆道：「敏體尼公使觀察得不錯。是的，我有十九個這樣的步兵旅。只要我願意，以我的民兵儲備，不要說十九個步兵旅，短時間內將番號擴充到二十九，乃至三十九也不在話下。」
敏體尼聞言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十九個旅，按今天看到的編制規模，一個旅六千餘人，十九個旅就是十一萬四千餘人。如果彭剛說的是真話，如果他的基層軍官儲備和民兵儲備真的足以支撐番號擴充到三十九個旅，那就是二十三四萬步兵。這還只是步兵，沒有將武昌政權的水師、騎兵、炮兵部隊計算在內。
二十三四萬經過標準化訓練、裝備了制式火帽槍和先進火炮、按照類似普魯士的步操進行編練的常備野戰部隊。
這個數字，哪怕放在歐洲也是一支值得重視的軍事力量。
更何況彭剛擁有的人力資源是歐洲國家無法比擬的，十幾二十萬的常備軍隊，是大多數歐洲國家動員的上限。
而這個數字占彭剛治下人口的比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炮兵、騎兵、水兵這類有一定門檻的兵種，彭剛確實難以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充，步兵這一門檻最低的兵種還是能做到短時間內迅速擴充的。
敏體尼不覺得彭剛是在虛張聲勢。他在武昌待的時間夠長了，他知道彭剛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位北王殿下從不在公開場合說大話。
打下廣州之後的彭剛不缺錢，價值幾千萬兩白銀的煙土說銷毀就銷毀，眼睛都不眨一下。湖廣地區是中國最大的糧倉，彭剛也不缺糧。
唯一能限制這位北王陸軍擴編速度的，恐怕只有漢陽兵工廠的銃炮產量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彭剛如果願意加大從海外進口軍火的力度，忍受一部分部隊裝備的降級，這個瓶頸也將不復存在。
敏體尼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微微吸了一口涼氣。
在場所有人都為之肅然起敬。
不是出於外交場合的禮節性敬意，而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了一個遠比自己預想中更強大的力量面前時，從心底里湧出來的那種真實的敬畏。
彭剛也察覺到敏體尼等人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許多，清澈中帶著此前幾乎沒有見過的敬畏之色。初來乍到的特羅；默然海軍中將對於這位北王的了解僅限於幾天前的共進晚餐，他對彭剛的了解局限於學識淵博，十分健談。
「殿下。」特羅；默然趨前半步，向彭剛確認道。
「您說的是真的嗎？您有十九個這樣的步兵旅？」
彭剛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站在特羅；默然身旁的敏體尼。
「事實勝於雄辯。特羅；默然將軍，如果你對我的回答存疑，你也可以向同是法蘭西海軍出身的敏體尼公使求證。」
特羅；默然向敏體尼投以求證的目光。
敏體尼的表情予以了肯定的回應。
獲得了肯定的答案後，特羅；默然會同敏體尼等人在北殿接待人員的引導下離開了雙峰山大營。敏體尼和特羅；默然並肩而行，走到大營門口的時候，特羅；默然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去，最後望了一眼雙峰山大營。
「公使閣下。」特羅；默然的語速很慢，顯然是在一邊說話一邊思考。
「武昌政府的軍隊和韃靼政府的軍隊，不是一個時代的軍隊。」
對於不久前交手過的滿清軍隊和剛剛檢閱過的北殿陸師，特羅；默然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除了缺乏足夠的騎兵，他們的陸軍沒有明顯的短板。我想英國佬無法像擊敗韃靼人一樣擊敗他們。」「將軍您說的對，不過有一點需要補充。英國佬在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中之所以能對紙面數量占絕對優勢的韃靼政府軍隊取得勝利，韃靼政府沒有像樣的海軍艦隊，作為防守方要守漫長的海岸線，十分被動，這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特羅；默然深以為然，他作為法蘭西海軍將領，對第一次清英貿易戰爭的研究遠比一般的陸軍軍官要深入得多。
他認可這位海軍出身的公使的論斷。
「確實如此。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期間，英國佬非常主動。他們可以視情況選擇對自己有利的地點作戰，從廈門到乍浦，從舟山到鎮江，英國佬在每一次局部戰場投入的兵力對比韃靼政府的實際參戰兵力，在數量上並沒有過於懸殊的差距。
韃靼政府空有八十萬所謂的正規部隊，卻分散在從遼東到廣東的漫長海岸線上，又無鐵路、無快船機動。大部分韃靼部隊對英國佬而言就是擺設。
根據我國駐廣州領事布爾布隆的匯報，雖然武昌政權的水師目前確實還不足以和英國皇家海軍在深水區乃至內河正面對抗，無法從英國人手中奪取廣東沿海的制海權。但他們實際上在廣東的有效兵力密度，要比韃靼政府當初高得多。」
前年來遠東，特羅；默然自西貢起，便是沿著南中國海的海岸線一路北上，沿途考察測繪過西貢、峴港、紅河三角洲、廣東、福建、浙江沿海。
每個分解式都有嚴格的時間限制和動作標準。
根據彭剛本人針對火帽銃制定的最新步兵操典，常備部隊從下達裝填口令到完成擊發，必須在三十秒內完成，對應每分鐘兩發的射速。
沙湖大營那些受訓的民兵，只有在規定的一分鐘內標準完成兩次這一系列動作，方能通過該考核科目，獲得繼續參加其他常備軍考核科目的機會，繼而進入常備軍服役，成為一名合格、光榮的常備軍士兵。受閱的部隊有六十四個連，這麼多連，顯然無法每個連都進行操槍演練。
彭剛從林鳳祥、李開芳的兩個旅各自隨機抽取了兩個連配發空包彈進行操槍演示。
啟明銃在士兵們手中上下翻飛，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
雖然考慮到安全問題統一使用空包彈進行演示，最終沒有真的發射實彈，但那一聲聲撞錘砸在火帽上的脆響，和隨後槍管里噴出的那一縷縷白色空包煙，已經足夠讓在場所有人感到不虛此行。這令特羅；默然和西洋各國外交官及其隨員目不暇接。
林鳳祥、李開芳麾下操訓兩年有餘的旅，表現要比沙湖大營的那些新兵蛋子好得多。
二十秒左右就能完成一套動作，相當於每分鐘勉強能打三發，遠超三十秒一套動作的合格標準，達到了優秀的水平。
隨後是騎炮協同演練，這是今天閱兵的最後的重頭戲。
校場南側，十二門三磅騎兵炮被推入預定陣地。
炮組成員卸炮架、固定炮輪、撬開彈藥箱、測距、裝填，動作利落有序。
炮組組長舉起卡鉗式測距器根據標靶大小測算靶標距離，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報出一串射擊諸元。炮手們按照炮長給的口令調整炮口角度，裝填手將炮彈和藥包依次填入炮膛。
與此同時，校場東側，騎兵團團長王貫三親自統帶一營騎兵策馬馳入演習區域。
他們以一個扇面展開，每名騎兵在高速奔馳的同時還要完成馬上裝填和瞄準的動作。馬蹄踏得地面微微發顫，塵土在騎兵們身後拉出一道道黃褐色的煙塵。
「放！「
十二門三磅騎兵炮同時開火。
炮彈出膛的瞬間，炮身猛地往後一挫，炮口的火光和硝煙同時噴射而出，炮聲響徹營地。
緊接著，炮彈在遠處預設的靶標區域炸開，激起了四團夾雜著碎石和泥土的爆炸煙塵。
騎兵幾乎在炮彈落地的同時沖入了靶標區域，手持M1833霍爾卡賓銃打了一輪空包彈，旋即收銃馬刀出鞘，刀光在陽光下閃出一刀刀雪亮的光弧。
稻草人的頭顱和肢體被齊刷刷地削斷，稻草碎屑在半空中紛飛，騎兵們策馬穿過了靶標區域，在遠處重新集結。
馬蹄聲漸漸平息之後，校場上重新歸於寂靜。
檢閱上的西洋使節們面面相覷，敏體尼、特羅；默然、馬沙利沉默了很久。
他們在心裡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方陣步操整齊程度不遜於普魯士常備軍。
步兵操槍裝填速度至少達到了法軍常備步兵團的水準，而且動作更統一、更規範。
收尾的成建制騎炮協同演練也表現得很漂亮。
這是一支按照現代陸軍體系進行建設、訓練和編組的正規武裝力量。它的組織度、紀律性和戰術素養，可以在正面交戰中給任何一支歐洲軍隊造成不小的麻煩。
看來回去之後，有必要就今日之見聞，重新寫一份詳細的評估報告送回萬里之外的首都，為他們的決策層提供可靠的參考。
檢閱結束，兩個旅的方陣在經過了一輪極其複雜的密集陣型變陣後，重新恢復了最初的靜態方陣隊列。彭剛走下檢閱，身後跟著四名捧著托盤的親衛。
托盤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絨布上並排擱著兩份裝幀莊重的委任狀和兩面摺疊得方方正正的軍旗。委任狀以黃綾為封，正面用金線繡著團龍的徽記。軍旗尚未展開，只能看到摺疊的旗角露出一角綠色鑲邊。
彭剛走到距離林鳳祥、李開芳只有三步遠的地方，林鳳祥、李開芳面向彭剛站定，聽候彭剛訓示。校場上鴉雀無聲，一萬兩千餘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上。
今日友情參與校閱的騎兵和炮兵都是有正兒八經常備軍編制的，按照太平天國的說法是牌面，按照滿清的說法是經制軍。
可作為今日校閱的主角，這一萬兩千餘名步兵，雖說操訓了兩年有餘，可尚未正式成軍，都眼巴巴地等著授予正式的軍旗和番號，成為常備軍中的一份子。
正式的軍旗和番號也是支撐他們兩年枯燥訓練、文化學習的信念。
姑且不論這兩個由三千餘老卒，九千餘新卒的旅實戰水平如何，單論今日他們校閱時沒有出什麼大差錯，順利完成相對複雜的檢閱，足見其組織度和紀律性是沒問題的。
他們值得一個正式的番號，也值得信任。
「好樣的，到底是刀槍里滾出來的老兄弟，沒給我丟份！」
彭剛對林鳳祥、李開芳二人以北伐殘軍的老兄弟為班底訓練出來的兩個旅今日的校閱表現非常滿意，表揚了二人一番。
言畢，彭剛轉過身，從第一個托盤中雙手取出了第一面軍旗，高高舉起軍旗，當眾奮力一揮，旗面迎風猛然展開，獵獵作響。
這是一面上下綠邊，繡工精湛的四靈青龍旗，旗幟上繡有陸軍第十八旅的番號。旗杆頂端是一枚銅鑄的矛尖，矛尖下方綴有紅色纓穗。
「陸軍第十八旅。」
彭剛高聲宣布。
「旅長林鳳祥，上前領旗！「
林鳳祥向前三步，走到彭剛面前，立正，敬禮：「未將林鳳祥，前來領旗。」
彭剛將軍旗雙手遞過，林鳳祥伸出滿是老繭的雙手去接，握住旗杆的那一剎那，雙手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彭剛旋即又將委任狀遞到他手中，任命其為十八旅旅長。
論天國內的資歷地位，林鳳祥、李開芳二人可與北殿軍界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戰功赫赫的奮天侯羅大綱對標。
林鳳祥、李開芳二人雖也戰功赫赫，但二人的戰功都是在西殿時立下的，彭剛不可能直接授予他們二人和羅大綱一樣的軍職。
真要這麼做，不僅會驟然打破北殿軍界現有的平衡，也會招致彭剛那些老基本盤的不滿，對只握一旅之兵的林鳳祥、李開芳而言並非好事。
再者，以林鳳祥、李開芳二人的能力，起點如果給的太高，放他們兩人出去打幾仗就將面臨升無可升的窘境。
故彭剛決定實際授予旅長軍職，後續論他們在北殿取得的戰功升賞。
「林旅長。這面旗，這份委任狀，我交給你了。全旅六千餘新老兄弟的性命，也交給你了。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打勝仗！一雪前恥，為死去的兄弟復仇！」
「保證完成任務！末將定當驅逐韃虜，澄清寰宇！」說話間，林鳳祥的餘光瞥向上的洋人，補充了一句，「外御洋夷！」
雖說雙峰山大營一直處於嚴密的管制狀態之下，不許營內官兵外出，但外面報刊書籍還是能進來的。林鳳祥看過近期的報紙，知道眼下除了滿清，英夷也是很大的威脅。
林鳳祥猛地轉身，將軍旗高高舉起，面向第十八旅的隊列，向麾下的十八旅將士展示軍旗，嘶聲吶喊，沙啞的聲音響徹雲霄：「第十八旅！成軍！」
第十八旅的方陣中，六千餘名官兵同時立正，用靴跟併攏的聲音回應林鳳祥。
旋即彭剛轉身取出第二面軍旗，授予李開芳，任命李開芳為陸軍第十九旅旅長，李開芳轉身向十九旅官兵宣布十九旅自今日起正式成軍。
最後，彭剛親自主持祭莫了死難的北伐軍將士，以告慰他們的在天之靈。
儀式結束，檢閱上的敏體尼、馬沙利、特羅；默然等人陸續站了起來。
他們並肩朝彭剛走了過去。
其他西洋外交官和隨員跟在後面，三三兩兩，低聲交頭接耳。
敏體尼右手端著絲綢高頂禮帽走在最前面，他在彭剛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致意：「北王殿下，請允許我向您表達最誠摯的敬意。今日校閱，令我大開眼界。貴軍的訓練水平和精神面貌大大出乎我的預料，即便放在歐洲，也足以稱得上是一支值得尊敬的武裝力量。」
特羅；默然看了看彭剛，又看了看彭剛身後的林鳳祥和李開芳，說道：「兩個步兵旅順利成軍入編，我對能見證這一如此有意義的時刻深感榮幸。請允許我以一個老兵的身份，向您以及您的兩位旅長表示祝言畢，特羅；默然毫不做作地向彭剛和林鳳祥、李開芳行了一個正經的法式軍禮。
彭剛含笑從容接受，頷首回應，表情從容。
敏體尼在說完客套話之後，他擡起眼來，目光從校場上那些正在有序退場的方陣上掃過，回到了彭剛的臉上。
「殿下。」敏體尼開口探問道，「方才您授予二位將軍的部隊陸軍第十八旅，陸軍第十九旅的番號。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貴軍常備部隊的旅級番號，是按照數字順序編排的。這是否意味著殿下您有十九個這樣的步兵旅？」
彭剛從容朗聲一笑，點了點頭答覆道：「敏體尼公使觀察得不錯。是的，我有十九個這樣的步兵旅。只要我願意，以我的民兵儲備，不要說十九個步兵旅，短時間內將番號擴充到二十九，乃至三十九也不在話下。」
敏體尼聞言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十九個旅，按今天看到的編制規模，一個旅六千餘人，十九個旅就是十一萬四千餘人。如果彭剛說的是真話，如果他的基層軍官儲備和民兵儲備真的足以支撐番號擴充到三十九個旅，那就是二十三四萬步兵。這還只是步兵，沒有將武昌政權的水師、騎兵、炮兵部隊計算在內。
二十三四萬經過標準化訓練、裝備了制式火帽槍和先進火炮、按照類似普魯士的步操進行編練的常備野戰部隊。
這個數字，哪怕放在歐洲也是一支值得重視的軍事力量。
更何況彭剛擁有的人力資源是歐洲國家無法比擬的，十幾二十萬的常備軍隊，是大多數歐洲國家動員的上限。
而這個數字占彭剛治下人口的比例，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炮兵、騎兵、水兵這類有一定門檻的兵種，彭剛確實難以在短時間內迅速擴充，步兵這一門檻最低的兵種還是能做到短時間內迅速擴充的。
敏體尼不覺得彭剛是在虛張聲勢。他在武昌待的時間夠長了，他知道彭剛是個什麼樣的人。這位北王殿下從不在公開場合說大話。
打下廣州之後的彭剛不缺錢，價值幾千萬兩白銀的煙土說銷毀就銷毀，眼睛都不眨一下。湖廣地區是中國最大的糧倉，彭剛也不缺糧。
唯一能限制這位北王陸軍擴編速度的，恐怕只有漢陽兵工廠的銃炮產量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彭剛如果願意加大從海外進口軍火的力度，忍受一部分部隊裝備的降級，這個瓶頸也將不復存在。
敏體尼想到這裡，不由自主地微微吸了一口涼氣。
在場所有人都為之肅然起敬。
不是出於外交場合的禮節性敬意，而是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了一個遠比自己預想中更強大的力量面前時，從心底里湧出來的那種真實的敬畏。
彭剛也察覺到敏體尼等人的眼神都變得清澈了許多，清澈中帶著此前幾乎沒有見過的敬畏之色。初來乍到的特羅；默然海軍中將對於這位北王的了解僅限於幾天前的共進晚餐，他對彭剛的了解局限於學識淵博，十分健談。
「殿下。」特羅；默然趨前半步，向彭剛確認道。
「您說的是真的嗎？您有十九個這樣的步兵旅？」
彭剛轉過頭來，微微一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站在特羅；默然身旁的敏體尼。
「事實勝於雄辯。特羅；默然將軍，如果你對我的回答存疑，你也可以向同是法蘭西海軍出身的敏體尼公使求證。」
特羅；默然向敏體尼投以求證的目光。
敏體尼的表情予以了肯定的回應。
獲得了肯定的答案後，特羅；默然會同敏體尼等人在北殿接待人員的引導下離開了雙峰山大營。敏體尼和特羅；默然並肩而行，走到大營門口的時候，特羅；默然忽然停了下來，轉過身去，最後望了一眼雙峰山大營。
「公使閣下。」特羅；默然的語速很慢，顯然是在一邊說話一邊思考。
「武昌政府的軍隊和韃靼政府的軍隊，不是一個時代的軍隊。」
對於不久前交手過的滿清軍隊和剛剛檢閱過的北殿陸師，特羅；默然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除了缺乏足夠的騎兵，他們的陸軍沒有明顯的短板。我想英國佬無法像擊敗韃靼人一樣擊敗他們。」「將軍您說的對，不過有一點需要補充。英國佬在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中之所以能對紙面數量占絕對優勢的韃靼政府軍隊取得勝利，韃靼政府沒有像樣的海軍艦隊，作為防守方要守漫長的海岸線，十分被動，這也是非常重要的原因。」
特羅；默然深以為然，他作為法蘭西海軍將領，對第一次清英貿易戰爭的研究遠比一般的陸軍軍官要深入得多。
他認可這位海軍出身的公使的論斷。
「確實如此。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期間，英國佬非常主動。他們可以視情況選擇對自己有利的地點作戰，從廈門到乍浦，從舟山到鎮江，英國佬在每一次局部戰場投入的兵力對比韃靼政府的實際參戰兵力，在數量上並沒有過於懸殊的差距。
韃靼政府空有八十萬所謂的正規部隊，卻分散在從遼東到廣東的漫長海岸線上，又無鐵路、無快船機動。大部分韃靼部隊對英國佬而言就是擺設。
根據我國駐廣州領事布爾布隆的匯報，雖然武昌政權的水師目前確實還不足以和英國皇家海軍在深水區乃至內河正面對抗，無法從英國人手中奪取廣東沿海的制海權。但他們實際上在廣東的有效兵力密度，要比韃靼政府當初高得多。」
前年來遠東，特羅；默然自西貢起，便是沿著南中國海的海岸線一路北上，沿途考察測繪過西貢、峴港、紅河三角洲、廣東、福建、浙江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