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怎麼能叫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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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禮國將禮帽擱在桌上,躊躇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過了好幾秒才開口說道:「豈止是倨傲,簡直無禮至極。閣下,我壓根連他的面都沒見著。他們的官員說,北王只與您談,我還不夠格。」包令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

  他在華已經度過了整整七個春秋,一路從英國駐廣州領事干到港督兼駐華全權公使。

  他自認為和中國人打交道的經驗很豐富,過往乃至現在,韃靼政府的官員乃至韃靼皇帝對他皆避之不及被一個統治者指名道姓要求來見,尚屬首次。

  包令頗為驚訝道:「只與我談?你連他的面都見不著?倒是個有性格的主兒。」

  包令還能笑得出來,阿禮國卻笑不出來。

  他從上海出發前還抱著一絲幻想,覺得憑藉自己多年和中國人打交道的經驗,或多或少總能從武昌那邊試探出些有用的東西來,哪怕對方態度強硬,至少也能摸清楚對方的底線和訴求,以制定應對之策。豈料武昌方面連這個機會都沒給他,直接將他擋在了門外,從始至終只有北王府的一個專門負責外交的年輕承宣官出來敷衍了幾句便將他打發了,這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更讓他不安的是他從在武漢三鎮活動的英國人,以及拜訪的法美兩國駐武昌的外交人員那裡聽到的一些消息。

  武昌當局在軍事、工業領域持續不斷的投入已經初見成效。

  其治下每個縣都有優質的民兵,這些優質民兵經過精挑細選被送入沙湖大營的訓練營進行整訓。沙湖大營跟工廠生產產品一樣,源源不斷地將這些優質民兵培養成職業軍人。

  其在漢陽也有了一座能自產火帽槍和輕重火炮的大型兵工廠。

  近兩年更是引進法蘭西、比利時人的技術,大肆興建鐵路,就在他們和韃靼政府鏖戰的一年多時間裡,武昌政權已經擁有了超過一百英里在運營的鐵路。

  在造船領域,武昌政權同法蘭西人、美利堅人、比利時人的合作也已開花結果。

  就在上個月,他們成功製造出了堪用的小型蒸汽明輪通報艦,儘管技術上仍舊落後,但比起他們最初生產的粗劣明輪船,算是取得了長足的進步。

  工業的萌芽已經於遠東這片農業沃土萌發,儘管還只是萌芽,但至少完成了從無到有的蛻變,他們現在要面對的,已經不是一個單純具備體量優勢的農業政權。

  最令阿禮國感到揪心的還是武昌外交場出現的變化。

  過往大英帝國在華外交場一呼百應的局面已然出現了裂隙,至少在武昌政權那邊是如此。

  武昌方面已經同多數歐洲國家實現了外交和解,多數歐洲國家甚至還繞過英國同其建立起了貿易聯繫。那些在廣州利益受損的歐洲國家,已經聚攏到了法國佬周圍,唯法國佬是從,甚至推舉了法蘭西人雷米唯商業代表。

  阿禮國將此行在武漢三鎮的所見所聞以及他的憂慮一併告知了包令。

  最後出於對包令個人人身安全的擔心,阿禮國還是勸道:「閣下,您需要主持帝國在遠東的大局,我建議您不要去武昌涉險。」

  包令沉吟不語,他清楚阿禮國的擔憂並非多餘。他若親自前往武昌一旦出了什麼意外,大英帝國在遠東將會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

  他站起身來,踱到窗前,望著窗外雜亂的上海縣城街景,權衡良久後緩緩開口道:「雖然我很討厭武昌政權和那位素未謀面的北王,討厭到骨髓里。

  在他崛起之前,我們的對華外交政策一直很有效,對中國這塊蛋糕有著絕對的分配權。連法國佬和美國鄉巴佬都服從我們公平公正的貿易分配。

  可討厭歸討厭,我不得不承認,他們在外交上還是比較守規矩的。他們還沒有發生過無端扣留外交使節的事,這一點他們要比韃靼政府做得好得多,我想這不會是一場鴻門宴。

  再者,我對那位北王也很有興趣,一個能把我們帝國在遠東攪得如此被動的中國人,到底長什麼樣,到底是何性格,我很想親自見一見了解一番。」

  阿禮國急了,上前一步道:「閣下,這太冒險了!您是全權駐華公使,是帝國在遠東的最高代表,您不能拿自己的安全開玩笑!」

  包令轉過身來,從容地說道:「法蘭西海軍中將特羅;默然也要去趟武昌,我可以和他同去。武昌政權和法國佬的關係不錯,有法國佬在場他們不會拿我怎麼樣。

  再者,我乃堂堂大英帝國的港督、女王陛下御封的全權駐華公使,要是連這點膽色都沒有,難免叫人輕看恥笑,認為我是懦夫。」


  說著,包令他走回書桌前,拿起一支蘸水筆,開始在信紙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阿禮國正欲開口再勸,包令擡手止住了他,斬釘截鐵道:「阿禮國,我知道你是出於好意,但請不要再試圖嘗試說服我,我意已決。」

  見包令心意已決,阿禮國只好閉上了嘴,保持緘默。

  書寫畢,包令將寫好的信封好,遞給阿禮國,吩咐道:「這兩封信你派人連夜送回港島,交給西摩爾將軍和廣州代辦赫德。在我回來之前,你們不要擅自行動。

  如果一切順利,我會在一個月之內回到上海。如果一個月之後你們沒有收到我的消息,那就讓西摩爾將軍按他的經驗判斷行事吧。」

  言畢,包令又喊來了上海領事羅伯遜交代了一番。

  羅伯遜聽完包令的安排後,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只是說了一句:「我在上海等您的好消息。」一切安排妥當後,翌日,包令換上一身熨燙得筆挺的深藍色外交官禮服,戴上白手套,拿起禮帽,走出了辦公室。

  他沒有帶太多隨員,只帶了兩名秘書和十幾名警衛。

  當天下午,他登上了百合花號,與法蘭西海軍中將特羅;默然一同前往武昌赴會。

  包令站在百合花號上的指揮甲板上,望著漸漸遠去的上海外灘,那些沿江而建,分布稀疏的洋行大樓、小洋樓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澤,遠遠看去倒有那麼一二分歐洲沿河小鎮的影子。

  武昌北王府大殿內,茶香裊裊。

  彭剛今日罕見地同時召見了利民商行大班雷米與華昌商行大班金能亨。

  這兩位在武漢三鎮的洋商圈中都是舉足輕重的人物,雷米的利民商行前身是法蘭西利名洋行,金能亨的華昌商行前身則是美利堅旗昌洋行。

  利民商行、華昌商行這兩家商行目前也是最大的中外合資商行,北殿官方占股一半。

  剩下一半的股份則由法美兩國的原始股東以及商行的高級管理層持有。

  雷米、金能亨與彭剛合作多年,如今他們的利益已經同彭剛深度綁定,早已不是單純的外國商人,而是北殿工商體系中不可分割的一環。

  北殿這幾年進口的法蘭西工業設備、美利堅軍工設備及原料、馬來西亞半島的古塔膠乃至巴西帝國的橡膠,絕大多數都通過這兩家商行經手。

  當然,利民商行和華昌商行也是獲得絲瓷茶等中國本地土特產品出口配額最高的兩家商行,並且有優先獲得配額的權利。

  靠著北殿的政策傾斜,時至今日,利民商行、華昌商行的資產已經如滾雪球一般在短短五年時間裡翻了數十倍。一躍成為業務囊括外貿、運輸、金融、地產等多行業的巨無霸商行。

  雷米和金能亨接到召見時,不約而同地以為彭剛是為了英國人的事情召見他們。

  畢竟眼下武漢三鎮的各國外交官和商人們最關注的話題,莫過於武昌方面與倫敦方面日益緊繃的關係。前不久英國駐漢口領事阿禮國求見北王被拒,在洋人圈裡已是人盡皆知的事。

  阿禮國灰頭土臉地離開武昌那天,雷米還在漢口的咖啡館裡一面看《武昌時報》上刊載的廣州銷煙的新聞,一面同幾個歐洲商人討論過此事。

  如今武昌方面和倫敦方面會以何種方式收場,是打是和,是戰是談,已經成了武漢三鎮洋人們茶餘飯後最熱衷談論的話題。

  然而彭剛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讓兩人感到非常意外,彭剛今日召見他們,似乎不是為了討論英國人的事情。

  「雷米先生,金能亨先生。」彭剛端著茶盞,漫不經心,像是在聊家常似地問道。

  「你們可知道橡膠?」

  雷米和金能亨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金能亨想了想說道:「殿下,我們當然知道橡膠。殿下這幾年所需的橡膠,不都是我們兩家商行從巴西帝國進口的嗎?

  上個月華昌商行剛從巴西帕拉(貝倫)港運回一批生膠,正在漢口碼頭倉庫里存著,隨時可以交付。」雷米也不甘落後,接口道:「利民商行今年已為殿下從巴西帕拉(貝倫)港採購了超過一百五十噸生膠,順利的話今年八月就能抵達漢口。」

  彭剛微微頷首,將茶盞擱在紫檀木几案上,順著這個話題說道:「是啊,需求確實很大。可這橡膠的價格也太貴了些。巴西帕拉港的橡膠出口價,這幾年在每磅四十分美分到八十美分之間浮動,這個價格可以買到七八磅的白糖。


  而且巴西到中國的航程很長,又不是成熟的貿易路線,運費也占到橡膠離岸價的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五十。」

  言及於此,彭剛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自打古德伊爾發明硫化技術以來,全球對橡膠的需求呈爆炸式增長,這一點二位想必比我更清楚。

  蒸汽機需要密封墊圈,動力傳動需要橡膠皮帶,鐵路機車和車廂的懸掛系統中也大量使用橡膠塊作為減震部件,以吸收鐵軌接頭產生的劇烈衝擊。此外防水帳篷、防水靴、彈藥防潮包裝,也是樣樣離不開橡膠。用硫化橡膠底做鞋底的防水鞋,這幾年在歐洲也是供不應求啊。」

  隨著查爾斯;古德伊爾在1839年發明了硫化橡膠技術,耐用、有彈性的橡膠製品大規模推廣成為可能。由橡膠製成的現代醫用製品,也基本都出現在19世紀中葉以後。

  橡膠在工業用、軍用、民用、醫用領域都有著極高的經濟價值,只是目前橡膠還有很大的商業價值還沒被開發出來。

  雖說光復嶺南之後,彭剛在本土也有了適合種植橡膠的區域,尤其是地廣人稀,煙瘴之地的廣東瓊州府,非常適宜種植橡膠。

  但美中不足的是,後世最大的橡膠產地東南亞此時還未引種橡膠,此時橡膠只產於亞馬遜地區,為巴西帝國所控制。

  且此時生膠的主要來源是割野生橡膠樹而得,而非種植園的種植橡膠。

  金能亨聽到這裡,眼睛已經亮了起來。

  他的商業嗅覺素來敏銳,商人的嗅覺告訴他,北王今天把他和雷米叫來,絕不只是為了抱怨橡膠價格太貴。這位年輕的統治者每一次看似漫不經心的閒聊,背後都藏著深思熟慮的商業布局。

  雖說彭剛是一國統治者,但這幾年來彭剛扶持的商業項目就沒有不賺錢的,借著北殿崛起的東風,華昌商行得以在短短數年時間內資產膨脹了數十倍,成為業務更加多元的超級大商行。

  彭剛是為數不多能讓金能亨服氣的人,在金能亨眼中,彭剛不僅是成功的統治者,也是能洞悉許多商機的商業天才。金能亨覺得彭剛即便是從商,以他的商業眼光,未嘗不能成為不下於美利堅首富范德比爾特的一國商業巨擘。

  華昌商行這幾年能一躍成為橫跨太平洋的貿易巨頭,靠的就是緊跟北殿的產業政策。金能亨坐直了身子,試探性地問道:「殿下是想做橡膠生意?」

  雷米卻道出了他的擔憂:「殿下,請恕我直言。橡膠的上游生產端牢牢控制在巴西帝國的寡頭和奴隸主手中。只有亞馬遜地區才產橡膠,這是上帝的安排,那片熱帶雨林獨占了全球的野生橡膠樹資源。巴西的橡膠寡頭掌握著定價權,我們即便在加工端和銷售端玩出再多的花樣,也不會有太大的利潤空間。只要他們擡高價格,就可以輕易稀釋掉我們的利潤。」

  「這便是今日我找二位來的原因。」彭剛聞言,微微一笑,說道。

  「事在人為。按照天父他老人家的旨意,歐洲人到現在也吃不上土豆、番茄和玉米,這些東西可都是美洲的土產,幾百年前歐洲人連見都沒見過。

  現如今土豆成了愛爾蘭人的命根子,番茄也上了法蘭西人的餐桌,玉米養活了半個南歐。亞馬遜的橡膠樹固然是上帝的安排,可天父他老人家也沒說不許其他大陸的人也種。」

  金能亨腦子轉得比雷米快一些:「殿下,我明白了。您是希望我們派人去巴西偷一些橡膠樹的種子出來?就跟當初您讓我們派人去馬來西亞偷古塔膠木的種子一樣?」

  古塔膠是包裹水下電報線的絕緣材料,彭剛派遣利民商行、華昌商行的船員從馬來西亞的土著手裡弄到了古塔膠木的種子。

  只是古塔膠木對種植環境要求比橡膠還苛刻,橡膠除了廣東瓊州府,廣東南部的雷州半島等地乃至廣西南寧等地也能種。

  古塔膠木只能在瓊州島上的部分地區種植,好在彭剛眼下對絕緣材料的需求量還很小,絕緣線纜費不了太多的古塔膠。

  彭剛聞言,忍不住白了金能亨一眼,糾正道:「是移種,橡膠樹長在亞馬遜雨林里,那是大自然的饋贈,怎麼能叫偷呢?」

  金能亨和雷米相視一笑,心中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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