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彭逆到底用的什麼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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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孟群接口道:「英夷、法夷兵臨城下,洋炮都快架到了京師城門口。朝廷派我們來同英夷、法夷議和,這口氣我們忍了,可俄夷算什麼東西?他們有什麼資格坐在談判桌上充當什麼調停人?」年輕氣盛的李孟群本就憋著一肚子火,他越說越激憤,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袍擺:「俄夷公使大搖大擺地坐在談判桌上,張口閉口就是本公使以為雙方應當如何如何,倒像是他是主持公道話事人似的。

  我們同英夷法夷議和,與俄夷何干?他們湊的哪門子熱鬧?」

  李孟群對俄夷的厭惡,並非僅僅出自今日談判桌上的觀感,更是他多年來刻意收集短毛髮逆的情報所積累下來的認知。

  他同彭剛是老對手了,道光三十年(1850年),他就任廣西桂平縣知縣未久,便逢彭剛舉事。這些年來,太平天國諸王之中,李孟群最為關注、研究得最深入的始終是彭剛。

  原因無他,李孟群認為楊秀清、蕭朝貴、馮雲山、韋昌輝、石達開等人固然能征慣戰,而彭剛不僅更能征慣戰,還善籠絡人心,善治事,不信洋神,不砸聖人牌匾,不搗文廟,畫風與長毛髮逆截然不同。無論是士人還是蒙氓,對短毛髮逆的接受程度都遠高於長毛髮逆。

  降於長毛髮逆的現任官員和士人不是沒有,只是數量上比較少,且多是聲名不昭的籍籍無名之輩。而降服於短毛髮逆的現任官員和士人不僅數量上要高出一個量級,其中還有一定數量的知府以上的中高級官員,個別官員他娘的還是主動投效的。

  凡此種種,在李孟群看來,彭剛的短毛髮逆才是大清真正的心腹之患。

  出於透徹了解對手的目的,李孟群不僅讀遍了能搜集到的彭剛署名的各類政令文書,還千方百計搜羅彭剛著寫刊印的書籍,《武昌時報》創刊後,每一期他都會派專人重金購得,從武昌經水陸輾轉送到他手裡研讀。

  彭剛親自撰寫刊行的幾本介紹西洋各國的志略中,李孟群更是搜集了全套,此套叢書成為了他為數不多了解西洋諸夷的書籍。

  起初李孟群對這些彭剛親自撰寫刊行的西洋諸國志略持懷疑態度,不認為彭剛這個廣西山溝的微末童生能對萬里之外的西洋諸國有什麼了解。

  直至李孟群和上海的洋人打交道,採買軍火,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將彭剛的西洋志略叢書當攻略使用,同洋人打交道,這才驚訝地發現,彭剛對洋夷的剖析還是較為的準確的,遂將此書奉為圭臬。彭剛所撰寫刊行之西洋志略叢書,第一本便是專論陸地邊界與大清直接接壤的沙俄,名為《沙俄志略》在這本書中,彭剛將沙俄描繪為野蠻無禮、慕強欺弱、外強中乾、好戰而不善戰、對土地有著無止境貪婪的國家。

  書中歷數了沙俄自彼得大帝以來對周邊鄰國的蠶食鯨吞,從瑞典到波蘭,從奧斯曼到中亞諸汗國,無一不是趁著別國虛弱之時悍然出手,割占大片疆土甚至直接吞併。

  彭剛在書中還特別提到,沙俄近年來在遠東不斷擴張,已經在中國的外東北邊疆上紮下了釘子。受此書影響,李孟群對沙俄全無好感。

  李孟群遂對普提雅廷充當調停人一事持反對態度。

  如若今日普提雅廷能正兒八經地調停還則罷了,關鍵是就普提雅廷今日的種種舉動和表現來看,這廝壓根就是來攪局搗亂的。

  也不知道咸豐是怎麼想的,居然會同意讓與此次爭端毫不相干、且和英法兩國尚處於戰爭狀態的敵對國家駐華全權公使來充當調停人。

  這他娘的不是給議和上強度麼?

  《武昌時報》刊載過英法聯軍同沙俄在近東的戰事新聞,故李孟群對英法同沙俄的關係有些粗淺的了解,只是不知道近東的戰事已經結束了。

  桂良久居京師,這些年不是在天子跟前當差,便是在軍機處值房裡打轉。

  他對外界的了解大半來自同僚的轉述和邸報上的隻言片語,偶爾有幾封前線將領的奏摺送到案頭,也多半是報喜不報憂的官樣行文。

  桂良對沙俄的全部認知,大抵還停留在康熙年間羅剎犯邊雅克薩的老黃曆上,對於彭剛在武昌刊行的那些書籍報紙更是聞所未聞。

  此刻聽李孟群說得如此激動,桂良心中頗不以為然,覺得這不過是眼前這個年輕漢臣沉不住氣的牢騷話罷了。

  桂良端起茶盞,用碗蓋緩緩撥了撥浮在水面的茶葉,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勸道:「鶴人,莫要這般焦躁。沙俄公使願意出面調停,當這個和事佬,總歸是個好事嘛。

  多一個人居中轉圜,總比咱們同英法二夷當面鑼對面鼓地硬碰要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由著他們調停便是,待和議達成,洋人退了兵,他自然也就回去了。」


  「調停?」李孟群覺得桂良的想法太過幼稚可笑,居然對一個曾今屢屢犯邊,不守信義的虎狼鄰邦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心急之下,連面上那層恭謹的客套都忘了維持。

  「桂部堂,恕卑職直言,您老久在京師,對外頭的情形或許不甚瞭然。俄夷正在與英夷、法夷在克里米亞打仗!他們本就是水火不容的仇敵!

  讓正在同英法交戰的敵人來替我們調停與英法的和議,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一個正在戰場上殺得你死我活的仇敵,會安什麼好心替對方調停?他調停的究競是英法與大清的戰爭,還是他自個兒的狼子野心?」

  桂良眼下兼著兵部尚書的差事,故李孟群以部堂相稱。

  桂良聞言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盞中茶水和此刻桂良的心境一般,隨之晃動。

  克里米亞在什麼地方,桂良確實不甚瞭然,俄夷與英法正在交戰這件事,他此前也未曾聽得真切。但他不能在這些漢臣面前露怯,更不能讓漢臣當眾質疑自己的見識。

  桂良臉上掠過一絲不悅,將茶盞頓在桌上,說話的語氣也沉了幾分:「你這說的是什麼話?!許俄夷公使調停是主子的意思,主子自有主子的權衡考量。我等奉旨議和,只管做好分內的事便罷。」李孟群聽桂良搬出咸豐來壓他,心知這位滿洲正紅旗的老部堂已是詞窮理屈,又不願服軟,開始玩賴了。

  跟一個搬出主子來當擋箭牌的人爭辯,再多說一句都是白費口舌。

  血壓飆升的李孟群壓住胸口那股翻湧的氣,不再與桂良糾纏,偏頭看向坐在一旁一直一言不發的李鴻草。

  李鴻章手裡端著一隻青花瓷杯,杯中的液體卻不是茶,而是一種濃黑如墨汁的漿液,正冒著縷縷熱氣。這是他方才特地囑咐下人去泡的西洋名為咖啡的西洋茶水。

  洋人用餐時必飲此物,李鴻章早就聽說過,卻從未嘗過。今日談判法夷送了他些咖啡,他正好趁此機會嘗嘗鮮。

  眾人說話間,李鴻章將瓷杯端到嘴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只一口,他的眉頭便驟然擰成了一個疙瘩,嘴角往下撇了撇,咂了咂嘴,將瓷杯擱到案几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苦死了,跟藥似的。」李鴻章皺著眉頭,用手指推了推那杯咖啡,仿佛杯子離自己遠一厘便少一分苦味。

  「難怪洋人喜歡買咱們的茶葉,這玩意兒是人喝的麼?」

  眾人被他這一打岔,原本有些壓抑的氣氛倒鬆動了幾分。

  李鴻章拿茶水漱了漱口,將咖啡杯推到一邊,這才收起方才的斂神,正襟危坐,開口說道:「俄夷公使普提雅廷確有作梗之嫌。古往今來,上桌談判的人越少,談成的可能性便越大。參與的人越少,從中攪和漁利者便越少。

  今日我仔細觀察了一番,普提雅廷名為調停,實則處處作梗。桂部堂可還記得,今日英法二夷提出公使駐京之請時,咱們還沒說什麼,普提雅廷倒先激動起來了,反對之聲甚於我等。

  他為何如此緊張?無非是怕我們同英法二夷直接接觸之後,他的作用便無足輕重了。顯然是心存私計,不願我們繞過他與英法直接談判。」

  桂良對李鴻章的分析還算聽得進去,撚著鬍鬚微微頷首,李孟群也點頭表示贊同。

  李鴻章見二人認可,便繼續說道:「眼下議和進展甚微,再這麼拖下去恐怕也難有寸進。依我之見,不若如此,明日我們尋個由頭,先撇開俄夷公使,單獨與英法二夷接治一番。

  倘若進展比今日順利,便說明普提雅廷確實是橫在我們與英法之間的一根攪屎棍,往後便直接同英法磋商,無需他在場攪局。倘若進展不順,便說明問題不在普提雅廷身上,屆時再將他請回來也不遲。」李孟群接口道:「少荃此計可行,就算不成也沒什麼損失。」

  桂良撚著鬍鬚,也在權衡這件事的利害關係。

  他之前對普提雅廷參與調停並無成見,聽了李鴻章、李孟群二人的分析,雖然嘴上不肯承認,但心裡也覺得這個俄夷公使確實有些不對勁,與其讓一個來意不明的人攪和下去,不如按李鴻章的法子試一試。桂良緩緩點頭道:「便依少荃所言,明日先撇開俄夷公使試試。不過須找個妥當的藉口,莫要平白得罪了人。」

  李鴻章點點頭:「此事易,明日由我出面打發俄夷公使普提雅廷。」

  桂良年紀大了,折騰了大半天早已睏倦,便由兩個僕人攙扶著回後堂歇息去了。

  堂內只剩李鴻章、李孟群二人。


  李鴻章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他把玩著那隻還剩半杯咖啡的青花瓷杯,讓那黑褐色的漿液在杯中緩緩晃動,目光盯著杯中的漩渦出神。

  李孟群見他這般神態,便知道他心裡還裝著事,於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開口問道:「少荃,還有心事?」

  李鴻章沉默了好一會兒,苦笑一聲,道出了盤桓心中許久的困惑:「鶴人,你說彭剛那逆賊,究竟是怎麼把諸洋夷治得那般服服帖帖的?

  你我都是跟洋人打過交道的,這一年多在直隸和英夷法夷聯軍周旋,戰場上吃盡了苦頭就不說了,如今坐到談判桌上,也處處被動。

  可彭逆去年他打廣州,俘虜了多少洋夷船員?扣押了多少洋夷商船和貨物?按理說彭逆比我們得罪洋人得罪得更狠,洋夷應當對彭逆更狠才是,可結果呢?

  英夷法夷非但沒有擰成一股繩,一道對付彭逆,法夷和美夷爭著替他調停,連素來驕橫的英夷在他面前都討不到什麼便宜。鶴人你說他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

  早先聽說彭剛打廣州把諸洋夷得罪了遍,李鴻章還曾為此拍手稱快,認為諸洋夷在華利益受損,接下來定會合力對付彭逆,他們面對洋夷的壓力會小很多,屆時可行以夷制賊之策。

  可是近來傳來的消息讓李鴻章感到頗為失望,事情並沒有如他預料那般發展。

  諸洋夷並未如對付大清一般,在英夷的振臂一呼之下,群起撲來。

  即便是和英夷組建聯軍的法夷,也沒見他們組建聯軍對付彭逆,反而和彭逆打得火熱,令人費解。李孟群被問得默然片刻,緩緩開口道:「少荃,你問我這個,我倒是真琢磨過。

  以我之愚見,彭逆對洋夷的外交手腕,說穿了其實就兩條。

  其一,彭逆對洋人足夠了解,這一點從彭逆刊行的關于洋夷的著述便可見一斑,彭逆絕非廣西邊鄙鄉野沒什麼見識的蒙氓之輩。

  其二,許是彭逆有讓洋人忌憚的底氣。我聽說去歲彭逆攻取廣州,挫敗了洋夷之保民團,擒獲洋夷近千人,連英夷駐廣州領事都淪為了彭逆階下之囚。彭逆在戰場上打贏了洋夷,洋夷知道他是硬茬不好惹。我以為此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而咱們對洋人的了解太粗淺,且不說桂中堂這樣的老派滿臣,連你我這些自詡留心時務的,對西洋諸夷各國的具體情形又能知道多少?

  至於底氣,咱們這一年多來儘管拖住了洋夷之軍,但並未正面打下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如今又是在通州失守之後鑑於南方糜爛的時局不得不來和他們議和,洋人對咱自然沒有對彭逆那麼忌憚。」李鴻章聽完這番剖析,眼中的失落一閃而過,他坐直了身子,雙手擱在膝蓋上:「鶴人所言極是,當今的時局不同以往了。

  如今通州已失,京師門戶洞開,眼下我們首先要做的不是玩弄什麼以夷制夷,而是儘早從直隸這個泥潭中抽身。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趁早南下,收拾南疆殘局。」

  李鴻章和李孟群兩人同姓李,又頗為投緣,談著談著,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

  眼見時候不早了,兩人明日還要談判,遂各自回居室歇息下了。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通州城還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薄霧之中,李鴻章等人便早起洗漱。

  漱洗罷,李鴻章來到飯廳用早膳,卻見李孟群已先他一步到了。

  桌上擺著幾碟清淡小菜,兩碗熱氣騰騰的精米粥,還有一碟剛出籠的包子。

  眼下不是講究口腹之慾的時候,李鴻章落了座便端起粥碗,一面吃一面低聲商議著今日撇開普提雅廷與英法單獨接治的事宜。

  粥還沒喝到半碗,潮縣衙署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聲由遠及近,在潮縣衙署門前戛然而止,緊接著便是靴聲橐橐。

  來者不是哪個前來傳消息遞口信的戈什哈,而是蒙古正黃旗出身的戶部尚書伍彌特;花沙納本人。花沙納在這個當口親赴通州,絕不會是什麼好事,眾人皆心下一凜。

  桂良正見花沙納親自來此,放下筷子,站起身來迎上前去:「花部堂,這一大清早的,怎麼親自到通州來了?」

  花沙納也不客套,朝桂良匆匆一拱手,又對李鴻章、李孟群二人點了點頭,便徑直在桌邊坐下:「大事不妙,昨夜剛接到的加急,徐淮俱失,為石逆所竊據。」

  話音落地,飯廳驟然安靜了下來。

  李鴻章和李孟群驚得手中的筷子都掉了下來,筷尖磕在瓷碗邊沿,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兩人相視訝然無言。

  花沙納繼續說道:「江蘇巡撫吉爾杭阿、河道總督楊以增、漕運總督楊殿邦生死不明,江蘇主力盡失,蘇北不保矣!」

  生死不明,那大概率就是死了,吉爾杭阿、楊以增、楊殿邦怕是凶多吉少。

  桂良、李鴻章、李孟群的臉色都很難看。

  徐淮乃拱衛山東、屏藩直隸的重要門戶。徐淮一失,發逆的兵鋒便可以從皖北、蘇北兩路齊頭並進,直指山東。山東若是再保不住. ..

  細思極恐,眾人不敢再深思下去。

  花沙納頓了頓說道:「主子昨晚在養心殿召見了我,聖躬憂心如焚,一夜未眠。主子讓我務必把話帶給你們,你們務必速成和局,賊逆勢大,若能借洋夷之手制賊,為我大清爭得喘息之機,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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