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最後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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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開芳猛地一拍大腿,連日來的疲憊、絕望驟然一掃而空:「對!一定是北王!除了北王,還有誰會來救我們?還有誰能讓僧妖頭、勝妖頭這些雜碎如此著急?」

  經林鳳祥一番提醒,想清楚其中關節後,李開芳的振奮程度不亞於林鳳祥。

  「快!」林鳳祥一把抓住李開芳的手臂,急促地說道。

  「立刻把這個消息傳下去!告訴每一個還能站著的弟兄,北王的大軍已至!守住,只要守住我們就能活!就能和北殿的兄弟匯合,吃飽飯,治好傷,往後再殺回去!」

  李開芳重重點頭:「我明白!我這就去!娘的,總算盼到頭了!」

  言畢,李開芳轉身就要下望樓。

  「等等!」林鳳祥再次瞥了一眼南面的清軍營寨,突然叫住了李開芳,交代說道。

  「把最後那兩百桶壓箱底的火藥,全部分發下去!重點加強南面寨牆的防守!告訴將士們,清妖這次必是傾巢而出,攻勢會前所未有的猛烈!

  但這也是清妖最後、最瘋狂的一搏!頂住了,天就亮了!頂不住,你我兄弟,便在此處,一起盡忠天父天王,升上天堂,也不負北伐一場!」

  「是!」李開芳挺直身軀,用力抱拳,臉上再無半點頹唐,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與終於看到希望的亢奮。

  「林丞相放心!我李開芳就是死,也死在寨牆上!絕不讓清妖再進一步!」

  說罷,李開芳如同換了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衝下望樓。

  無多時,嘶啞卻充滿力量的聲音很快在營寨各處響起。

  「兄弟們!挺住!北王的大軍到了!清妖怕了,要跟咱們拚命了!」

  「守住!守住這一陣!北殿的兄弟就來接咱們了!」

  「把最後的火藥拿出來!給清妖點顏色瞧瞧!」

  北殿援兵將至的消息消息像一陣狂風,瞬間席捲了死氣沉沉的黃榆店營寨。

  那些原本眼神有些絕望麻木、準備等死的太平軍老兵們,仿佛被注入了強心劑,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火焰。

  北王!援軍!

  這兩個詞對於絕境中的北伐軍殘兵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兩年半!整整兩年半!他們一直是在孤軍奮戰,從未見過一支友軍的援兵來助戰。

  「北王來了!」

  「援軍來了!我們有救了!」

  「跟清妖拚了!守住!」

  低沉的呼應聲從各個角落響起,越來越響,最終匯成一股排山倒海般的聲浪。

  還能動彈的北伐軍將士掙扎著站起來,握緊了手中殘破的武器。

  軍官們大聲吆喝著,組織防禦,分配那最後、最珍貴的火藥。

  傷兵也努力挪動著,想要靠近寨牆,哪怕一會兒只是在寨牆上扔一塊石頭,也算是為守寨做貢獻了。無多時,孤零零地聳立於中原大地上的黃榆店營寨在一陣炮火轟鳴中地動寨搖。

  清軍幾乎將所有能調集的火炮,全部推到了南面陣前,對準那早已殘破不堪的黃榆店營寨,不計彈藥地對黃榆店營寨進行持續的狂轟濫炸。

  升騰而起的濃烈硝煙遮蔽了半邊天空,彈丸如冰雹般砸落在木寨牆、土壘和營寨內部。掀起泥土、碎木和殘肢斷臂。

  本就不甚堅固的黃榆店營寨寨牆的缺口在不斷擴大,一些簡易的望樓和掩體更是被直接轟塌。寨內,太平軍將士們蜷縮在僅存的掩體、壕溝或任何可以藏身的角落。

  他們沒有還擊,他們僅存的寶貴火藥必須留到最關鍵的時刻,以發揮出最大的效果。

  炮擊產生的震顫讓他們感覺五臟六腑都在翻騰,嗆人的硝煙和飛揚的塵土也令人感到窒息,不斷有同伴被落下的彈丸擊中,悶哼一聲便再無聲息。

  但沒有人哭喊,沒有人逃跑。

  林鳳祥和李開芳的命令,以及北王援軍將至的希望,如同磐石般支撐著他們的意志。

  他們咬緊牙關,緊握著武器,等待著炮擊停止,清軍進攻的那一刻。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清軍的炮火終於開始稀疏,最終停了下來。

  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令人心悸的寂靜,只有燃燒的劈啪聲和傷者壓抑的呻吟。

  這份沉寂沒有持續太久,炮擊過後,清軍步兵對黃榆店營寨發起了衝擊。


  「清妖上來了!全體上牆歸位守寨!」

  在寨牆上觀察的北伐軍軍官們在看到清軍步兵已經列好陣向黃榆店營寨推進時發出了嘶啞的吼聲,命令所有還能動彈的士卒歸位守寨。

  倖存的太平軍士兵如同從掩體鑽出一般,迅速回到了各自的防禦位置。

  他們抖落身上的塵土,將所剩無幾的彈藥檢查一遍,目光死死盯向前方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地平線上,黑壓壓的人潮不斷朝著他們這個方向站蛹著。

  西凌阿和僧格林沁麾下的蒙古王公德勒克色楞郡王親自帶兵壓陣主攻。

  德勒克色楞和西凌阿驅使著直隸、河南的團練鄉勇打頭陣。

  這些烏合之眾本就士氣低迷,被後方的綠營兵用刀槍逼迫著,亂糟糟地向寨牆涌去,隊形鬆散,步伐遲疑。

  「穩住!咱們火藥不多,把清妖放近了打!自生火銃全部都去南牆!」

  經驗豐富的北伐軍統帥林鳳祥帶著自己的親兵親自來到了清軍的主攻方向黃榆店南牆,鎮定自若地下達了命令。

  寨牆上持火器的太平軍老卒也都很沉得住氣,沒有人擅自開火,浪費寶貴的火藥鉛子。

  當直隸、河南兩地的團練們進入百步之內,黃榆店南面寨牆上突然爆發出猛烈的火光和濃烈的硝煙!北伐軍殘存的劈山炮、擡槍和火銃齊聲怒吼,彈丸如同死神的鐮刀,掃過衝鋒的人群。

  沖在最前面的團練頓時像割麥子一樣倒下了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本就心驚膽戰的團練們瞬間崩潰,掉頭就跑,任憑後方督戰綠營兵怎麼嗬斥與砍殺也無法阻止,反而沖亂了後續綠營兵的陣腳。

  原來督陣的綠營兵在軍官的鞭策,身後督陣的關外八旗兵的威懾下,硬著頭皮頂上了原來團練們的位置。

  作為經制軍,他們比北方這些不入流的團練武裝稍具組織,在距離寨牆七八十步的地方停下,利用攜帶的劈山炮、擡槍與寨牆上的太平軍對射,以壓制太平軍火力,掩護身後的刀盾兵沖寨。

  一時間,雙方銃炮互射,硝煙瀰漫。

  彈丸在空中呼嘯,或是打在木牆上噗噗作響,或是在人群中濺起血花。

  太平軍憑藉殘存的掩體射擊,雖然火藥緊缺,不敢肆意揮霍,但射擊精度和整齊度明顯高於對手。尤其是少數裝備了燧發槍的老兵,幾乎是一槍一個清軍。

  反觀綠營兵,露天而立,隊形密集,在太平軍有條不紊地反擊下傷亡不斷加劇。

  對射僅持續了不到一刻鐘,綠營兵在付出了兩百多人的傷亡後,終於難以支撐。

  傷亡和持續的恐懼壓垮了這些綠營兵緊張而又脆弱的神經,先是有數十名嚇得肝膽俱裂的直隸綠營開始後退,隨即引發了連鎖反應,整個綠營進攻陣線如雪崩般潰退,連後面壓陣的督戰隊都被衝散。「廢物!」

  舉著千里鏡在後方望樓上觀戰的僧格林沁見到這一幕臉色鐵青,忍不住怒罵了一聲。

  「擂鼓傳令,八旗勁旅、各將親兵,壓上去!今日必破此寨!」

  真正的硬仗開始了。

  伴隨著低沉的號角和戰鼓,養精蓄銳多時的關外八旗兵以及直隸、河南綠營各將麾下最精銳的標兵,排著相對嚴整的隊列,踏著滿地狼藉和同伴的屍體,在盾車的掩護下緩緩地向黃榆店營寨推進。銃炮彈子、箭矢如同飛蝗般率先覆蓋了寨牆缺口處,壓制太平軍的火力。

  在付出了不小的傷亡後,這些清軍精銳接近了南面寨牆最大的幾處缺口。

  太平軍雖然拚命抵抗,用長矛、刀牌、石塊甚至身體堵截從寨牆缺口處攻入營寨內的清軍,但寡不敵眾,且體力已接近極限、彈藥也耗盡。

  很快,幾股打頭陣,髮辮花白的老索倫兵如同楔子般硬生生嵌入了缺口,在寨牆內側站穩了腳跟,並試圖擴大突破口。

  「破了!破了!」

  僧格林沁在望遠鏡中清晰地看到己方旗幟在黃榆店寨牆缺口處飄揚,士兵湧入,不禁大喜過望,連日來的陰鬱一掃而空。

  「好!托明阿!」

  「奴才在!」滿洲正紅旗將領托明阿急忙上前。

  「帶上你的人,全部壓上去!一鼓作氣,掃清寨內殘逆!擒殺林、李者,賞銀萬兩,官升三級!本王親自為你們請賞!」僧格林沁揮手下令,此刻的僧格林沁勝券在握,意氣風發。


  托明阿,鄂棟氏,滿洲正紅旗人,嘉道年間的滿洲老將,道光年間便曾任四川提督、烏魯木齊提督、陝西提督、後擢綏遠城將軍。

  北伐軍北上之後,被咸豐徵調至山東防堵太平軍,曾同勝保、西凌阿於山東兗州府陽穀縣殲滅吉文元所部北伐軍殘部。

  後隨勝保、西凌阿一道來到河南禹州黃榆店。

  托明阿心中狂喜,這可是摘取最後勝利果實的美差阿!

  「嘛!奴才遵命!必不辱命!」

  雖說托明阿自己已經身居高位,加官進爵和錦繡前程對他的吸引力已經沒那麼大了。

  可他的兒子還是直隸綠營河間協參將,他兒子需要這份潑天的功勞。

  接了僧格林沁的命令,托明阿轉身對身後兒子興奮地說道:「敬文!隨為父一起上!你建功立業就在今日!」

  敬文聞言,同樣滿臉興奮,用力地點了點頭。

  硬仗難打,可如今黃榆店敵寨寨牆已破,摘桃子還不會麼?

  托明阿率領著作為預備隊的上千名他從綏遠帶來的八旗兵,會同他兒子的上五六百名直隸河間協精銳綠營兵,吶喊著向那已經洞開的黃榆店南寨牆缺口衝去。

  南寨牆的缺口處,已然化作了血肉磨坊。

  南寨牆上的李開芳鬚髮戟張,帶著親兵親自操持五六門劈山炮,炮膛內填充的不是實心彈,而是提前用布包裹好的碎鐵砂、爛釘子、乃至碎石子。

  當衝鋒在前的清軍索倫兵一面朝缺口處前方和寨牆上的太平軍放銃射箭,壓制太平軍,一面嚎叫著試圖從缺口湧入時。

  李開芳和他的親兵們冒著撲面射來的鉛子箭矢,擡起一兩百斤的劈山炮,將炮口對準南寨牆缺口處密密麻麻的清軍。

  轟!

  伴著一聲聲沉悶的巨響,劈山炮炮口噴出大團火光和濃煙,密集的鐵砂霰彈如同死神噴出的吐息,橫掃過缺口前方十餘步的範圍。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索倫兵慘叫著倒下,身上布滿血洞。

  擡炮的太平軍將士也被劈山炮發炮時產生的後坐力震得仰面朝天,一屁股坐在寨牆上。

  「繼續裝填!快!」李開芳顧不得其他,催促他的親兵繼續裝填劈山炮。

  缺口兩側殘存的太平軍老兵也用火銃對缺口處進行精準的點射,磚石也從各個刁鑽的角度飛出,砸向缺口處的清軍。

  清軍傷亡驟增,連一百多名衝鋒在前的索倫兵也倒在了衝鋒的路上。

  然而,在協領多隆阿的嚴酷督戰下,這些關外勁卒展現出了驚人的韌性。

  他們踩著同伴的屍體,揮舞著沉重的虎槍、順刀,紅著眼睛繼續向缺口猛衝。

  弓箭手和火銃手也在後方拚命壓制寨牆上的太平軍,雙方都在往南寨牆填充人命,試圖壓垮對方。缺口處的爭奪陷入了最殘酷的拉鋸。

  太平軍用身體、用殘存的木柵、用一切能找到的東西堵塞缺口,清軍則不斷湧上,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就在這岌岌可危的時刻,托明阿率領的生力軍抵達了寨牆缺口處。

  看到己方旗幟在缺口處搖搖欲墜卻未墜落,托明阿精神大振,高呼:「兒郎們!建功立業,就在此刻!隨我殺進去!」

  托明阿的兒子敬文緊隨其後,眼中滿是對戰功的渴望。

  打完這一仗,莫要說升個河間協副將,如此大的軍功,自個兒又是根正苗紅的滿洲人,還有個好爹,得個總兵實缺都不在話下!打點好關係,弄個提督噹噹也不是不可能!

  這支生力軍的加入如同給已經傾斜的天平加上了最後一塊沉重的砝碼。

  太平軍的防線到了崩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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