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接著奏樂接著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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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江府之瑞昌、德化二縣去年年初便已通了電報。

  李奇、侯繼用、陳阿沈等人在收到彭剛的電報後,迅速下達了各部停止休整,準備作戰的命令。參戰的各支部隊如同漢陽兵工廠里的機器一般,有條不紊地運轉了起來。

  北殿水陸兩軍迅速完成最後的整備,戰船密泊德化城碼頭附近的江。

  步水騎炮各營在最後的三天裡厲兵秣馬,檢查槍械輜重、擦拭武器、隨時準備東下湖口。

  整備畢,德化城碼頭附近,火輪船的蒸汽機提前生火預熱,煙囪噴出滾滾濃煙,炮艇解開纜繩,水兵們奔跑著調整帆索。

  陸軍各營則開始有序拆除部分營帳,檢查行軍裝備,火藥桶、炮彈箱、糧袋被仔細地綑紮裝船。軍官們有條不紊地傳達命令,組織麾下士卒登船,士兵們雖面色凝重卻動作迅捷,整個碼頭雖然嘈雜,卻忙而不亂。

  如此大規模的人員物資調動,自然瞞不過附近的清廷耳目。

  幾艘偽裝成漁船的清廷眼線在漁船上見到這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調轉船頭,拚了命地向下游划去,分別奔向湖口縣城和江西省垣南昌。

  湖口縣城距離九江府府城德化很近,兩地之間相距僅五十里左右,且水路通達,兩地之間往來十分便利。

  清廷的眼線搖船順流而下,當天便把九江德化短毛大軍調動的消息送抵湖口。

  與上游地區緊張有序的戰備氣氛截然相反,下游的湖口縣城江西南昌鎮總兵衙署內,卻是一派笙歌燕舞、醉生夢死的景象。

  衙署正堂之上,絲竹管弦之聲靡靡,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酒肉味與脂粉味。

  南昌鎮總兵尹培立敞著官服,露出內里的綢褂,左擁右抱著兩名濃妝艷抹的妓女,正就著美人的手飲下一杯酒,臉色酡紅。

  而他的老搭檔贛勇貞字營營官李劍,行為則更為令人側目,他左擁右抱著的競是兩位頭髮花白、臉上皺紋縱橫,怕是有六十多歲的老嫗。

  兩名老嫗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任由李劍那不安分的手在她身上摸索。

  李劍一臉陶醉,仿佛懷中的是什麼絕色佳人,不時湊過去嗅聞,口中嘖嘖有聲,堂下作陪一些尚且心存廉恥的湖口縣文武佐雜官員,都不忍直視,只顧低頭飲酒。

  儘管這些湖口的文武佐雜官員不理解這位好歹讀過聖賢書,有生員功名在身的李營官為何有此等怪異的癖好,每次喝花酒都喜歡找年齡比他娘還大的老嫗作陪,可也無人敢問,生怕惹惱了這位李營官。畢竟這位李營官的堂兄是聖眷正隆的江西團練大臣李孟群,加之近來李劍又把江西巡撫張芾的馬屁拍得很舒服,儼然成了江西官場的新興紅人。

  雖然李劍剿賊的本事沒有,在袁州府被短毛從萍鄉打得一路轉進南昌還恬不知恥地連連奏捷。可一句話決定他們這些湖口小官末吏命運的能力還是有的。

  故而即便堂上的這位李營官再不堪,他們也只能小心侍奉伺候著,把李營官給哄高興了。

  眾人正酒酣耳熱之際,一名穿著行褂的游擊急匆匆闖入堂內。

  此人乃尹培立的老部下周德榮,為尹培立統帶鎮標營,把守鐘山炮陣地。

  周德榮單膝跪地,向尹培立稟告道:「稟總戎,上游急報,德化境內的短毛賊軍突然大規模調動,水師戰船雲集,陸營也在拔寨,動向不明,看其勢頭,極有可能是衝著我們湖口而來!」

  絲竹聲戛然而止,舞姬樂師們不知所措地停下。堂內眾官也紛紛停下酒杯,看向上首的尹培立和李劍。尹培立被打斷了興致,很是不悅,皺了皺眉頭,還沒說話,旁邊的李劍先怪笑一聲,摟緊了懷中的老嫗,斜睨著周德榮:「週遊戎,你也是軍中老人了,在西安那會兒你就跟著本鎮,怎地如此沉不住氣?短毛調動?他們哪天不調動?近日他們從武昌往下游去的短毛船隊還少嗎?哪一次來打我們的湖口鐘山了?

  短毛的目標是安徽,是石逆!他們是要去安慶合流,幫著石逆所部長毛圖安徽,跟我們湖口有屁的關係!年初他們剛吞了湖南,消化得了麼?哪有那麼多兵又來打江西?笑話!」

  近期短毛水師頻繁過湖口,往下遊方向而去。

  起初尹培立還如驚弓之鳥一般,如臨大敵,直至後來得知往下游去短毛水師船隊去了安慶。這幾日來又收到了石逆對皖中各地大舉用兵的消息,尹培立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原來短毛是幫襯石逆所部的長毛圖安徽的,沒他們江西什麼事。

  至於馳援安徽,那是南昌城內的賽中堂和張撫應該操心的事,他一個總兵閒操此心作甚?再者,即便操心也沒用,年初發兵江西萍鄉,他已經見識了短毛的厲害。


  短毛沒打過來最好,他接著在湖口能混一天是一天。

  要是打過來,大不了找個由頭回南昌,活人難道還能讓尿給憋死?

  反正賽尚阿就指著他們這幫子從陝甘帶來的兵將維持江西的局勢,他上頭還有原西安鎮總兵福誠罩著,丟一個小小的湖口,總不至於將他法辦。

  思及於此,尹培立也覺得李劍這番話說的很有道理,簡直說到他心坎子裡去了,更嫌周德榮掃興。尹培立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似得說道:「你太小題大做了,短毛水師從我石鐘山炮底下過了多少趟了?要打早打了!何必等到今日?

  他們無非是借道長江,支援皖省的戰事罷了。傳令下去,各營照常巡防,石鐘山陣地那邊加強江面瞭望便是。不必大驚小怪,攪了本鎮的雅興!」

  說罷,尹培立攬過身邊妓女的腰肢,對著樂師舞姬喝道:「停下作甚?接著奏樂!接著舞!」靡靡之音再起,舞姬們重新扭動腰肢。

  周德榮跪在地上,看著眼前這荒誕淫靡、不知死活的一幕,張了張嘴,最終化為一聲無力的嘆息,默默退了出去,回到了湖口縣城北面的鐘山炮陣地上。

  德化、湖口兩地距離近,清廷的細作傳遞消息快,北殿東下大軍進展也很快。

  德化湖口之間有江洲、烏龜洲等數座大江洲。

  當日,陳阿沈便在火輪戰艦和炮艦的炮火掩護下親率兩營精銳的水師步勇,搭乘上百艘輕快舶板與平底登陸船,登上了這片沙洲。

  緊接著,陸師第三旅的先頭部隊也在夜色中渡江跟進,牢牢在這片橫亘在德化與湖口之間的江心跳板站穩腳跟。

  清廷江西當局在江洲、烏龜洲這兩座大江洲上設有兩個水寨,分別有一營綠營水兵和兩千餘受撫不久的水匪駐守。

  兵力不算多,但也絕不算少,理論上具備遲滯北殿登陸部隊的能力。

  然理論歸理論,實際歸實際。

  炮聲一響,江洲、烏龜洲水寨內的綠營水兵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抵禦北殿大軍登上沙洲,而是爭先恐後地爭搶船隻,往下游逃竄,醜態畢露。

  正兒八經吃皇糧領餉的經制軍尚且如此做派,更遑論那些受撫不久的水匪。

  兩千多名水匪跟綠營水兵逃命的命,散夥的散夥,紛紛脫下了剛剛穿上不久的號衣,各奔東西。將江洲、烏龜洲上的兩座水寨完完整整地留給了北殿大軍。

  進展之順利,令參戰的陳阿沈、侯繼用和一眾水陸兩師的將士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以往他們在洞庭湖和湘江作戰,洞庭湖、湘江的清軍水師營勇不堪歸不堪,可多多少少還願意和你接陣,裝模作樣地打上一番。

  江西的水師營勇這是演都不演了?

  占領了江洲、烏龜洲的水寨,留下兩營人馬駐守。

  侯繼用、陳阿沈便繼續率領主力部隊順流東下,兵鋒直指兵家必爭之地湖口石鐘山。

  石鐘山矗立於湖口縣城以北,恰恰卡在長江主幹道與鄱陽湖口之間,山勢雖不甚高,卻陡峭臨江,位置險要。此處素來是長江江防重地。

  此刻,石鐘山上清晰可見清軍修築的炮工事,黑洞洞的炮口正指向江心。

  黃岡號火輪戰艦的指揮甲板上,陳阿沈與第三旅旅長侯繼用並肩而立,舉著黃銅單筒望遠鏡,仔細觀察著石鐘山陣地。

  「炮位置選得刁鑽,直接從江面強攻,損失不會小。」陳阿沈放下望遠鏡,說道。

  侯繼用接口道:「不能硬碰,看地形,山體東北麓,也就是下遊方向有淺灘,離主炮陣地有段距離,石鐘山炮上的炮打不到那裡,那裡的守備看起來也稀疏。

  可以按照參謀部指定的作戰計劃行事,派一支精銳從那裡登陸,繞到炮側後。咱們的水師主力就在江面上擺開陣勢,吸引山上清妖的注意力,給他們來個水陸夾擊!」

  陳阿沈略一思索,點點頭道:「可行,我們水師派出一營水師步勇打頭陣,三旅一團後續跟上,夠嗎?「足矣!」侯繼用信心十足。

  「只要登陸順利,拿下石鐘山炮,湖口縣城便失去了江北屏障,暴露在我軍炮火之下,一座小小的縣城而已,指日可下!」

  他們打湖口,說到底打的就是石鐘山炮。

  只要拿下石鐘山上的清軍陣地,一個小小的湖口縣城,侯繼用現在還真不放在眼裡。

  雖說此次東下打湖口、奪取九江到安慶之間的沙洲,於北殿而言只是一次中型的局部戰役,可也出動了大一萬號人馬,且水步騎炮諸營齊全,更有兩個裝備了十二磅炮的野戰炮營隨行。他從未打過如此富裕的仗。


  莫要說小小的湖口縣城,只要有北王的命令,府城他都敢打。

  計議已定,命令迅速下達。

  由一營水師步勇和陸軍第三旅第一團組成的登陸部隊,迅速換乘更靈活的槳艇,脫離主艦隊,向下游那片預定的登陸淺灘駛去。

  與此同時,黃岡號率領主力炮艦開始調整陣型,炮門打開,露出森然的炮口,緩緩對準石鐘山方向,做出全力進攻的態勢,以吸引守軍全部注意力。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久經戰陣的陳阿沈和侯繼用都感到了幾分錯愕,甚至有些難以置信。登陸船隊幾乎未遇任何阻攔便抵近岸邊。

  預想中可能遭遇的灘頭阻擊根本沒有發生。

  岸上只有零星幾個似乎是哨探或潰散下來的江西綠營兵,遠遠看到北殿軍隊登岸,隊伍嚴整,競嚇得發一聲喊,連象徵性地放幾銃幾炮都懶得放,便丟下手中的破爛刀矛或老掉牙的劈山炮、鳥銃,轉身沒命地向後逃竄,眨眼間就消失在山林叢草中。

  負責指揮登陸行動的水師步勇營將士面面相覷,也感到很不可思議。

  短暫地錯愕後,水師旅的水師步勇營將士毫不猶豫地迅速建立灘頭陣地,然後按照預定計劃,接應後續的陸師兄弟上岸。

  整個過程順利得令人咋舌,別說像樣的抵抗、襲擾,連一個敢於停下來放一銃一箭聽個響的清軍都沒遇到。

  黃岡號指揮甲板上的陳阿沈和侯繼用通過千里鏡隱隱約約地看到這一幕,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與疑惑。

  「這……」侯繼用放下望遠鏡。

  「湖口清軍,竟糜爛至此?連灘頭阻滯都放棄了?這他娘的還不如陳興旺以前在碧灘汛帶的那些汛兵呢!」

  以前侯繼用覺得他的老上司在碧塘汛帶的那些做買賣當工匠的汛兵已經夠爛了,整個碧灘汛的防務全靠他和謝斌那十來號上垌塘的塘兵撐著。

  和眼前的這些江西綠營兵相比,陳興旺這個汛守把總當得簡直稱職得不能再稱職了。

  至少陳興旺願意拿出在碧灘汛掙的錢養十來號能打的兵,維持住治下基本的秩序,好安心守著他那碧灘汛做細水長流的買賣。

  江西綠營如此不堪,怕是平日裡連馬兵、戰兵都領不到半餉,全被上官揣進兜里了。

  起初侯繼用還擔心清軍的阻滯會給打頭陣的水師兄弟造成一些傷亡,現在看來,他的擔心完全是杞人憂天。

  這大清的綠營,果真是沒有最爛,只有更爛啊。

  陳阿軌哈哈笑道:「看來劉局長的情報絲毫不差,尹培立、李劍之流,早已將湖口防務視同兒戲,兵無戰心,將無鬥志。也好,省了我們不少力氣,也少了許多兄弟傷亡。」

  他轉頭對傳令兵喝道:「通知登陸部隊,留下一營防備阻截湖口縣城的清軍馳援石鐘山即可,剩下的部隊加快速度,直插鐘山炮側後方!

  水師各艦,前壓至有效射程,對準石鐘山清軍工事,開始威懾炮擊!給石鐘山上的老爺們醒醒神!」轟!轟!轟!

  炮彈呼嘯著砸向石鐘山清軍炮周圍的山崖、樹林,激起陣陣煙塵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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