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長沙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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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4章 長沙眾生

  天光破曉。

  昨夜在魁星樓熬了整整一夜的李奇,眼中布滿血絲。

  攻城的這幾日,李奇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饒是如此,此時此刻的李奇卻毫無倦意,只有心中熊熊燃燒的戰意。

  他站在魁星樓破損的窗洞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剛剛被撕開一道巨大傷口、此刻依然在垂死掙扎的千年古城。

  城南大片區域,屋舍鱗次櫛比,街巷縱橫交錯,很多關鍵路口和建築前,都能看到清軍用門板、磚石、沙袋甚至家具壘起的街壘,以及街壘後面隱約晃動的人影。

  「傳令各部,」李奇下達了進攻的命令。

  「以排為單位,呈梯隊展開,逐巷逐院清剿,遇有街壘,先以火器壓制,再派刀盾手突擊拔除,注意兩翼房屋內的埋伏,逐屋搜索,不留死角,不放過一個清軍兵勇!

  今日務要控制黃道門、關帝廟、城南書院、長沙府學宮(即長沙文廟,今長沙第一師範附近)、南正街、城南書院、善化縣縣衙等要地,尤其是長沙城縱貫南北的主幹道南正街及街旁的所有建築,今日必須拿下!」

  「遵命!」傳令兵們領命後紛紛離開了魁星樓的指揮部,立即向攻城的各營營長傳達了李奇的命令。

  命令迅速傳達至已湧入城內的各營營長手中。

  參與今日巷戰的都是昨日不曾參與攻城部隊,精神狀態極好,士氣高昂。

  尤其是首次獲得參戰機會的湖北、湘北籍貫的年輕民兵,這些年輕的將士渴望建立功勳,成為常備兵,紛紛摩拳擦掌,躍躍欲試,拿起武器,跟隨帶領他們的老兵和感化營嚮導迅速行動了起來。

  戰鬥很快在迷宮般的街巷中打響。

  正如彭剛所料,巷戰對單兵素質、小隊配合、戰場應變能力的要求極高,絕非簡單堆砌障礙物就能抵擋敵軍。

  大部分長沙協綠營兵、團練、臨時徵調的民壯、甚被分割處各地督陣的督標、巡標士兵根本不具備這種素養。

  許多街壘後的清軍,看到北殿士兵以嫻熟的散兵線逼近,聽到銃聲和劈山炮抵近轟擊的巨響,再看到對方刀盾手悍不畏死地頂著盾牌、門板衝上來時,往往遠遠地放上幾統,便士氣崩潰,放棄抵抗。

  要麼丟下武器從街壘後逃竄,要麼跪地乞降。一些躲在兩側房屋內試圖放冷箭或打冷槍的清軍,也被北殿士兵逐屋搜索揪出格殺。

  北殿攻城部隊的進展十分迅速。

  黃道門附近的關帝廟,只有一百三十餘名長沙協綠營、團練和十幾個督標兵駐守,稍作抵抗便作鳥獸散。

  與嶽麓山書院齊名的湖南知名書院城南書院是由三百八十餘楚勇堅守的一處重要據點,據守城南書院的楚勇妄圖憑恃堅固建築和預先堆砌的工事頑抗,朝著攻打城南書院的北殿將士銃炮齊發。

  一度給攻打城南書院的北殿將士造成了不小的困擾,在勸降未果後,攻打城南書院的北殿將士也不廢話,直接申請調來了三門千斤左右的紅夷大炮轟擊城南書院的西院牆。

  在轟塌了一段院牆後,便以精銳小隊突入,經過約小半個時辰的激烈白刃戰,將駐守在城南書院的楚勇全殲,占領了這座長沙城,也可以說是整個湖南的文化地標。

  附近,學街、橫街等長沙南城的主要街道上的街壘障礙則被輕鬆地一一拔除。

  大古巷道、白鶴巷等狹窄里弄,以排為單位攻打難以展開,北殿將士遂以組為單位,交替掩護,清剿零星抵抗的清軍兵勇,很快也控制了這些狹小的巷道及周邊的建築。

  坐落於長沙城東南角的城牆上的天心閣,此閣地勢高峻,俯瞰全城,具有極高的軍事價值,是今日攻打長沙城垣重點攻拔的高價值軍事目標。

  駐守的長沙協綠營見大勢已去,北殿將士還沒打到天心閣,也還沒對天心閣的守軍進行勸降。

  駐守天心閣的長沙協綠營見入城的北殿大軍已經開始攻城,為了保命,天心閣清軍守將長沙協游擊王葆亨連守都沒守,便以不忍天心閣這一瀟湘古閣毀於戰火為由,揣著私藏的《告長沙軍民書》帶天心閣兵勇主動出降。

  天心閣可俯瞰長沙全城,軍事價值不亞於魁星樓,李奇原以為攻打天心閣要費些功夫,聞知天心閣的清軍守軍主動出降,李奇大感意外,一度以為有詐,直到確認了對方真的是主動來降的後,李奇有些哭笑不得。

  王葆亨和他麾下那群綠營,怕死就直說,非要找不忍天心閣毀於戰火這麼個蹩腳的藉口。


  不過既然王葆亨所部二百三十餘長沙協綠營和一百四十餘長沙團練是真降,李奇也沒有為難他們,命人將他們繳了械,送往長沙設立在長沙南郊的戰俘營。

  城隍廟的抵抗稍強,約有百餘名廣府兵和部分衙役依託廟宇建築死守。

  但也沒有堅持太久,北殿將士以正面牽制,遷回至側牆強突進城隍廟的戰術,斃殺長沙城隍廟守軍八十餘人,余者潰散。

  占領長沙城隍廟時,城隍廟的香爐甚至插滿了正在燃燒的香。

  前兩次長沙保衛戰期間,城隍爺塑像曾兩次被湖南提督鮑起豹抬上南牆鼓舞士氣。

  長沙軍民覺得城隍爺很靈,每次遇到圍城攻城,幾乎都會來此上香祈求城隍爺保佑。

  城隍爺泥塑仍舊是當初那個泥塑,只是這一回,長沙的城隍爺並未顯靈。

  北殿將士攻打長沙文廟時,文廟裡面的生員教習早已逃散一空,原本駐守此處的長沙團練也早沒了蹤影,遂得以不戰而占之。

  南正街、古潭街的清掃也較為順利。

  真正的硬骨頭是善化縣衙署。

  這裡是長沙城南的行政中心,也是駱秉章、江忠源部署在城南的最重要防禦節點,城南清軍指揮中樞所在,負責指揮城南楚勇的劉長偉(劉長佑堂弟)、指揮城南團練民壯的長沙大紳黃冕、歐陽兆熊皆在善化縣衙署內。

  善化縣衙署圍牆較高,門樓堅固,內有約三百楚勇、一百三十餘名精銳廣府兵,以及四十餘名決心抵抗到底,做好殉節準備的本地胥吏,長沙大戶黃冕、歐陽兆熊等人豢養的一百八十餘名家丁駐守。

  攻打善化縣衙署的北殿將士按照慣例對善化縣衙署內的清軍進行勸降,被衙署內射出的冷統冷炮和怒罵回絕。

  隨即北殿將士也不廢話,開始強攻。

  楚勇和廣府兵利用衙署的台階、廊柱、照壁為掩護,以洋槍、弓弩、抬槍、

  二十餘門劈山炮、四門小洋炮進行頑強阻擊。

  攻打善化縣衙署的北殿部隊先後組織了三次衝鋒,採用迂迴包抄的戰術攻打善化縣衙署。

  皆因對方火力兇悍,防備嚴密而受挫,攻打了整整兩個時辰都沒打下來,還傷亡了四十八人。

  李奇聞知攻打善化縣衙署受挫,親臨前線。

  聽老兵匯報說,善化縣縣衙內的清軍守軍不僅抵抗意志頑強,裝備還極好,個個裝備的都是燧發槍,連抬槍都他娘的燧發的,劈山炮少說也裝備了二十幾門,還有幾門炮聲聽起來不一樣,打起來準度極高的小炮後。

  根據一線將士提供的信息,李奇判斷善化縣衙署內的清軍兵勇極有可能裝備了烏蘭泰從廣州、港澳購置的洋炮。

  作戰如此頑強,裝備如此精良,善化縣衙署的清軍必定是精銳,必是駱秉章、江忠源等人布設在城南的重要據點。

  觀察了善化縣衙署片刻,李奇直接申請調來了四門重炮營的小拿破崙炮,步兵在正面佯攻牽制縣衙內的守軍。

  先以開花彈轟洗縣衙,以殺傷衙署內的清軍兵勇,旋即換上實心彈,直接轟開縣衙東西兩牆,旋即派遣一百尖兵帶領三百湘陰縣民兵攻入善化縣衙署。同善化縣衙署內的清軍守軍展開今日最為慘烈的白刃戰。

  廣府兵精銳差點意思,見北殿大軍已經攻入善化縣衙署,陸續喪失了抵抗意志。

  劉長偉統帶的楚勇、長沙胥吏以及黃冕、歐陽兆熊等人豢養的家丁確實悍勇,尤其是那些長沙胥吏和黃、歐陽兩家的家丁,死戰不退,與衝進來的北殿士兵在庭院、大堂、二堂各處捨命相搏。

  黃冕倒也頗有膽氣,手持一柄不知從哪裡找來的雁翎刀,在家丁的保護下退入後堂後仍舊不投降,繼續抵抗到底。

  混戰中,被一枚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流彈擊中頸部,鮮血噴涌不止,當場斃命。

  主官一死,衙內殘餘守軍的抵抗終於逐漸瓦解。

  是役,攻打善化縣衙,斃殺楚勇一百八十餘人,廣府兵四十餘人,胥吏、家丁盡數被打死。

  楚勇營官劉長偉、長沙大紳黃冕、歐陽兆熊亦在混戰中被打死,倖存的守軍皆被俘虜。

  徹底拔除了城南清軍最頑固的一個堡壘。

  善化縣知縣湯煊則在永慶街勸疏善當地居民前往城北避難時為攻抵永慶街的北殿將士所俘虜。

  至日落時分,戰報匯總到李奇手中。


  他審閱著長沙城沙盤上大片插滿代表著己方部隊紅色方旗的城南區域,心裡樂開了花。一天之內,控制小半個長沙城,斃傷俘敵數千,尤其是攻克了善化縣衙這等硬骨頭,戰果遠超預期。

  如北王所料,巷戰不是什麼軍隊都能打的。

  今日之巷戰,除卻城南書院、善化縣縣衙兩地的清軍守軍給他們造成了一點麻煩之外,其他地方的清軍,幾乎全是望風而降,甚至還有沒開始打便來主動的投降的。

  駱秉章、江忠源想憑這些臨時拼湊的街壘和北殿大軍打巷戰,拖延時間,實乃痴心妄想。

  李奇傳令下去,各部鞏固已占區域,夜間加強警戒,防止清軍反撲或縱火。

  待明日天亮,繼續向北推進!

  落日的餘暉將湘江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紅,也照亮了長沙城南門外一片臨時開闢出的巨大營地。這裡成了戰後人流匯集的之地。

  一隊隊被卸去盔甲兵器、用麻繩簡單捆縛串聯的清軍俘虜,垂頭喪氣,在持刀槍的北殿士兵的押解下,步履蹣跚地走向遠處那片被木柵欄圍起的戰俘營。

  他們大多是今日巷戰中投降或被俘的長沙協綠營、本地團練,也有少量楚勇、廣府兵和落單被擒獲的督撫標兵。等待他們的,是戰俘管理處的登記、甄別和感化教育。

  與戰俘隊伍涇渭分明的是另一股更大的人流。

  這是今日被占領的城南各街巷中疏散出來的長沙百姓。

  北殿士兵維持著秩序,將他們按照粗略的分類引導向不同的區域。

  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漢老嫗,驚恐不安地抱著嬰孩的婦女,以及懵懂無知、緊緊拽著母親衣角的孩童,被引導至兩處相對整潔、搭有簡易窩棚的營地。

  這裡是婦孺營和翁叟營,專門用於安置長沙城的老弱婦孺。

  儘管條件簡陋,但至少劃分了區域,有士兵在事先開設好的粥棚負責分發有限的粥米。

  北殿早期流動作戰期間,行的也是男女別營之制,對如何劃分,管理百姓,廣西、湖南的老兵都很有經驗。

  老弱婦孺被有條不紊地疏導到專門為他們的提供的營地。

  而那些青壯年男子,以及身高超過四尺的少年,則被帶往另一處戒備稍嚴、

  由更多士兵看守的營地。

  負責此事的北殿軍官大聲向解釋道:「各位父老鄉親,城內正在交戰,刀槍無眼!為保諸位安全,也防止有潰兵歹人混跡其中再生事端,需在此稍作停留,待甄別清楚,確認身份後,你們便可與你們的家人團聚!還請稍安勿躁,遵守規矩!」

  然而,由於清廷長達數年的對所謂長毛髮逆和短毛髮逆的妖魔化宣傳,早已將「長毛」、「短毛」描繪成青面獠牙、吃人肉、喝人血、淫人妻女、喜歡扒皮抽筋取樂的惡魔。

  尤其是太平軍男女別營、私產充公、共妻等已經被北殿廢除的政策,更是被渲染得駭人聽聞。

  許多百姓,尤其是那些被單獨分離出來的青壯和少年,看到周圍森嚴的守衛和遠處戰俘營的輪廓,早已嚇得面無人色,瑟瑟發抖。

  婦女們緊緊摟住孩子,低聲啜泣,以為下一刻就要被強行分開,孩子不知去向,自己則要落入魔窟,被充為營妓。

  青壯們則滿臉絕望,以為自己要被充作攻城的肉盾,或者當苦役。

  「總爺饒命啊————小的家裡還有老娘要養————」

  「老總別抓我孩子!求求你們!我把身上的金銀細軟都交給你們,放了我們吧,我們就是尋常升斗小民。」

  面對這些驚恐萬狀的面孔和語無倫次的哀求,許多北殿士兵面露無奈。

  他們中不少也是窮苦出身,理解這種恐懼。

  負責引導的軍官和士兵不得不一遍又一遍,用儘可能溫和的語氣耐心向他們解釋。

  「老鄉,別怕!我們不是清軍!」

  「城裡在打仗,到處是亂兵流彈,你們待在家裡更危險!」

  「這裡是臨時安置點,有吃的,有水喝!等打完了仗,城裡的街坊清理乾淨了,你們就能回家!」

  「不分營!不搶人!安心待著,別亂跑!」

  一個頭髮花白、衣衫檻褸的老漢,在粥棚領到半個雜糧餅和一碗粥後,捧著碗,猶豫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用乾澀的聲音問給他吃食,和他孫子年齡一般大小,同樣操著長沙府口音的組長:「小總爺這吃的喝的收錢不?」

  那組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老漢會問這個。

  他看著老漢驚恐又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神,無奈地嘆了口氣,認真回答道:「老人家,不收錢。北王殿下有令,戰亂期間,安置百姓,提供飲食,分文不取。你們好生待在營地里,別亂跑,別惹事,等仗打完了,自然讓你們回去。」

  「真————真不收錢?」老漢不敢相信,又確認了一遍。

  在他六十多年的生命里,官府攤派、胥吏勒索、兵痞搶劫才是常態,何曾有過這等好事。

  「真不收。」那組長非常肯定地回答說道。

  老漢捧著碗,呆呆地站在原地,渾濁的老眼裡滿是困惑與難以置信。周圍聽到他們對話的百姓,也紛紛交頭接耳,感到不可思議。

  長期在清廷嚴苛盤剝與恐怖統治下形成的思維定式,讓他們難以理解,也難以立刻相信這突如其來好事。

  這一幕被正在附近巡視的彭剛和前來向彭剛匯報戰況的李奇看在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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